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剛漫過山頭,金色的光帶像融化的蜂蜜,淌過河谷的蘆葦叢。韓小羽扛着鐵杴走在最前面,杴頭的鐵刃沾着晨露,在光裏閃着細碎的亮。身後跟着幾個族人,手裏的陶罐晃悠悠,裏面盛着剛從溪邊舀的清水,晃出一圈圈漣漪。
河谷的淤泥黑得發亮,腳踩上去“噗嗤”一聲陷下半寸,韓小羽蹲下身,掬起一捧黑土在指間捻了捻,黏膩的泥絲順着指縫往下垂,混着水草的清腥氣撲面而來。“就是這兒了。”他把土往地上一攤,隨手折了根蘆葦杆,在泥地上畫出田壟的輪廓,“水稻得種在能蓄水的田壟裏,先把地翻鬆,再壘出半尺高的埂,這樣才能存住水。”
石夯扛着新做的鐵犁跑過來,犁頭是鐵匠剛打好的,刃口鋒利得能映出人影,在晨光裏閃着冷光:“先生,這鐵犁能派上用場了吧?”他把犁尖往泥裏一扎,腳在踏板上猛地一蹬,犁頭“噌”地扎進半尺深,帶起一串泥花。
“正好用得上。”韓小羽接過鐵犁,雙手握住犁杆,腰腹微微用力,犁頭便順着泥土的紋理破開黑泥,翻出的土塊均勻鬆散,帶着溼潤的光澤,“翻完地得灌水,讓泥土泡透,這樣稻種才好發芽。”
女人們提着陶罐往翻好的地裏澆水,陶罐傾斜時,水珠連成細流,落在泥上濺起細小的水花,很快就在田壟裏積起薄薄一層水,像給黑土地鑲了層銀邊。負責記事兒的老人蹲在田邊,手裏的骨片在樺樹皮上慢慢刻着,刻痕裏滲進泥灰:“今日,開十壟水田,試種稻種。”每一個字都刻得很深,像要把這日子釘在時光裏。
韓小羽從布包裏取出用油紙包好的稻種,油紙一掀,飽滿的米粒滾出來,帶着淡淡的米香,在晨光裏泛着珍珠似的白。他抓起一把往溼潤的泥面上撒,指尖輕輕按壓,讓種子半埋在泥裏:“這樣既不會被水沖跑,又能吸足水分。”
石夯看得手癢,搶過稻種就往另一壟撒,動作又急又快,有的地方堆成了小丘,有的地方稀稀拉拉只剩幾粒。韓小羽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勻着點撒,種子密了長不開,稀了浪費地。”石夯撓撓頭,趕緊用手把堆着的種子扒拉勻,弄得滿手是泥也不在意。
太陽爬到頭頂時,十條田壟已經整整齊齊排在河谷邊,像十條嵌在綠叢裏的銀帶。水面上漂浮着細碎的綠萍,偶爾有蜻蜓點水,漾開一圈圈波紋。稻種安靜地臥在泥裏,像藏了一地的希望。韓小羽直起身,抹了把額頭的汗,汗珠掉進田壟的水裏,漾開細小的圈。望着波光粼粼的田壟,他忽然覺得這比打贏一場架還讓人踏實——拳頭能護一時安穩,這田壟裏長出來的,才是長久的底氣。
“以後每天來澆一次水,別讓田壟幹着。”他轉頭對族人說,“等長出秧苗,還得把密的拔點移栽到稀的地方,這叫‘分秧’。”
石夯捧着陶罐往田壟裏補水,腳步踩在泥裏,濺了滿褲腿泥點,卻笑得露出白牙:“這稻子長出來,是不是就有白花花的米吃了?比野果頂飽不?”
“不止頂飽,還能磨成粉做米糕、釀米酒。”韓小羽蹲在田埂上,看着水裏自己的倒影,倒影隨着波紋晃啊晃,“等秋收了,讓家家戶戶的陶罐都裝滿米,再也不用天天找野果填肚子。”
遠處的族人扛着鋤頭往這邊走,看到田壟裏的水紋在陽光下閃閃爍爍,都放慢了腳步。負責織布的女人停下手裏的木梭,指着田壟問:“這就是能長出白米的東西?聽說一粒種子能長出好多粒米呢?”
“是啊。”韓小羽朝她招手,“過些日子長出綠苗來,你們就知道了。到時候還得請你們幫忙薅草呢。”
夕陽把田壟染成金紅色,水面上的光隨着波紋晃啊晃,像撒了把碎金子。韓小羽把鐵杴扛在肩上,鐵杴柄被手心的汗浸得發亮。他走在田埂上,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的,泥地裏的腳印很深,像在給這片土地蓋印章。他知道,這一壟壟水田,種下去的不只是稻種,還有讓族人安穩度日的盼頭——不用再怕雨季斷糧,不用再爲過冬發愁,鍋裏有米,心裏就有底。
夜裏,族人們圍坐在篝火旁,火星子隨着晚風跳着舞。沒人再提白天的勞累,都在猜稻苗會長多高,稻穗會不會沉甸甸地彎下腰,彎到能接住露水。韓小羽聽着他們的議論,悄悄摸了摸腰間的青銅戒——那戒面的光,好像和水田的波光融在了一起,暖融融的,比篝火還讓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