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屬U盤硌在枝瑾嶼的掌心,像一塊灼熱的炭,又像一枚注定引爆的炸彈。沈星辭最後那破碎的眼神和決絕的話語在她腦中反復回響——“總要,在徹底失控之前,拉幾個墊背的一起下地獄。”
明哲保身,立刻離開,這是最理智的選擇。她可以訂一張最快的機票,飛往地球的另一端,將這座城市的陰謀、疾病和那個正在墜入深淵的男人徹底遺忘。
但她做不到。
那個在復讀昏暗角落裏,曾因他一句“別怕,你比你以爲的要強大得多”而重新燃起鬥志的少女,靈魂深處的不甘和一絲殘存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牽絆,讓她無法就此轉身。
她回到狹小的出租屋,鎖好門,拉上窗簾。深吸一口氣,將那個微涼的U盤接入了自己經過特殊加密處理的筆記本電腦。
U盤裏沒有復雜的程序,沒有冗長的文檔。只有一個命名爲“最終備份”的文件夾,裏面是幾段音頻,幾份掃描文件,和一份簡短的、用最基礎文本格式寫下的“說明”。
枝瑾嶼點開了第一段音頻,背景嘈雜,似乎是偷錄的:
陳駿(聲音帶着諂媚和一絲急切):“……沈總,您放心,協議都準備好了。只要您籤了字,後續的‘治療’和‘監護’我們都會安排最好的團隊,保證您……體面。”
另一個陌生的、陰沉男聲(顯然是主導者):“星辭啊,識時務者爲俊傑。你這病……醫生說情況不樂觀,遲早要影響判斷力。把公司的未來和你的……個人事務,交給專業的基金會托管,對你,對大家都好。何必硬撐呢?”
沈星辭(聲音異常冷靜,甚至帶着嘲諷):“托管?是吞並吧。‘鳶尾花’裏的東西,不僅僅是股權,還有你們之前那些見不得光的交易記錄……想在我‘病糊塗’之前,連皮帶骨都吃掉?做夢。”
陰沉男聲(帶着威脅):“別忘了,我們能讓你‘被確診’,也能讓你‘被治療’。到時候,可就不是籤個字這麼簡單了。”
音頻到此戛然而止。
枝瑾嶼的背脊竄上一股寒意。“被確診”?難道沈星辭的病情……有貓膩?
她顫抖着手點開掃描文件。那是幾份不同醫院的診斷報告碎片,以及一份藥物成分分析。有匿名的醫學專家在分析報告上標注:“部分症狀疑似藥物誘導加劇,原始病因存疑。” 另一份文件則顯示,陳駿與一家境外生物制藥公司有秘密資金往來,而那家公司,正在研發某種能影響神經系統的特殊藥物。
真相,比她想象的更加醜陋。沈星辭可能並非單純罹患絕症,而是先被下毒誘導出類似症狀,再被逼宮,企圖以“病情惡化,無法履職”爲名,合法地剝奪他的一切!
最後那份“說明”文件,更是讓她心如刀絞。沈星辭用最簡潔的語言,陳述了他如何發現異常,如何暗中調查,如何確認陳駿及其背後勢力的陰謀。他自知勢單力薄,且身體在不明藥物影響下每況愈下,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寶貴。他布局“鳶尾花”保存證據,他刻意對枝瑾嶼冷漠、打壓,甚至不惜讓她恨他,只是想把她推得遠遠的,遠離這場注定毀滅的風暴。
“若你看到此,說明我已失敗。U盤內證據,足以讓他們身敗名裂。將其交予信得過的媒體或監管部門,然後,立刻離開,永遠別再回來。不要試圖找我,不要爲我做任何事。這是我……最後的請求。對不起,還有……謝謝。”
“對不起”?是爲當年的推開,還是爲如今的牽連?“謝謝”?又是些什麼?謝她曾出現在他灰暗的生命裏,還是謝她此刻看到了他的結局?
枝瑾嶼的淚水模糊了屏幕。所有的疑惑、怨恨,在這一刻都化作了巨大的悲痛和憤怒。她無法坐視不理,無法任由他就這樣被那群豺狼啃噬殆盡,哪怕這是他“最後的請求”。
她復制了U盤內所有數據,做了多重備份,藏匿在不同的雲端和物理設備中。然後,她做出了一個瘋狂的決定——她要去找到沈星辭,在他徹底“失控”或被“治療”之前。
根據U盤中零星的線索和他最後離開的方向,枝瑾嶼推斷他可能去了市郊一處廢棄的、曾屬於沈家早期產業的數據中心。那裏位置偏僻,網絡基礎設施卻仍有殘留,是藏身和進行最後反擊的理想地點。
她借了一輛不起眼的舊車,在夜色中疾馳而出。雨水不知何時開始飄落,敲打着車窗,如同哀樂的序曲。
廢棄數據中心如同一個巨大的、沉默的鋼鐵怪獸,矗立在荒草叢中。枝瑾嶼撬開生鏽的側門,潛入進去。裏面一片漆黑,只有遠處某個房間隱約透出微弱的光線和服務器運行的嗡鳴。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心跳如擂鼓。推開虛掩的房門,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窒息。
沈星辭癱坐在一把舊椅子上,面前是幾台閃爍着代碼的筆記本電腦。他臉色灰敗,嘴唇幹裂,呼吸微弱而急促,顯然已到了極限。地上散落着空了的藥瓶和注射器。而陳駿,帶着兩個面目凶狠的打手,正站在他面前,臉上是勝利者的獰笑。
“沈星辭,到頭來,你還是落在我手裏了。”陳駿踢了踢地上的空藥瓶,“把這些‘營養劑’打完,你就能‘安心靜養’了。”他手裏拿着另一支準備好的注射器。
“你們……休想……”沈星辭試圖掙扎,卻連抬起手的力氣都沒有,眼神渙散,充滿了不甘和絕望。
“住手!”枝瑾嶼沖了進去,舉起手機,“所有證據我都已經備份並設置了定時發送!你們再動他一下,明天全世界都會知道你們的勾當!”
陳駿嚇了一跳,隨即看清是她,嗤笑道:“枝瑾嶼?你還真是不怕死啊!就憑你?”他使了個眼色,一個打手立刻朝她逼來。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原本癱軟的沈星辭,不知從哪裏爆發出最後的力量,猛地撲向陳駿,死死抱住了他的腰,同時用盡最後的力氣對枝瑾嶼嘶吼:“走——!快走——!別管我!”
混亂中,不知是誰撞倒了桌子上的設備,電火花噼啪作響,引燃了散落的紙張和線路。火苗瞬間躥起!
“瘋子!放開!”陳駿驚恐地掙扎,打手們也慌了神,試圖撲火並拉開沈星辭。
枝瑾嶼想沖過去救他,卻被濃煙和蔓延的火勢逼退。
火光中,沈星辭抬起頭,越過混亂的人群,目光精準地找到了她。那眼神異常清明,帶着一種訣別的、近乎溫柔的釋然,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枝瑾嶼看懂了。他說的是:“快走。”和“保重。”
然後,他更緊地抱住了陳駿,任由火焰吞噬上來,形成了一道絕望的屏障。
“不——!”枝瑾嶼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濃煙嗆得她無法呼吸。在打手們倉皇拖拽着被火焰燎傷的陳駿逃離火場的同時,她也被聞訊趕來的園區保安強行拖離了現場。
消防車的警笛聲由遠及近。枝瑾嶼站在冰冷的雨水中,望着那片沖天而起的火光,仿佛看到了沈星辭最後的身影在烈焰中化爲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