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您看這個。”
這塊肥皂和廠裏生產的“白雪”牌不太一樣,質地看起來更細膩一些,湊近了能聞到一股很淡的、說不出的清爽皂香。
“這是……”周淑蘭驚訝地看着。
“這是我照着自己的想法,改過的肥皂。”林知薇把肥皂重新包好,塞進周淑蘭的手裏,“我今天進不去,但您是廠裏的老工人。您找個機會,給技術科的師傅瞧瞧,效果怎麼樣,一試便知。”
周淑蘭握着那塊還有些溫熱的肥皂點了點頭:“好!媽知道了!知薇,你先回去吧!我一定送到技術科看看。”
她看周淑蘭進了廠子,現在也才上午,不如在附近轉轉,看看有沒有招工的信息。
只是這年頭,正經的鐵飯碗工作實在難尋。如今還是計劃經濟,又不允許個人做買賣,就算她心裏有些想法,也得再等上幾年政策鬆動。
總不能……就這麼幹等着,什麼都不做吧。
其實之前原主是有工作的,顧琛犧牲後,部隊出於撫恤政策,特意跟廠裏協調安排的正式工崗位。但是原主覺得工作太累,眼皮子都不眨一下就給賣了。
林知薇嘆出一口氣,過去的事再想也無用,還是得往前看。
她繞到廠子側門,那裏有一塊玻璃櫥窗,是廠裏的招工公告欄。她想着,就算沒有正式崗位,找個臨時工幹幹也好,先掙點錢填飽肚子是正經。
櫥窗裏貼着幾張毛筆寫的紙。
“招搬運工兩名,男性……”
“食堂招幫廚一名,有經驗者優先。”
林知薇一一看過去,眉頭微微皺起。這些工作要麼要求性別,要麼就是專業不對口,沒有一個適合她的。
正當她準備失望離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
“哎,同志,麻煩讓一讓!”
林知薇下意識地側過身,一個身影就從她旁邊匆匆擦了過去。那人走得太急,懷裏抱着的一大摞文件沒抱穩,譁啦一下,紙張像雪片一樣散了一地。
“哎呀!”那人驚呼一聲,趕緊蹲下身去手忙腳亂地撿。
林知薇也蹲下身,幫他把散落在自己腳邊的幾張紙撿起來。
這是一個很年輕的男人,約莫二十四五歲的年紀,戴着一副黑框眼鏡,斯斯文文的。他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作服,胸口的口袋裏還別着一支鋼筆。頭發有些亂,像是剛從哪個技術難題裏鑽出來,忘了打理。
“同志,謝謝你,太謝謝你了!”男人扶了扶眼鏡,接過林知薇遞來的文件,連聲道謝。
林知薇的目光落在他手裏的文件上,最上面一張,是一篇打印出來的外文資料,標題是粗體的英文。
她看清了那個標題,隨口說了一句:“你這篇文獻的題目翻譯得不太對。”
男人正忙着整理文件,聞言一愣,抬起頭來,鏡片後的眼睛裏滿是詫異:“同志,你說什麼?”
“我說這個標題,”林知薇隨手點了點那行英文,“‘A Study on the Optimization of Saponification Value’,你們翻譯成‘關於皂化價格優化的研究’,這個‘value’在這裏不是價格的意思。”
男人徹底停下了手裏的動作,呆呆地看着她。
林知薇繼續用平穩的語調解釋:“‘Saponification value’是個專有名詞,應該翻譯成‘皂化值’。所以應該翻譯成‘皂化值優化研究’。”
她一番話說得清晰流暢,條理分明。
男人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他扶着眼鏡,仔仔細細地把林知薇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眼前的女同志穿着樸素的襯衫和工裝褲,長相是真漂亮,但氣質清冷,一點不像他印象裏那些只知道打扮的年輕姑娘。
“你……你懂化學?還懂英文?”他結結巴巴地問,聲音裏透着一股難以置信的激動。
“以前讀書的時候學過。”林知薇回答得言簡意賅。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男人一拍大腿,臉上的愁容一掃而空,換上了一副找到救星的表情,“同志你好,我叫陸恒,是北春廠的員工。我們正爲這事兒愁得頭發都快掉光了!”
他像是找到了傾訴對象,竹筒倒豆子一般說了起來:“廠裏要派我們去省城日化總廠學習一項新技術,資料都是英文的。我們找了市裏師專的一個英語系大學生來幫忙翻譯,可他只懂英語,不懂化工。這不,鬧了好多笑話,我們看得是一個頭兩個大,這要是去學習的時候理解錯了,那可要出大亂子!”
陸恒眼裏完全把眼前這個姑娘當成了救命稻草。他從一堆文件裏抽出一張,遞到林知薇面前,帶着一臉的期盼和考較。
“同志,那你再幫我看看這句。”
林知薇掃了一眼,流利地開口:“這句直譯是‘反應被催化劑促進’,但更地道的說法是‘催化劑能顯著加快反應速率’。”
她頓了頓,見陸恒眼神專注,又指着下一行補充道:“還有這裏你們翻譯成‘分子配置’,在化工裏,這個詞通常指‘分子構型’,雖然只有一點差別,但是直接關系到物質的性質。”
陸恒聽完激動得眼鏡都差點滑下來。他用力點頭:“哎呀!通了!這就全通了!同志,你可真是幫了大忙了!”
他看着林知薇,眼神熱切得嚇人:“你這水平太高了!不僅能翻對,還能轉化成大家一聽就懂的大白話!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接一個臨時工作?”
林知薇心裏一動:“什麼工作?”
“就是這個翻譯的活兒!”陸恒指着手裏的文件,“我們明天一早就要坐火車去省城,大概去一個星期。我們需要一個英文翻譯,跟着我們一起去學習。同志,你願不願意幫我們這個忙?”
他生怕林知薇拒絕,又趕緊補充道:“你放心,不是白幫忙!廠裏給出差補助,每天三塊補助,包吃住路費!介紹信也會由廠子統一開臨時出差證明!”
每天三塊錢的補助,一個星期就是二十一塊。這年頭一個正式工一個月的工資也就三十多塊錢。這趟出差下來,頂得上一個工人大半個月的收入了,而且還包吃包住。
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好機會,林知薇看着他那副急切又真誠的樣子,點了點頭:“好,我答應你。”
“太好了!”陸恒高興得差點跳起來,他連忙問,“還不知道同志你怎麼稱呼?家住哪裏?明早七點我來接你!”
“我叫林知薇,住在北春廠家屬院三號樓二單元301。”
“林知薇同志!”陸恒鄭重地記下,“那你今天先好好休息,準備一下。我們明天早上七點半的火車,我七點鍾到你家樓下接你?”
“那就謝謝了。”林知薇點頭。
“我先回科裏去辦手續,你等我好消息!”陸恒抱着那堆寶貝文件,也顧不上整理就風風火火的走了。
沒想到只是隨便碰碰運氣,竟然還真的找到了一個臨時工作。
她抬手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升起老高,差不多快到吃午飯的點了。
還是先回家,明天就要出遠門,她得回去收拾一下東西。
還沒走到院門口,就聽見一陣嘈雜的哭喊聲和女人的叫罵聲,聲音尖利,隔着老遠都能聽見。
“哎喲!衍衍他媽!你可算回來了!快去看看吧,你家衍衍把李嬸子家鐵蛋給打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旁邊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