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知意發現那本《雪國》時,銀杏葉正落得滿地金黃。
她蹲在社區舊書攤前翻找,指尖忽然觸到冰涼的塑封——不是常見的平裝本,封面是磨砂質感的暗藍色,角落印着行極小的燙金字跡。攤主說這是今早剛收的,原主夾在一摞工程圖裏,大概是不小心帶過來的。
書頁間掉出張便籤,鋼筆字清瘦有力:“第三章第七頁,有處譯得比通行本好。”
許知意摩挲着紙面,忽然想起上周在圖書館遇見的男生。那天她抱着書在書架間打轉,後腰撞到金屬推車,譁啦啦的響動裏,有人伸手扶住她歪倒的書堆。
“《古都》在這邊。”他指了指斜後方的格子,白毛衣袖口沾着點墨水印,“川端康成的精裝譯本,這個版本更貼近原文語感。”
後來她總在周三下午遇見他。他通常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着厚厚的建築規範,手邊放着杯熱可可,奶泡上撒着肉桂粉。陽光穿過玻璃落在他發梢,能看見細小的絨毛在光暈裏浮動。
許知意把《雪國》塞進帆布包時,攤主忽然說:“剛才有個戴黑框眼鏡的年輕人來找過這本書,說裏面夾着重要的東西。”
她心頭一跳,剛要開口,手機忽然震動。是圖書館的借閱提醒,上周借的《枕草子》明天到期。
第二天下午,許知意抱着書走進圖書館,遠遠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他正低頭在筆記本上寫着什麼,側臉線條幹淨利落,鼻梁上架着的黑框眼鏡滑到鼻尖,露出專注的眼神。
她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把《雪國》輕輕放在他手邊:“請問,這是你的書嗎?”
男生抬頭的瞬間,眼鏡滑得更低了。他伸手推眼鏡時,指尖擦過鼻尖,動作帶着點不易察覺的慌亂:“是我的,謝謝你。”
“裏面的便籤……”許知意的聲音越來越小,“第三章第七頁,我看了。”
他忽然笑了,眼角彎起淺淺的弧度:“‘銀河傾瀉進瞳孔’,比‘眼中映着銀河’更有畫面感,對嗎?”
許知意點頭時,看見他筆記本上畫着圖書館的剖面圖,靠窗的位置被圈出來,旁邊標着行小字:“下午三點零七分,陽光剛好落在第三排書架。”
“我叫沈倦。”他合上筆記本,推過來一杯熱可可,“剛煮的,加了雙倍奶泡。”
奶泡上的肉桂粉在熱氣裏慢慢暈開,像幅朦朧的畫。許知意捧着杯子小口喝着,聽見他說:“其實我注意你很久了,你總在詩歌區停留,翻書的時候會輕輕念出聲。”
她的臉頰瞬間發燙,想起上周在拜倫詩集前駐足時,好像確實默讀過《她走在美的光彩中》。
那天他們聊了很久,從川端康成的物哀美學,說到安藤忠雄的光之教堂。沈倦說他是建築系研究生,來圖書館查資料時總被詩歌區的動靜吸引。許知意才知道,那些她以爲無人察覺的瞬間,早已被悄悄收進他的視線。
離開時,沈倦忽然從背包裏拿出個牛皮紙信封:“這個給你。”
裏面是張手繪的圖書館平面圖,用鋼筆描出了陽光在不同時段的軌跡,角落標着:“周四下午四點,西曬會漫過詩歌區第三排。”
秋意漸濃時,他們常在那個時段碰面。許知意會帶自己烤的蔓越莓餅幹,沈倦則帶來不同版本的詩集,在書頁邊緣寫滿密密麻麻的批注。有次她翻到他的《雪國》,發現第三章第七頁夾着片幹枯的銀杏葉,葉脈清晰得像幅精致的畫。
“上周在書攤附近撿的。”沈倦見她盯着樹葉,耳尖微微發紅,“覺得顏色和你帆布包很配。”
許知意低頭看着自己的焦糖色帆布包,忽然想起今早出門時,特意換了這個包。
十一月初的讀書會,主題是“秋日與私語”。許知意站在台上念葉芝的詩,目光越過人群,看見沈倦坐在最後一排,手裏轉着支鋼筆,眼神亮得像落滿了星光。
散場時飄起細雨,沈倦撐開一把格子傘,傘骨上還掛着片沒來得及抖落的銀杏葉。他們並肩走在溼漉漉的人行道上,腳步聲被雨水泡得軟軟的。
“下周我要去京都采風。”沈倦忽然說,“研究那邊的町屋建築。”
許知意的腳步頓了頓:“挺好的,那邊的楓葉應該紅了。”
“我帶了本空白筆記本。”他轉頭看她,眼鏡片上沾着細密的雨珠,“想把看到的景致都畫下來,回來……可以講給你聽嗎?”
雨絲落在傘面,發出沙沙的輕響。許知意看着他認真的眼睛,忽然想起《雪國》裏的句子:“銀河好像譁啦一聲,向他的心坎上傾瀉了下來。”
她輕輕點頭時,沈倦的鋼筆從口袋裏滑出來,滾落在積水的路面。兩人同時彎腰去撿,指尖在溼漉漉的柏油路上相觸,像有微弱的電流竄過。
沈倦去京都的第二周,許知意在圖書館收到一個包裹。打開是本厚厚的速寫本,第一頁畫着熟悉的靠窗位置,陽光斜斜地落在空着的座位上,旁邊寫着:“少了個人,陽光都顯得多餘。”
往後翻,是京都的街景。鴨川邊的蘆葦,清水寺的紅楓,嵐山的竹林,每幅畫的角落都有行小字:“這裏的風,很像那天我們一起走過的路。”
最後一頁是片壓幹的紅楓葉,背面用鋼筆寫着:“等我回來,帶你去看比書中更美的風景。”
許知意把楓葉夾進《雪國》第三章第七頁,忽然發現窗外的銀杏葉又落了一層,像誰鋪了滿地的金色信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