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嬸和鐵蛋身上。罵人沒爹，還要脫人家褲子，這可不是小孩子打架那麼簡單了，這是赤裸裸的欺負和侮辱！顧思衍的爸爸顧團長可是爲了國家犧牲的烈士，鐵蛋這麼做，簡直是往烈士家屬心口上捅刀子！
“哎喲，這話說得也太難聽了！”
“是啊，欺負人家沒爸爸，這鐵蛋也太壞了！”
“李嬸子平時就是這麼教孫子的？難怪這麼霸道，我家小子前兩天也被他推倒過！”另一個婦女也氣憤地開了口。
群衆的怒火一下子就被點燃了。鐵蛋在院子裏作威作福不是一天兩天了，只是大家看在鄰居面子上，加上李嬸胡攪蠻纏，都忍了。今天林知薇把事情捅開，大家積壓的怨氣都爆發了出來。
李嬸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她想罵陳明，可又忌憚他爸是科長。她只能指着林知薇罵道：“你們聯合起來欺負我們祖孫是不是？小孩子打打鬧鬧也值得這麼上綱上線！”
林知薇也不再看她演戲，再次蹲下身，看着顧思衍：“現在，可以告訴媽媽了嗎？”
顧思衍看着爲自己撐腰的媽媽，那雙總是倔強抿着的嘴唇微微鬆動，眼圈微微發紅，但倔強地沒有讓水汽凝結成淚。他挺直小小的脊背，用還帶着童音卻很清晰的聲音說：“他搶我的糖，我沒給。他就罵我，還推我，想脫我褲子。我就打他了。”
真相大白。
李嬸徹底沒了話說，臉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她拉起還在發愣的鐵蛋，灰溜溜地就想走。
“站住。”林知薇叫住了她。
李嬸不耐煩地回頭：“還想幹嘛？”
“第一，我兒子的午飯還沒吃，您也沒照看好他。”林知薇伸出手，語氣平淡，“那五角錢，麻煩還給我。”
李嬸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在衆人看好戲的目光中，她哆哆嗦嗦地從口袋裏掏出那張皺巴巴的五毛錢，狠狠拍在林知薇手上。
“第二，”林知薇收好錢，目光轉向一邊的鐵蛋，“讓你孫子，給我兒子道歉。”
“林知薇你別得寸進尺！”李嬸尖聲道。
“得寸進尺？”林知薇輕笑一聲，眼神卻冷了下來，“李嬸，您要覺得我過分，那也行。我現在就帶着衍衍去驗傷，然後去顧琛原來的部隊，再去找街道和北春廠的領導好好說說，看看是你們家縱容孩子欺負烈士遺孤這事大，還是我得寸進尺這事大。到時候，您兒子兒媳在廠裏的工作，還能不能這麼安穩，我可就不敢保證了。”
這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李嬸心上。她臉色唰地白了，她知道林知薇這話絕不是嚇唬她。這年頭，作風問題、思想問題可是能毀了一個人前途的！
她咬碎了後槽牙，一把拽過還在發懵的鐵蛋，壓着他的腦袋，幾乎是咬着牙說：“快……快給衍衍道歉！”
鐵蛋被他奶奶這架勢嚇住了，帶着哭腔含糊地說：“對、對不起……”
李嬸再也無顏停留，死死拽着哭嚎的鐵蛋，幾乎是落荒而逃，連頭都不敢回。
一場鬧劇就此收場。
林知薇把錢收好，看着面前衣衫不整、臉上掛彩卻挺直了小胸膛的兒子，心裏軟得一塌糊塗。她難得地彎下腰，用商量的語氣問：“要媽媽抱嗎？”
顧思衍愣了一下，飛快地看了看周圍還沒散去的人群，小臉一紅，但還是用極小的聲音說：“……好。”
林知薇笑了，輕鬆地將他抱了起來。小家夥看着瘦，抱在懷裏還是有些分量的。
顧思衍一被抱起來，立刻就把臉埋進了林知薇的頸窩裏。周圍的人都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林知薇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肩膀處的布料，正迅速地被溫熱的液體濡溼。
這小家夥，到底還是哭了。
林知薇想起第一次見面顧思衍撒嬌的樣子，真想看看這小冰塊哭起來是什麼樣子，但她知道，自己要是真這麼做了，他肯定要惱羞成怒。
她只好輕輕地拍着他的背，細聲細氣地哄着：“是不是臉上的傷口疼了？媽媽給你吹吹。”
顧思衍的腦袋在她肩上蹭了蹭，甕聲甕氣地反駁：“不是！我沒輸！我把他打得比我慘多了！”
“是是是，我們衍衍最厲害了。”林知薇笑着誇他。
懷裏的小身子安靜了一會兒，又傳來悶悶的聲音：“林同志，看在你維護我的份上，下次要是有人欺負你，我也幫你打他們。”
林知薇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又酸又軟。
“好啊，那我先謝謝你了，我的小英雄。”她抱着兒子，轉身回家。
院子裏，看着母子倆離去的背影，鄰居們的議論聲又響了起來。
“看來傳言也不能全信啊，這林知薇對孩子也不是那麼差嘛。”
“是啊，就是花錢大手大腳了點，但心眼不壞，也知道護着自己孩子。”
“可不是，你沒看她剛才那架勢，有理有據的，把李嬸說得一句話都回不了。我看啊，她就是以前懶得計較。”
“要我說，就該去廠裏告他一狀！讓廠領導也知道知道，鐵蛋他爸是怎麼教孩子的！欺負烈士遺孤，這像話嗎！”
這又是飯點，帶着顧思衍回到家的林知薇看着廚房，嘆了口氣。做飯是不可能做飯的，她那點三腳貓功夫，別把兒子吃壞了。
她摸了摸口袋裏今天從李嬸那要回來的五毛錢和即將下發的工資，奢侈一把，還是去國營飯店吧。
“衍衍，我們出去吃。”
從回來小家夥就不知道在想什麼，這會聽到吃飯也只乖乖地牽住她的手。
國營飯店的空氣中飄着飯菜的香氣。林知薇點了兩大碗肉絲面，又加了個炒青菜。這個時候的飯店還是很實在，面條筋道，肉絲給的也足，顧思衍埋着頭，小口小口吃得認真。
吃完飯回到家，林知薇從櫃子裏拖出個小行李包，開始收拾東西。她只簡單挑了幾件換洗的襯衫和褲子，又把自己的護膚品小樣分裝在幾個小瓶子裏。
顧思衍就站在門口，不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看着她，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生怕一錯眼，媽媽就不見了。
林知薇收拾的動作一頓，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軟。她走過去，蹲下身與兒子平視：“媽媽找到工作了，要去省城出差一個星期，很快就回來。”
“出差？”顧思衍重復着這個陌生的詞匯，小眉頭微微皺起。
“嗯，就是去工作，給衍衍掙錢買肉包子吃。”林知薇捏了捏他的小臉，“我不在家，你要聽奶奶的話，知道嗎？”
顧思衍垂下眼睫，小手攥住了她的衣角，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正說着，周淑蘭下班回來了，一進門就看到這母子倆在門口說話。
“這是怎麼了？”
“媽，你回來了。”林知薇站起身，“沒什麼，我跟衍衍說，我要出差幾天。”
不等周淑蘭細問，林知薇就把白天鐵蛋欺負顧思衍的事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這個李翠花！……這怎麼……怎麼下得去手啊……”周淑蘭一聽，氣得臉都漲紅了。“我們衍衍這麼懂事的孩子，她怎麼忍心啊……”
她一邊心疼地拉過顧思衍，上上下下地檢查，一邊喃喃道：“不行……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我明天就去找她……”
“媽，您別急，衍衍的傷不要緊，”林知薇看着平時老好人的婆婆這副樣子，遞過去一杯溫水，聲音放得又輕又穩：“鐵蛋的傷比這重多了，而且他們也都道歉了。”
周淑蘭喝了口水，嘴上還是忍不住擔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