林修的沖撞像一頭發瘋的公牛，但兩個早已嚴陣以待的保安比牆還厚。
他們一左一右，像兩把鐵鉗，死死地扼住了林修的肩膀和手臂。
任憑他如何掙扎，那股不要命的沖勁在絕對的力量面前，迅速被消磨殆盡。
他被強行拖拽着，扔到了警戒線之後，狼狽地摔在張院長和一群孩子身邊。
“小修！”
張院長顧不上那搖搖欲墜的樓，踉蹌着撲過來，扶起他。
當老人布滿皺紋和老年斑的手觸摸到林修臉上那片青紫時，渾濁的眼睛裏瞬間涌滿了淚水和心疼。
“孩子，你這臉……他們打你了？”
林修搖搖頭，嗓子幹得像要冒煙，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怎麼會沒事……”
張院長哭了，這個撐了福利院幾十年的老人，此刻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
“他們拿着一張紙，就說我們這消防不合格，衛生不達標，是危房……不管什麼罪名都安上了，就是要把我們趕出去！”
“裏頭……裏頭還有你們小時候的相冊，還有大家的東西啊……”
看到林修的出現，“正義阿虎”汪二根和“良心阿豹”傅逸，眼底都閃過一絲見獵心喜的興奮。
他們確實是和林修一起長大的，吃着同一鍋飯，睡着同一排硬板床。但正是因爲如此，他們心中的嫉妒才像野草一樣瘋長。
憑什麼？
憑什麼他林修就能年年拿第一？
憑什麼院長總喜歡把他叫到辦公室“開小灶”？
憑什麼那些來做義工的漂亮姐姐，帶來的糖果和新文具，總要多塞給他一份？
他們想不明白。
於是，他們把林修的自律當成假正經，把院長的教誨當成偏心，把外界的善意當成不公。
在他們眼裏，這個老是管着他們不許抽煙、不許逃課去網吧的福利院，就是一座監獄。
而林修，就是獄卒最喜歡的模範囚犯。
現在，監獄要被拆了，他們既能拿錢，還能賺波流量，簡直是雙倍的快樂。
……
與此同時，城西某高檔別墅區。
趙宇凡悠閒地躺在電競椅上，屏幕上混亂的直播畫面，比任何一部大片都讓他過癮。
當林修那張絕望的臉上鏡時，他的快感達到了頂峰。
他慢條斯理地在手機上敲下兩個字，發送。
【開戲！】
……
收到榜一大哥的指令，“正義阿虎”立刻心領神會。
他對着鏡頭，調整出一個悲憤交加的表情，手指精準地指向了警戒線後的林修。
“家人們！看見他了嗎？林修！我們省的高考狀元！”
他故意拔高了音量，確保所有鏡頭都能捕捉到他。
“你們以爲他是天才？狗屁！”
汪二根一指林修，唾沫星子噴得老遠，對着手機鏡頭，表情又悲憤又激動，像個揭露驚天黑幕的英雄。
“他就是那個老東西養在身邊，最聽話的一條狗！”
“他小時候手腳就不幹淨！我攢了三個月的早飯錢，五十塊，就藏在枕頭底下，準備去買我人生的第一張遊戲點卡！第二天就沒了！整個福利院，就他當天下午在小賣部買了最新的四驅車！”
“我去找他對質，他怎麼說？他說我誣陷他！說我做夢把錢吃了！”
直播間的彈幕瞬間滾過一片。
【我靠！從小就是賊？】
【五十塊，都夠我把學校邊的小賣鋪輪一遍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當真是從小就腦子好使。】
旁邊的“良心阿豹”傅逸見時機成熟，立刻戲精附體，眼眶一紅，聲音都帶上了哭腔，演得那叫一個聲淚俱下。
“不止偷東西……他還虐待動物！”
傅逸捂着臉，肩膀一抽一抽的，仿佛回憶起了什麼不堪回首的往事。
“我們院裏以前有只小花貓，叫咪咪，特別乖，誰都可以摸。可它就最喜歡跟着林修，林修走到哪它跟到哪。後來……後來有一天，那只貓瘸了條腿，眼睛也瞎了一只！”
他猛地抬起頭，手指顫抖地指着林修，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恐懼和憤怒。
“我親眼看見的！他把咪咪堵在牆角，用石頭砸！就因爲前一天，有個來做義工的漂亮姐姐喂了咪咪一根火腿腸，沒給他！”
這番話，比剛才的偷錢更惡毒，也更具煽動性。
虐貓！
這兩個字瞬間點燃了所有看客的怒火。
【臥槽！虐貓的都是反社會人格吧？這種人還能當狀元？】
【吐了，心理這麼扭曲，學習再好有屁用！徹查！必須嚴查！】
【樓上別亂說，高考狀元怎麼買？】
【怎麼不能買？老東西貪了那麼多錢，給他找幾個槍手，買幾套真題，很難嗎？】
眼看氣氛已經烘托到了頂點，汪二根清了清嗓子，拋出了準備已久的重磅炸彈。
“還有他這個狀元！”
他湊近鏡頭，壓低了聲音，顯得神秘又可靠。
“你們動腦子想想，他一個孤兒，爹媽都不知道是誰的野種，哪來的聰明基因？老東西貪了我們這麼多年的補貼款，這錢去哪了？都他媽花在他身上了！”
“我敢說，他這狀元，就是用我們的血汗錢堆出來的！”
汪二根一拍大腿，做最後總結陳詞。
“一個貪污犯，一個小偷，一個虐待狂！狼狽爲奸！蛇鼠一窩！”
幾句顛倒黑白的污蔑，瞬間將直播間的輿論徹底引爆。剛剛還在爲狀元惋惜的彈幕，立刻調轉槍口。
【我靠！驚天大瓜！狀元人設徹底崩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學習再好有屁用，人品爛成這個B樣！】
【虐貓？臥槽，這種人是反社會人格吧？必須嚴查！】
【我就說嘛，一個孤兒怎麼可能那麼順？原來背後都是肮髒的交易！】
【吐了，昨天還拿他當勵志偶像教育我兒子，今天就塌房了，比流量明星還快！】
污言穢語像雪崩一樣席卷了整個屏幕。
每一條彈幕，都是一把不需要負責任的刀子，精準地捅向那個站在廢墟前的少年。
“蛇鼠一窩！這個老不死的貪了我們的錢，全都砸在了這條走狗身上！”
汪二根見輿論已經被徹底點燃，越說越起勁，唾沫星子噴得老遠，手指幾乎要戳到林修的鼻子上。
“他這個狀元，就是用我們的血汗錢買來的！”
這一句誅心之論，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直播間裏，那些剛剛還在遲疑、還在尋找理性的聲音，瞬間被鋪天蓋地的憤怒淹沒。
【買的？高考狀元也能買？操，這世界還有沒有王法了？】
【惡心！太他媽惡心了！請求教育局徹查！這種社會的蛀蟲，不配當狀元！】
【我兒子天天刷題到半夜，才考個大專，他憑什麼？就憑他會偷會搶會虐貓？】
【建議直接抓起來！跟那個老東西關一間牢房，讓他們在裏面互相貪污！】
就連一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網絡噴子都加入了戰場，發着陰陽怪氣的彈幕。
【別尬黑，說不定狀元是靠偷東西練的手速，虐貓練的心理素質呢？主打一個全面發展！】
【樓上666，破案了！建議全國推廣此先進經驗！】
污言穢語像雪崩一樣席卷了整個屏幕。
林修站在原地，聽着那些曾經的“玩伴”往自己身上潑着一盆盆髒水，他感覺不到憤怒，只感覺到一種深入骨髓的荒誕和冰冷。
“你們胡說！你們放屁！”
張院長氣得渾身發抖，幹瘦的胸膛劇烈起伏，指着汪二根的鼻子，聲音都劈了叉。
“小修是什麼樣的孩子，我比誰都清楚！他吃的每一分錢，都是靠自己拼命掙來的獎學金！你們兩個白眼狼，忘了快餓死的時候是誰把你們撿回來的嗎？！”
可惜，老人的嘶吼，在直播間裏只換來更多的嘲諷。
【急了急了，老東西急了！】
【看看，心虛了不是？被說中痛處了！】
汪二根臉上掛着勝利者的獰笑，正準備再編排一段林修偷看女義工洗澡的桃色猛料，將這場狂歡推向最高潮時——
一艘金光閃閃的宇宙飛船，載着無數禮物，從屏幕頂端呼嘯而過。
——【嘉年華】！
一個嘉年華，價值三千塊。
汪二根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呼吸一滯。
榜一大哥今天也太大方了！
辦事效率高就是不一樣！
他瞬間收起悲憤的表情，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正準備清清嗓子，來一段長達一分鍾的、花式吹捧榜一大哥的感謝詞。
可下一秒，他愣住了。
送出禮物的ID，不是他熟悉的那個。
而是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賬號。
更讓他和直播間幾萬名觀衆都措手不及的，是那個賬號隨着禮物一起飄過屏幕的金色彈幕。那句話不長，卻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堅定。
【我在春暉住過一周。誰是人，誰是狗，我親眼見過。沒有比春暉福利院更純粹的地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