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周淑蘭怯生生的在病房門口喊着，帶着不確定和濃濃的擔憂。

林知薇抬頭望去，門口站着一個婦女大概四五十歲的年紀，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外套，袖口和領口都磨破了邊，露出裏面灰色的毛線，襯的整個人更加黑瘦。

頭發已經花白，在腦後挽成一個鬆垮垮的發髻。她臉上布滿了深刻的褶子，眼角的細紋層層疊疊，像是被歲月刻下的溝壑。

可她的面相是善良而溫柔的，一雙眼睛看着你的時候，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懇求。

林知薇不敢直視原主婆婆的那雙眼睛，那裏面寫滿了滄桑和苦難。

周淑蘭才看見床上蜷縮的小小身影，心猛地揪緊，踉蹌撲到床邊，“衍衍！”

“媽，沒事的。”林知薇輕聲安撫。

這一聲“媽”叫得自然又順口，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然後又將他們遇到人販子，顧思衍受驚發燒的經過簡單說了下。

周淑蘭見林知薇眼神裏沒有了往日的厭煩和不耐，反而是一種她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再加上她平時就不喜歡孫子，但是今天又偷偷把他抱出去這反常的行爲，讓她心裏更慌了，兩只手緊張地在身前絞着，局促不安地開口：“知微，媽知道這些年苦了你了。”

周淑蘭嘆了口氣，眼淚竟然掉了下來，她平時不是愛哭的人，“阿琛他……就這麼走了，把你跟衍衍撇下。你才二十三歲，往後的日子還長着呢……媽對不住你。”

她看着林知薇這張明豔漂亮的臉，心裏五味雜陳。

雖然兒子兒媳婦的結婚是意外，兩人領證後便是聚少離多，兒子是常年在部隊的大老粗，不懂體貼，兒媳的性子也愈發沉悶。尤其是生下衍衍後，林知薇似乎更不高興了，連帶着對那孩子也親近不起來。

周淑蘭都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卻又不知道怎麼勸。她總覺得是自己兒子虧欠了人家姑娘，所以不管林知薇怎麼作都是包容的，平日裏總是把林知薇當親女兒一樣疼着，什麼好東西都先盡着她。

“知微，媽知道你心裏苦。”周淑蘭拍着她的手背，輕聲說，“媽不求你爲阿琛守一輩子，那太委屈你了。你還年輕，要是……要是以後遇到合適的，想嫁人，媽絕不攔着。”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病床上昏睡的孫子，聲音更低了些，帶着一絲懇求。

“只是衍衍他……他才三歲，剛沒了爸爸，需要時間適應。媽知道，你跟阿琛感情淡，也不太喜歡這孩子……可他畢竟是你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啊。”

周淑蘭的話說得情真意切，她小心翼翼地觀察着林知薇的臉色，生怕哪句話說重了，刺激到這個剛剛喪夫的年輕姑娘。

她哪裏知道，面前的兒媳婦，芯子已經換了一個人。

林知薇聽着這些話，心裏不是滋味。

周淑蘭見她低着頭不說話，以爲她不願意，又帶着商量的口氣開口道。

“知微，媽的意思是，再等個半年。這半年，媽多陪陪衍衍，讓他跟我親近些，也讓他再懂事一點。明月明年夏天就高中畢業了，能出去找活幹，家裏的擔子也能輕下來。到時候……你再找，你看行不行？”

她說完，見林知薇還是沒反應，便試探着喊了一聲：“知微？”

林知薇抬起頭，看着眼前這個瘦弱又堅韌的女人。書裏寥寥幾筆帶過的婆婆，此刻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眼裏的懇求和擔憂，讓她無法說出拒絕的話。

原主真是瞎了眼，放着這麼好的日子不過，非要去追尋什麼虛無縹緲的“好日子”。

“媽，”林知薇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不改嫁。”

周淑蘭愣住了。

“阿琛剛走，我就想了很多，也想通了。”林知薇垂下眼簾，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遮住了她眼底的盤算，“以前是我不懂事，總覺得阿琛在部隊，一年到頭見不着面，心裏有氣。氣他不會哄人，氣他把我們娘倆丟在家裏……其實，其實我心裏是有他的。現在他不在了，我還有衍衍，他是阿琛留給我唯一的念想了，我會好好把他養大成人。”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一個悔不當初、痛失所愛的年輕寡婦形象就這麼立住了。

也爲自己性格的徹底改變，找的最好的借口。

周淑蘭看着兒媳婦，眼睛裏全是驚疑。她印象裏自己這個兒媳婦一直是說一出是一出，沒什麼長性。今天這番話，是真想通了，還是一時沖動？

可不管怎麼樣，她願意這麼想，就是好事。

“好，好，你想通了就好。”周淑蘭連連點頭，眼眶又紅了，她伸手抹了抹眼角。

“媽，您回去休息吧，這裏我守着就行。”林知薇說。

“那怎麼行？你跟孩子都嚇着了，你快回去睡，我留下。”周淑蘭說着就要去搬凳子。

林知薇攔住她：“您白天還要去日化廠上班，我反正也沒工作，在這兒正好。萬一衍衍半夜再燒起來，我還能照應。您放心吧。”

提到工作，林知薇心裏又盤算起來。原主這個好吃懶做的性子，連個正經工作都沒有，全靠婆婆和丈夫養着。現在她來了，可不能再坐吃山空，還得養孩子，必須得想個賺錢的方法。

周淑蘭聽她安排得頭頭是道，看來是鐵了心要留下就，就從隨身的布袋裏拿出一個鋁制的飯盒，有些局促地遞過去。

“我……我沒想到你會要留下，本來在家做了點吃的打算給衍衍補補身子，你要是不嫌棄就墊墊肚子。”

周淑蘭說這個的時候其實心裏很沒底，兒媳婦平日裏在家吃飯都挑三揀四，嫌她做的飯菜沒油水，隔三差五就跟朋友去國營飯店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