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鳳豔第一次見到王珠法,是在三月初的梅雨季。
她蹲在老巷盡頭的修鞋攤前,盯着脫膠的皮鞋發愁。雨絲細得像針,打溼了她的發梢,黏在鬢角發癢。忽然頭頂落下片陰影,一把褪色的藍布傘穩穩撐在她上方。
“鞋幫開膠了?”男人的聲音帶着點粗糲,像砂紙磨過舊木。
寧鳳豔抬頭,看見個穿藏青色工裝的男人,袖口沾着點機油,手裏拎着半袋剛買的釘子。他指了指不遠處的矮凳:“先坐着等,我給張師傅搭把手。”
修鞋的張師傅是個瘸腿老人,此刻正費力地彎腰找工具。王珠法放下釘子,熟稔地拿起銼刀打磨鞋幫,手指關節粗大,卻靈活得很。寧鳳豔看着他專注的側臉,雨水順着傘沿滴在他肩頭,洇出深色的溼痕。
“您也是住這附近?”她沒話找話。
“嗯,前面磚瓦房。”王珠法頭也不抬,往鞋幫上塗膠水時動作格外輕,“這鞋是牛皮的,得用軟膠,不然傷皮面。”
寧鳳豔這才想起,這雙鞋是母親臨終前給她買的,穿了五年,鞋頭都磨白了。她摩挲着鞋面上的紋路,忽然聽見王珠法說:“別急,等膠幹透,還能再穿兩年。”
那天她抱着修好的鞋離開時,王珠法把藍布傘塞給她:“雨還沒停,明天路過我家還就行。”他指了指巷口那間爬滿青苔的磚房,門楣上掛着塊褪色的木牌——“王記木工”。
第二天寧鳳豔去還傘,正撞見王珠法在院裏刨木頭。陽光穿過梧桐葉,落在他汗溼的後頸,刨花卷着木香落在青石板上,堆得像朵蓬鬆的雲。院裏擺着好幾只未完工的木盒,邊角打磨得圓潤光滑,盒蓋上刻着細密的纏枝紋。
“您是木匠?”她繞着木盒轉圈,指尖拂過木紋。
“祖傳的手藝。”王珠法放下刨子,接過雨傘時,她看見他掌心的老繭,厚得能握住最鋒利的鑿子。他忽然從抽屜裏拿出個小布包,裏面是雙布鞋:“看你總穿皮鞋,雨天滑,這個軟和。”
布鞋是藏青色的燈芯絨面,鞋底納着細密的針腳,鞋頭繡着朵小小的玉蘭花。寧鳳豔愣住時,王珠法撓了撓頭:“我媽生前繡的,剩下幾雙,不嫌棄就拿去穿。”
後來寧鳳豔常去王珠法的小院。有時是送碗剛熬的粥,有時就坐在梧桐樹下看他幹活。他做木工時話很少,只偶爾在她遞水時抬頭笑一笑,眼角的皺紋裏都沾着木屑。她發現他總把刨花收起來,說是要留着引火,卻在某個傍晚,用刨花給她編了只小巧的兔子。
梅雨季快結束時,寧鳳豔的公司要搬到新區,她得搬出老巷。收拾東西那天,王珠法來幫忙,看見她把那雙牛皮鞋仔細包進布套,忽然說:“以後要是壞了,隨時拿回來,我給你修。”
搬家車開走時,寧鳳豔從後視鏡裏看見他站在巷口,手裏還攥着那只刨花編的兔子,身影在梧桐樹下縮成小小的一點。
新公司離老巷很遠,寧鳳豔卻總在周末繞路回去。有時是買巷口的糖糕,有時就只是站在王珠法的院牆外,聽裏面傳來鑿子敲木頭的聲音。有次她剛要走,院門忽然開了,王珠法舉着塊木板走出來:“正好,幫我看看這花紋怎麼樣。”
木板上刻着玉蘭花,花瓣層層疊疊,連花萼上的絨毛都刻得清晰。他撓撓頭:“想做個首飾盒,不知道你喜不喜歡這花樣。”
寧鳳豔的心跳忽然變快,指尖輕輕碰了碰花瓣:“喜歡,特別好看。”
那天她在院裏待了很久,看王珠法給木盒上漆。清漆刷過木紋,露出溫潤的棕黃色,像夕陽落在老磚牆上的顏色。他忽然說:“新區那邊的路我去過,人行道的磚縫太寬,你穿布鞋走路要小心。”
寧鳳豔抬頭,撞進他認真的眼神裏,忽然想起第一次見面時,他撐在她頭頂的藍布傘。
入夏的第一個周末,寧鳳豔帶着剛烤的餅幹去老巷,卻發現王珠法的院門緊鎖。鄰居說他去鄰市收老木頭,要下周才回來。她把餅幹放在門墩上,轉身時看見院牆上的青苔又長了些,在磚縫裏蔓延出淺綠的痕跡。
回去的路上,手機忽然響了,是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我在你公司樓下的梧桐樹下,帶了樣東西。”
寧鳳豔跑下樓,看見王珠法站在樹蔭裏,手裏捧着個木盒。陽光透過樹葉落在盒蓋上,玉蘭花的紋路泛着微光。他把盒子遞給她:“本來想等漆幹透再送,怕你等不及。”
盒子裏鋪着紅色絨布,放着支木簪,簪頭是朵含苞的玉蘭,簪身刻着細密的水波紋。王珠法的耳尖有點紅:“我查了資料,說玉蘭花代表……”
“代表真摯的情誼。”寧鳳豔接過木簪,指尖觸到他的掌心,燙得像夏天的陽光。她忽然想起老巷的青磚牆,那些不起眼的苔痕,其實早就在時光裏,悄悄印滿了彼此的心事。
那天他們並肩走在新區的人行道上,王珠法走在靠近馬路的一側,時不時提醒她“這裏磚鬆了”“小心台階”。寧鳳豔摸着發間的木簪,忽然說:“等周末,我帶你去看新區的公園,那裏的玉蘭開得特別好。”
王珠法轉頭看她,嘴角揚起淺淺的笑:“好,再給你做個裝花瓣的木盒。”
晚風拂過梧桐葉,沙沙的聲響像極了老巷裏刨子劃過木頭的聲音。寧鳳豔看着身邊男人的側臉,忽然覺得,有些相遇就像老磚牆上的苔痕,不用刻意澆灌,卻會在時光裏,慢慢長成最溫柔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