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柚第一次見到沈硯,是在七月末那場黏膩的暴雨裏。
她抱着剛打印好的設計稿站在寫字樓門口,透明文件袋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雨珠砸在地面濺起半尺高的水花,出租車像被按了暫停鍵,在路口排成長長的一串。就在她踮腳張望時,一把黑色雨傘忽然穩穩地停在頭頂。
“要去哪兒?”男生的聲音帶着點薄荷汽水的清爽,穿透了譁譁的雨聲。
陳柚轉頭看見白襯衫領口,以及別在口袋裏的工牌——“沈硯,建築設計部”。原來和自己在同一棟樓上班,她卻從沒見過這張幹淨得像雨後天空的臉。她報了小區名字,對方挑了下眉:“順路,一起等?”
等待的十分鍾裏,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沈硯說他剛入職兩周,辦公室在十三樓,比她所在的十樓正好高三層。風把雨絲吹進傘沿,他不動聲色地把傘往她這邊傾斜了大半,左肩很快洇出深色的水痕。
出租車終於在面前停下時,陳柚才發現他的褲腳早已溼透。她慌亂地掏手機:“我轉你一半車費吧?或者這把傘……”
“不用。”沈硯把傘柄塞進她手裏,指腹不經意擦過她的掌心,帶着雨水的涼意,“明天十三樓找我還傘就好。”
第二天陳柚抱着傘站在十三樓電梯口,正糾結該怎麼形容沈硯的模樣,就見他抱着一卷圖紙從辦公室走出來。淺灰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骨節分明,晨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像落了層細碎的金粉。
“等很久了?”他側身讓她進辦公室,桌上放着半杯沒喝完的薄荷茶,杯壁凝着細密的水珠。陳柚放下傘時,瞥見他電腦屏幕上的建築模型,棱角利落得像他本人。
“昨天真的謝謝。”她指尖無意識摩挲着傘柄,“要不要……請你喝杯咖啡?”
沈硯抬眸看她,目光裏帶着點笑意:“樓下便利店的冰美式?”
後來他們常在午休時一起去便利店。陳柚發現沈硯總買檸檬味的薄荷糖,含在嘴裏說話時,氣息裏會飄出淡淡的清苦。他看圖紙時習慣皺着眉,指尖在桌面輕輕敲擊,陽光透過百葉窗落在他手背上,能看見青色的血管。
有次陳柚加班到深夜,電梯裏遇見同樣剛走出辦公室的沈硯。他手裏拿着兩個飯團,見她盯着包裝紙,把其中一個塞進她手裏:“金槍魚的,還熱乎。”
夜風穿過空曠的走廊,帶着夏末的燥熱。他們並肩站在樓下等車,沉默被遠處的蟬鳴填滿。陳柚咬着飯團,忽然聽見他說:“你上次落在我那的便籤本,畫的速寫很有意思。”
她猛地抬頭,臉頰瞬間發燙。那本速寫本裏夾着張偷偷畫的他,正低頭看圖紙,睫毛畫得格外長。
“我……”
“畫得挺好。”沈硯打斷她,聲音裏帶着笑意,“就是把我畫得比實際帥了點。”
出租車來的時候,陳柚幾乎是逃進後座的。關車門的瞬間,她看見沈硯抬手摸了摸嘴角,像是在憋笑。車窗外的路燈飛速後退,她摸着發燙的耳朵,忽然發現手裏的飯團包裝袋上,被人用馬克筆輕輕畫了個笑臉。
八月末的團建活動在近郊的山谷裏。傍晚自由活動時,陳柚沿着溪邊散步,遠遠看見沈硯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手裏拿着支筆在速寫本上塗畫。她悄悄走過去,看見紙上是蜿蜒的溪流,岸邊的蘆葦被風吹得傾斜,筆觸比她的細膩得多。
“你也喜歡畫畫?”她在他身邊坐下,溪水潺潺流過,帶着草木的清香。
“以前學過幾年。”沈硯把筆遞給她,“試試?”
陳柚接過筆時,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腕,兩人都頓了一下。她低頭畫水面的波紋,感覺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發頂,像落了片輕飄飄的雲。
暮色漸濃時,有人喊他們回去吃燒烤。沈硯起身時伸手扶了她一把,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滲進來,燙得她心跳漏了一拍。
篝火燃起時,有人起哄讓沈硯表演節目。他沒推辭,清了清嗓子開始唱歌,是首很老的民謠,調子緩慢又溫柔。火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陳柚看着他微張的嘴唇,忽然想起他常吃的薄荷糖,不知此刻他嘴裏是否含着一顆。
散場時陳柚被蚊蟲咬了好幾個包,正撓得厲害,沈硯不知從哪摸出支薄荷膏,擠在她手心裏:“止癢的,別撓破了。”
清涼的氣息在掌心化開,她低頭塗藥膏時,聽見他說:“下周我要去鄰市出差,大概三天。”
“嗯。”陳柚應着,忽然覺得手裏的薄荷膏有點涼。
沈硯走的那三天,陳柚總在午休時下意識走向十三樓,走到一半才想起他不在。便利店的冰美式喝起來格外苦,她甚至買了檸檬味的薄荷糖,含在嘴裏卻只嚐到澀味。
周三晚上她加班到十點,手機忽然震動,是沈硯發來的照片。照片裏是陌生城市的夜景,霓虹在江面上鋪開,像打翻了的調色盤。
“這邊的江風很舒服。”緊跟着一條消息進來,“比我們樓下的晚風涼快點。”
陳柚盯着屏幕笑了半天,手指在輸入框敲敲打打,最後只回了句:“注意安全。”
沈硯回來那天,陳柚在電梯口等他。他背着雙肩包,下巴上冒出點青色的胡茬,看起來有些疲憊,看見她時卻眼睛一亮。
“給你帶了這個。”他從包裏掏出個小盒子,打開是顆玻璃制的薄荷糖,陽光底下泛着透明的綠,“紀念品。”
陳柚捏着那顆假糖,忽然鼓起勇氣:“今晚有空嗎?我請你吃飯,正式感謝你上次借傘。”
沈硯挑眉:“就爲了感謝借傘?”
“還有……”她深吸一口氣,聲音輕得像羽毛,“感謝你分享的薄荷糖,還有深夜的飯團。”
晚風吹拂的餐廳露台上,沈硯忽然從口袋裏摸出顆薄荷糖,剝開糖紙遞到她嘴邊:“嚐嚐?”
陳柚張嘴含住,清苦的涼意瞬間在舌尖炸開。她抬眸時撞進他的目光裏,比晚風更溫柔,比薄荷糖更清冽。
“陳柚,”他往前傾了傾身,聲音壓得很低,“速寫本裏那張畫,我可以留着嗎?”
薄荷糖在嘴裏慢慢融化,甜味漸漸漫上來。陳柚看着他眼裏的自己,輕輕點了點頭。遠處的霓虹燈次第亮起,夏夜晚風卷着薄荷的清香,把兩個靠近的影子,吹成了一幅未完的速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