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薇轉頭，正是那天借她紙筆的王大媽。她一臉焦急，指着院子中央圍着的一圈人。
她心裏咯噔一下，也顧不上多說，快步跟着王大媽跑了過去。
擠進人群，只見院子中央，李嬸正叉着腰，指着一個瘦小的身影破口大罵。她的寶貝孫子鐵蛋，正坐在地上，一邊用髒兮兮的袖子抹眼淚鼻涕，一邊扯着嗓子嚎啕大哭。鐵蛋長得敦實，比同齡孩子壯實不少，此刻那張臉上卻明晃晃地掛着幾道新鮮的紅印子，額角也蹭破了一點油皮，滲着血絲。
而顧思衍就站在他對面，像一棵風中小白楊。他身上的衣服被扯得有些凌亂，白淨的小臉上也有一道明顯的紅痕，嘴角緊緊抿着，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死死地瞪着鐵蛋，那股子倔強勁兒，活脫脫一個小狼崽。
李嬸見他這幅死不低頭的模樣氣上心頭，伸手就要去推顧思衍的肩膀：“你這個有娘生沒爹教的小兔崽子！看我今天不替你死去的爹好好管教管教你！”
林知薇眼神一冷，一個箭步上前，抓住了李嬸那只肥碩的手腕。
“李嬸，有話好好說，別對孩子動手。”
李嬸的手腕被捏得生疼，她沒想到林知薇看着瘦，力氣這麼大。她掙扎了一下沒掙開，氣焰卻不減：“我動手怎麼了？他打了我孫子，我教訓他兩下還不行了？林知薇，你看看你兒子幹的好事！”
李嬸平時在院子裏是出了名的護孫子，加上林知薇之前一直對顧思衍不聞不問，顧思衍受了欺負也從不開口，每次都是她這張嘴隨便怎麼說，畢竟，誰不知道以前的林知薇最好面子，又嫌兒子是拖油瓶，只要她一鬧，林知薇爲了息事寧人，不分對錯就會先把顧思衍打罵一頓。沒想到這次她孫子竟然吃了虧，被顧思衍這小崽子打了。
她看見林知薇非但沒有收斂，反而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嗓門更大了：“林知薇你來了正好！你看看你兒子幹的好事！我們家好心好意收留他一天，還給飯他吃，他倒好，把我們家鐵蛋打成這樣！你看看這臉，都破相了！我告訴你，這事沒完！你必須帶我們家鐵蛋去醫院，醫藥費你得全賠！”說完就等着林知薇像往常一樣，趕緊過來賠禮道歉，再把顧思衍罵一頓。
周圍的鄰居也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哎呦，瞧把鐵蛋臉上撓的，這顧家小子下手可真黑！”
“就是，平時看着蔫了吧唧的，沒想到這麼凶。”
“也不怪鐵蛋奶奶，孫子被打成這樣，換誰不心疼啊？”
“顧思衍這孩子，性子是有點獨，不合群，下手也沒個輕重。”
可林知薇沒理這些閒話，徑直走到顧思衍面前蹲了下來。
她先是仔細檢查了一下兒子臉上的抓痕，又撩起他的袖子看了看胳膊，聲音放得極輕柔：“衍衍，疼不疼？告訴媽媽，發生什麼事了？”
顧思衍愣住了。他抬起頭，看着林知薇關切的眼睛，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他心裏繃着一根弦，好不容易吃了頓飽飯，好不容易媽媽對他好了那麼一點點，轉眼自己就惹了這麼大的麻煩。這短暫的、像偷來一樣的好日子就到頭了。她肯定討厭死自己了，會不會……會不會又覺得他是累贅，想把他賣掉了？
林知薇看他不說，也不逼他，只是伸手輕輕擦掉他臉頰上的一點灰塵。她站起身，目光轉向李嬸，表情已經冷了下來。
“李嬸，話不是這麼說的！我今早把衍衍送過來可是給了您五角錢，是麻煩您幫忙照看一下順便管他一頓午飯。”
李嬸一聽這話，有些心虛，但還是梗着脖子說：“是啊！我管了啊！可我哪知道他這麼野，一轉眼就跟我們家鐵蛋打起來了！”
林知薇的話讓周圍的鄰居都吃了一驚。五角錢！這年頭普通工人一天工資也就兩塊錢左右，五角錢給一個三歲孩子當一天的飯錢和看管費，那可是相當大方了。
“五角錢？”一個抱着孩子的年輕媳婦忍不住小聲說，“這也太多了，我家那口子在廠裏食堂吃一天也才三毛錢。”
“可不是嘛，李嬸這可是占了大便宜了。”
林知薇沒理會周圍的議論，繼續盯着李嬸：“我給了錢，是希望您能盡到責任。現在我兒子臉上有傷，衣服也破了，您孫子倒是哭得響亮。我想問問，這就是您的‘照看’？讓您的孫子搶我兒子的東西，還動手打人？”
“你胡說！誰搶東西了！”李嬸的嗓門又拔高了八度，“分明是你兒子小氣，我們家鐵蛋就想看看他口袋裏是什麼，他就動手了！兩家孩子打架，你來我往的，不是很正常嗎？你憑什麼就說是我孫子的錯！”
“是不是他先動的手，問問就知道了。”林知薇不跟她吵，轉而看向還在地上打滾的鐵蛋，聲音不高，卻很清晰。
“鐵蛋，你告訴阿姨，你爲什麼要跟衍衍弟弟打架？是不是你想要他口袋裏的糖？”
鐵蛋的哭聲一頓，他沒想到林知薇會直接問他。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奶奶，李嬸正朝他猛使眼色。
林知薇又從口袋裏掏出一顆橘子味的水果糖，剝開糖紙，甜膩的香氣瞬間散開。“你跟阿姨說實話，這顆糖就給你吃。”
鐵蛋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最愛吃糖，可家裏不常買。他舔了舔嘴唇，忘了哭了。
“鐵蛋！不準說！”李嬸急了，她知道這件事八成是自己孫子先動的手。
可糖的誘惑太大了。李嬸話還沒說完，鐵蛋看着那顆晶瑩剔透的糖，小聲地開了口：“我……我想吃他的糖，他不給，我就去搶……他就是故意的……”
“他怎麼故意的？”林知薇追問。
“他說……他說那是他媽媽給他的，就不給我。”鐵蛋的聲音越來越小。
林知薇又問：“那你搶不到，是不是就動手了？還說了別的話？”
鐵蛋猶豫了，他不敢看林知薇的眼睛。
林知薇把糖收了回去，語氣也冷了：“看來你是不想說實話了。不說實話的孩子，沒糖吃。”
旁邊一個一直沒作聲的小男孩突然開了口：“我知道！是鐵蛋先罵人的！他罵顧思衍是沒爹的野孩子，長得像個女娃，還說要脫他褲子，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男的！”
說話的是住在三樓的陳明，他爸爸是廠裏後勤科的陳科長，媽媽是小學的劉老師。陳明平時很文靜，不愛說話，但學習好，從不撒謊。
他這話一出，整個院子都安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