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合上的輕響,在過分寬敞寂靜的辦公室裏,如同一聲驚雷,在沈星辭的心湖裏投下巨石,漣漪卻遲遲未能蕩開,只凝固成一種沉悶的、無處不在的鈍痛。他的目光依舊落在那一灘被褐色茶水浸染的狼藉上——皺縮的股權協議,字跡模糊的支票,溼透的身份文件。它們曾是他認爲最合理、最“公平”的終結方式,此刻卻像是對他整個價值體系的無聲嘲諷。
“髒了的東西……”她的話語還在耳邊回響,清晰而冰冷。
他下意識地又按了按胸口,那裏空落落的刺痛感非但沒有減輕,反而隨着辦公室死寂的蔓延而愈發清晰。他不明白這種陌生的生理反應源於何處。是計劃結束後必然的虛空?還是……因爲她的離開?
這個念頭剛一浮現,就被他強行摁了下去。情緒是冗餘的,枝瑾嶼於他而言,是計劃中至關重要的一環,她的價值已經得到超額回報,她的退場符合最優解。僅此而已。他試圖用慣常的邏輯來解析此刻的不適,卻發現那套無往不利的思維工具,第一次顯得有些力不從心。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城市華燈璀璨,車流如織,一個充滿活力與機遇的世界。他剛剛成爲這個世界裏更強大的玩家之一,掃清了最大的障礙。可爲什麼,他感覺不到絲毫勝利的喜悅,反而像站在一片荒蕪的孤島上,四周是勝利的喧囂,內心卻只有冰冷的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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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瑾嶼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公寓的。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靈魂出竅般麻木地移動着。關上門,背靠着冰冷的門板滑坐在地上,一直強忍着的淚水才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而出。
沒有聲音,只有肩膀劇烈的顫抖和滾燙的淚水無聲地滑落。她不是爲失去那些唾手可得的財富而哭,也不是爲沈星辭的冷酷利用而哭——至少不全是。她是在爲自己哭,爲那個傻乎乎付出了全部真心、卻被人當做工具般算計得清清楚楚的自己而哭。爲那些她曾視若珍寶的瞬間,那些支撐她走過最艱難時刻的“特殊”感受,原來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戲碼而哭。
憤怒、屈辱、背叛感、以及深入骨髓的失望,如同毒液般在她體內蔓延。她用力咬着嘴唇,直到嚐到血腥味,試圖用物理的疼痛來壓制那幾乎要將她撕裂的心痛。
不知過了多久,眼淚流幹了,只剩下幹澀的刺痛和一種近乎虛無的疲憊。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走進浴室,用冷水一遍遍沖洗着臉,看着鏡中那個眼睛紅腫、臉色蒼白、脆弱得不堪一擊的自己。
“結束了,枝瑾嶼。”她對着鏡中的自己,沙啞地低語,“一切都結束了。”
她開始機械地收拾行李。動作很快,近乎粗暴,將屬於這裏的一切,那些沾染着過去一年記憶的物品,胡亂地塞進行李箱。她要離開這裏,立刻,馬上,遠離這座充滿謊言和算計的城市,遠離那個名叫沈星辭的噩夢。
就在她幾乎收拾停當,準備訂最早一班離開的機票時,門鈴突兀地響了起來。
她的心髒猛地一縮,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涌起一絲荒謬的期待——會是他嗎?他後悔了?他來解釋了?
但這念頭轉瞬即逝,被她狠狠地掐滅。怎麼可能?那個男人沒有心,怎麼會後悔?他來,或許只是爲了確認她這個“變量”是否被徹底“清除”。
她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情緒,走到門後,透過貓眼向外看去。
門外站着的,不是沈星辭,而是一個穿着快遞員制服、面容陌生的年輕男子。
“枝瑾嶼小姐嗎?有您的加急文件。”快遞員的聲音隔着門板傳來。
枝瑾嶼蹙眉,她最近並沒有網購任何東西。警惕心升起,她沒有立刻開門。
“寄件人是誰?”
“寄件方信息是保密的,只標注了‘重要私密文件,務必親啓’。”快遞員回答道。
猶豫了片刻,枝瑾嶼還是打開了門。快遞員遞過來一個厚厚的、沒有任何標識的牛皮紙文件袋,讓她籤收後便離開了。
關上門,枝瑾嶼拿着那個沉甸甸的文件袋,心中疑竇叢生。會是誰?她下意識地想會不會又是沈星辭的什麼“後續安排”,但隨即否定了這個想法,他已經“支付”了“報酬”,沒必要再多此一舉。
她小心翼翼地拆開文件袋,裏面掉出來的不是預想中的紙張,而是一個小巧的、沒有任何品牌標志的黑色金屬U盤,以及一張折疊的便籤。
便籤上只有一行打印出來的字:
“真相的背面,或許是更深的黑暗。小心‘清道夫’。”
“清道夫”?枝瑾嶼的心猛地一沉。這個詞在她參與行動前的背景資料裏隱約看到過,指的是顧懷仁勢力中,專門負責處理“首尾”、清除痕跡和潛在威脅的一批人。顧懷仁倒台了,但他龐大的網絡難道還有殘黨?而且……“真相的背面”是什麼意思?
她立刻將U盤插入電腦,強烈的職業本能壓過了個人的悲傷情緒。U盤裏只有一個加密的視頻文件和一個文本日志文件。她輕易破解了加密(這種級別的加密對她而言形同虛設),點開了視頻。
視頻的拍攝角度很隱蔽,畫面有些晃動,但內容卻讓枝瑾嶼的血液幾乎凝固——那是“黑石碼頭”行動結束後不久,在某個偏僻的倉庫裏,幾個面目陰沉的男人正在低聲交談,其中一個人的側臉,枝瑾嶼在之前的資料中見過,是顧懷仁的一個心腹,名叫阿鬼。
“……老板(顧懷仁)雖然栽了,但‘基金會’的計劃不能停。”阿鬼的聲音沙啞,“那份‘種子名單’必須拿到手,關系到後續的‘播種’……”
“名單在沈星辭手裏?還是那個叫枝瑾嶼的女人手裏?”另一個聲音問道。
“不確定。但寧錯殺,不放過。沈星辭現在風頭正盛,動他風險太大。先從那個女的入手,她是個技術員,比較好對付。找到她,拿到名單,或者……確保她永遠閉嘴。”阿鬼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眼神狠戾,“‘清道夫’已經就位,找到她的下落,幹淨利落地處理掉。”
視頻到這裏戛然而止。
枝瑾嶼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顧懷仁背後竟然還有一個更神秘的“基金會”?而她和沈星辭,甚至可能都不知道他們拿到的那份證據裏,隱藏着一份至關重要的“種子名單”!現在,顧懷仁的殘黨,所謂的“清道夫”,已經將她定位爲清除目標!
她立刻點開那個文本日志文件。裏面記錄了一些零散的通訊片段和行動代號,指向了“清道夫”近期的活動軌跡和可能使用的資源。最後一條記錄顯示,他們似乎已經通過某種渠道,鎖定她大致的位置區域,正在收縮排查範圍。
危險!迫在眉睫的危險!
個人的情感創傷在這一刻顯得如此微不足道。求生的本能和一股被卷入更深深淵的憤怒,讓她瞬間清醒過來。她不能坐以待斃!
她立刻開始行動。首先,徹底清除公寓內自己所有的生物痕跡和電子設備使用記錄。然後,利用之前準備應急的、未與沈星辭任何計劃關聯的“幹淨”手機和匿名網絡節點,快速查閱日志文件中提到的幾個“清道夫”可能使用的交通和住宿監控漏洞。
她需要立刻轉移,並且需要更強大的庇護和信息來源。獨自面對這些專業的清除者,她勝算渺茫。
一個名字不可避免地浮現在她腦海中——沈星辭。
只有他,擁有足夠的資源和力量應對這種層面的威脅。而且,從視頻來看,他可能同樣是目標,只是暫時因地位而相對安全。更重要的是,那份不知隱藏在何處的“種子名單”,關乎更大陰謀,必須被揭露。
去找他? 這個念頭讓她感到一陣生理性的厭惡和抗拒。剛剛才從他那裏帶着滿身傷痕逃離,現在卻要主動回去尋求幫助?這無異於將剛剛結痂的傷口再次血淋淋地撕開。
可是,她有選擇嗎?
尊嚴和生命,哪個更重要?更何況,這不僅僅關乎她個人的生死。
內心的掙扎如同狂風暴雨。她看着屏幕上“清道夫”那些冷冰冰的行動記錄,仿佛能感覺到無形的獵網正在收緊。最終,理性和對未知黑暗的警惕壓倒了一切。
她咬了咬牙,拿起那部“幹淨”的手機,手指懸在一個她以爲永遠不會再撥出的加密號碼上。那是沈星辭留給她的最高優先級緊急聯絡方式,他曾說,只有在生死攸關、且與“計劃”相關時才能使用。
現在,無疑符合條件。
她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撥通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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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辭依然站在落地窗前,桌上的狼藉尚未收拾,胸口的空茫感揮之不去。這時,他隨身攜帶的、極少響起的特定加密通訊器發出了急促的震動。
他皺眉拿起,看到屏幕上顯示的號碼時,瞳孔猛地一縮——是枝瑾嶼?那個他以爲已經徹底退出他世界的“變量”?
她怎麼會動用這個號碼?難道……出了什麼他未曾預料到的變故?
一種混合着詫異、一絲難以言喻的緊張(或許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期待?)的情緒掠過心頭。他迅速接通,聲音依舊保持着慣常的冷靜:“說。”
電話那頭,傳來枝瑾嶼刻意壓低、卻難掩緊繃的聲音,沒有稱呼,沒有寒暄,直奔主題,仿佛在匯報一項緊急任務:
“我收到匿名警告。顧懷仁有殘黨,代號‘清道夫’,正在定位並準備清除我。他們提及一個‘基金會’和一份‘種子名單’,懷疑在我或你手中。根據我獲取的日志,他們已接近我的位置。請求支援和信息共享。”
語速極快,信息量巨大,語氣是純粹的、剝離了所有個人情感的客觀陳述。
沈星辭握着通訊器的手瞬間收緊。顧懷仁的殘黨?“清道夫”?“基金會”?“種子名單”?這些詞匯如同拼圖中缺失的關鍵部分,讓他立刻意識到,他們之前扳倒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而枝瑾嶼,因爲他之前的計劃,被卷入了更危險的漩渦中心!
一種前所未有的、強烈的危機感和……一種連他自己都驚訝的、關於她安危的焦灼,猛地攫住了他。比他剛才感受到的空茫刺痛要尖銳和明確得多。
“你的具體位置。”他的聲音依舊沉穩,但語速明顯加快,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立刻發給我。啓動緊急避險協議Alpha,我會派人接應你到絕對安全的地點。關於‘基金會’和‘種子名單’,把你知道的所有信息同步傳輸到加密通道Zeta。我馬上核查我們掌握的證據裏是否有關聯內容。”
他沒有問“你怎麼樣”,沒有提及剛才那場不歡而散的談話,甚至沒有流露出一絲個人情緒。此刻,他切換回了那個絕對理智、高效應對危機的沈星辭。
然而,在下達指令的間隙,一個清晰的念頭占據了他的腦海:她不能有事。
這個念頭如此強烈,甚至暫時覆蓋了所有關於“計劃”、“變量”和“效率”的考量。
電話那頭的枝瑾嶼,聽到他迅速而專業的回應,心中五味雜陳。一方面,鬆了口氣,知道自己找到了最強的援助;另一方面,他這種毫無波瀾的公事公辦態度,再次印證了他之前的冷酷,讓她剛剛壓下的心痛又隱隱作祟。
“位置信息已發送。數據同步中。”她同樣用最簡潔的語言回應,“預計‘清道夫’最快可能在兩小時內定位到我。請盡快。”
“明白。保持通訊暢通,按照避險協議行動。”沈星辭說完,立刻切斷了通訊,轉身快步走向自己的辦公桌,手指在專用的保密線路上飛快地按動着,調動着他最核心的安全力量和情報資源。
辦公室裏,剛才那死寂的空茫感被一種緊張凝重的氣氛所取代。沈星辭的眉頭緊鎖,眼神銳利如刀,大腦飛速運轉,分析着枝瑾嶼提供的信息,並部署着應對措施。
他看着屏幕上剛剛接收到的、枝瑾嶼發來的加密數據包,以及那個代表她實時位置閃爍的紅點,一種復雜難言的情緒在心底涌動。
他以爲棋局已定,她卻帶着更大的謎題和危險,再次闖了回來。 而這一次,他似乎無法再像之前那樣,純粹地將她視爲一個可以量化的“變量”了。
那個空蕩蕩的胸口,似乎因爲注入了這份沉重的“責任”和莫名的“焦灼”,而變得更加……難以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