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佳怡第一次見到姚子超時，他正蹲在城中村的巷口修電動車。初秋的雨絲裹着煤爐的煙味飄過來，他袖口卷到肘部，露出的小臂沾着黑油，手裏的扳手卻轉得穩穩當當。車筐裏的紙箱歪倒着，露出半盒沒拆封的名片，印着“子超家電維修”，電話號的最後三位被雨水洇成了墨團。
“師傅，能修微波爐嗎？”她抱着半舊的格蘭仕站在雨裏，鞋跟卡在排水溝的鐵格裏。男生抬頭時，她看見他額前的碎發滴着水，睫毛上卻沾着片細小的銀杏葉——大概是從巷口那棵老樹上落的。
“得拆開看。”姚子超起身時帶倒了身後的工具箱，螺絲滾了一地。他彎腰去撿的瞬間，江佳怡發現他後腰別着本《市場營銷學》，書脊磨得發白，邊角卷成了波浪。
那天的雨下到傍晚才停。江佳怡在他租的車庫裏等微波爐修好，牆角堆着的舊電視屏幕映出兩人的影子，像被揉皺的紙。姚子超用酒精棉擦手時，她看見他無名指第二節有道月牙形的疤，“以前在工廠裝機床，被零件劃的。”他忽然開口，聲音裏帶着點不好意思，“現在自己幹，自由點。”
車庫的燈忽明忽暗，照着牆上貼的維修價目表，圓珠筆寫的數字被雨水泡得發藍。江佳怡注意到“微波爐維修”後面標着“50元”，比市場價低了近一半，旁邊用紅筆補了行小字：“學生半價”。
“你這價賺得到錢嗎？”她指着價目表問。姚子超正在給微波爐裝外殼，聞言動作頓了頓，“附近有職校，孩子們手頭緊。”他低頭時，頸後露出道新的劃痕，大概是拆舊冰箱時被鐵皮劃的。
後來江佳怡成了車庫的常客。她在巷口開了家裁縫鋪，縫紉機總在收工時出故障，每次抱着機器過去，姚子超都在埋頭修東西。有時是吱呀作響的電風扇，有時是屏幕閃爍的顯示器，最忙的時候，他會把午飯揣在懷裏，等活計少了才拿出來，米飯早就涼透了。
“給你帶了熱乎的。”某天江佳怡拎着保溫桶出現，裏面是剛燉的蘿卜排骨湯。姚子超正在修台老式收音機，烙鐵頭的火星濺在他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別燙着！”她伸手去擋的瞬間，烙鐵在電路板上燙出個小黑點，像顆凝固的淚。
那晚的車庫飄着蘿卜的甜香。姚子超捧着搪瓷碗喝湯時，江佳怡翻他那本《市場營銷學》，發現頁邊寫滿了批注，“客戶留存率”旁邊畫着個簡單的笑臉，“成本控制”下面標着“多收舊零件”。最末頁夾着張地圖，城中村的每條巷子都用紅筆標了號，職校附近畫着顆五角星。
“想把維修站開大？”她指尖點在五角星上。男生的耳尖突然發紅，“想搞個線上預約，讓學生們不用跑過來。”他從床底下拖出個紙箱，裏面是台舊筆記本，屏幕裂了道縫，“但這電腦總死機，編程課的視頻都看不了。”
江佳怡忽然想起自己大學輔修過計算機，“我幫你看看？”她接過電腦時，指尖擦過他的掌心，帶着機油的溫度。屏幕亮起的瞬間，兩人同時看見桌面背景——是張維修站的照片，門口堆着剛收的舊家電，陽光落在“子超家電維修”的招牌上，像鍍了層金。
深秋的風卷着落葉穿過巷口時，姚子超的線上預約系統終於上線了。江佳怡幫他設計的小程序界面，底色用了裁縫鋪剩的靛藍布料色，圖標是個舉着扳手的小人，褲腳還沾着線頭——那是她照着姚子超的樣子畫的。
“第一單是職校的學生，修遊戲機。”他興奮地舉着手機給她看，訂單備注寫着“師傅能快點嗎？晚上有比賽”。姚子超揣着工具箱出門時，江佳怡往他口袋裏塞了塊暖寶寶，“巷尾的路燈壞了，別摔着。”
他回來時已是深夜，手裏捧着個奶油蛋糕，“學生家長送的，說謝謝我趕在比賽前修好。”蛋糕盒上的絲帶歪歪扭扭，卻系了個漂亮的蝴蝶結。兩人坐在縫紉機旁分蛋糕，奶油沾在姚子超的鼻尖上，像顆沒化的雪粒。
“下個月想租隔壁的空鋪。”他忽然說，叉子在蛋糕盤裏劃出細細的痕，“想加個回收舊家電的業務，零件能拆下來再用。”江佳怡看着他眼裏的光，忽然想起他後腰那本《市場營銷學》，某頁寫着“循環經濟”，旁邊畫着個向上的箭頭。
開店那天沒放鞭炮，姚子超在新招牌上掛了串紅燈籠，是江佳怡用裁縫鋪的碎布頭做的。附近的老街坊都來幫忙，職校的學生們湊錢買了盆綠蘿，擺在櫃台最顯眼的位置。姚子超的媽媽從老家寄來床棉被，被面印着“富貴花開”，他卻把它鋪在了江佳怡的縫紉機上。
“冬天冷，你踩踏板別凍着腳。”他說這話時，江佳怡正在縫補他磨破的袖口，針線穿過布料的聲音裏，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像台沒上油的縫紉機，突突地響。
春節前的暴雪壓塌了維修站的雨棚。姚子超踩着梯子搶修時，江佳怡在底下給他扶着凳腿，雪花落在他的安全帽上，像撒了把鹽。“小心點！”她仰頭時，看見他口袋裏露出半截春聯，是她寫的“生意興隆通四海”，橫批還空着沒寫。
雨棚修好時，兩人的睫毛都結了層白霜。姚子超忽然從懷裏掏出個紅本本，是剛辦下來的營業執照，經營範圍裏加了“再生資源回收”。“想好了橫批。”他指着執照上的名字，“叫‘佳怡合作站’，你願意……跟我一起幹嗎？”
雪落在紅本本上，瞬間化成了水，像滴沒忍住的淚。江佳怡的指尖劃過“合作站”三個字，忽然想起第一次來修微波爐的雨天，他額前的碎發滴着水，眼裏卻亮得像落了星。
開春後，合作站的生意漸漸有了起色。姚子超雇了兩個職校的畢業生，江佳怡則負責舊物改造——把壞電視的外殼改成收納盒，用廢電線編筐子，最受歡迎的是她縫的布偶，填充物是舊家電裏的海綿，眼睛用的是拆下來的電容，亮晶晶的像兩顆紐扣。
“網上有人訂了五十個布偶。”江佳怡舉着訂單沖進維修車間，姚子超正蹲在地上拆冰箱，聞言手裏的螺絲刀“當啷”掉在地上。他的工裝上沾着氟利昂的味道，卻一把抱住了她，“我們的第一批批量訂單！”他的胡茬蹭在她的額頭上，像扎人的麥穗。
夏天的暴雨來得比往年猛，合作站的倉庫漏了水。姚子超和工人們連夜搬舊家電，江佳怡則在門口堆沙袋，雨水灌進她的雨靴，腳趾泡得發白。凌晨三點，當最後一台舊空調被搬到高處，姚子超忽然從口袋裏摸出個戒指盒，裏面是枚銀戒指，戒面用的是塊打磨光滑的舊銅片，上面刻着個小小的“合”字。
“是從第一台修好的微波爐上拆的零件。”他的聲音在雨聲裏發顫，“我知道現在還沒賺到大錢，但我……”江佳怡踮腳吻他的瞬間，聽見倉庫裏傳來“嘀嘀”聲，是台剛修好的洗衣機在脫水，轉動的聲音像首笨拙的歌。
那年秋天，合作站成了區裏的創業典型。記者來采訪那天，姚子超穿着江佳怡給他縫的新工裝，袖口繡着朵小小的縫紉機圖案。江佳怡則站在綠蘿旁邊，手裏捧着本台賬，上面記着每筆收入：第一單50元的微波爐維修費，第一筆布偶訂單的300元，還有某天姚子超偷偷塞給她的52元，備注寫着“買糖吃”。
“最困難的時候，連進零件的錢都沒有。”姚子超對着鏡頭說，目光卻落在江佳怡身上，“但有人願意把縫紉機搬到我的車庫，陪我吃涼米飯，說我們的招牌該掛紅燈籠。”江佳怡的臉頰發燙，低頭時看見綠蘿的葉子上，沾着片小小的銀杏葉，像很多年前那個雨天，落在他睫毛上的那片。
年底的總結會上，姚子超給員工發了年終獎，每人除了紅包，還有台改裝過的小台燈——用舊燈泡做的底座，燈罩是江佳怡縫的紗布，上面印着合作站的logo。“明年想建個線上商城。”他站在白板前畫規劃圖，馬克筆在“可持續發展”下面畫了個大大的圈，“把改造的舊物賣到更遠的地方。”
散會後，江佳怡在姚子超的辦公室發現個木盒子，裏面裝着他修過的第一台微波爐的旋鈕，旁邊壓着張紙條，是她當年留的聯系方式，號碼被雨水洇得模糊，卻被人用鉛筆描了一遍又一遍。
“在看什麼？”姚子超從身後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發頂，“明年開春，去拍套婚紗照吧？”他的聲音裏帶着點不好意思，“就拍兩張，一張掛在合作站，一張……掛在我們家。”
窗外的路燈亮了，照着合作站的招牌，“佳怡合作站”五個字在夜色裏閃着暖黃的光。江佳怡看着盒子裏的舊旋鈕，忽然想起那個暴雪天，他說橫批叫“佳怡合作站”，原來從那時起，他就把她的名字，刻進了自己的未來裏。
年初的創業表彰大會上，姚子超作爲代表發言。他沒說什麼豪言壯語，只講了個故事：“有個修家電的小子，在雨裏遇見個修縫紉機的姑娘，她幫他補袖口，他幫她修機器，後來他們一起給舊家電縫了件新衣裳。”台下的掌聲裏，江佳怡看見他口袋裏露出半截春聯，橫批終於寫上了字，是“共赴山海”。
回去的路上，姚子超牽着江佳怡的手走過巷口，老銀杏的葉子落了滿地，像鋪了層金。他忽然停下腳步，從背包裏掏出本新的筆記本，第一頁畫着個簡易的電路圖，旁邊卻縫着塊靛藍的碎布，“想寫本創業日記。”他說，“從第一滴雨寫起，寫到我們……白發蒼蒼。”
江佳怡的指尖劃過那片碎布，忽然想起很多個夜晚，他們在合作站加班，台燈的光落在賬本上，數字和針線交疊在一起，像條綴滿微光的路。而此刻，夕陽正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滿地的銀杏葉裏，像幅沒幹的畫，畫裏的人正走着，走向更遠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