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冰第一次在練習冊上描摹“陳柏庭”三個字,是在初二開學那周的數學課。窗外的蟬鳴把空氣攪得發黏,數學老師用紅筆敲着黑板:“這次摸底考,陳柏庭的幾何證明題,步驟能當範本。”
她順着老師的目光看向後排,男生正趴在桌上轉筆,藍白校服的領口歪着,露出一小片鎖骨。陽光穿過他微卷的發梢,在練習冊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誰撒了把金粉。等她低下頭,才發現自己在草稿紙角落畫了只歪歪扭扭的鉛筆,筆尖故意帶出個小勾——和陳柏庭試卷上的籤名如出一轍。
三天後的大掃除,江若冰踩着課桌擦最上層的窗戶。抹布浸了水變得沉甸甸,脫手墜下去的瞬間,她聽見“哎喲”一聲。男生仰頭時,她看見他後頸的水珠順着脊椎滑進衣領,手裏還捏着本被打溼的《初中物理競賽題典》。
“對不住!”她慌忙去夠抹布,卻被窗框上的木刺扎了指尖。血珠剛冒出來,就被一片創可貼蓋住——是陳柏庭遞來的,包裝上印着卡通機器人,邊角已經磨得發白。
“第三扇窗的玻璃裂了。”他指着窗沿那道蛛網狀的縫,“上周台風天被樹枝撞的,小心點。”他說話時,江若冰發現他右手食指纏着圈同款創可貼,邊緣還沾着點銀灰色的金屬屑。
那天放學,她看見陳柏庭蹲在教學樓後牆根,正用螺絲刀拆一塊舊電子表。齒輪在暮色裏泛着冷光,他的側臉繃得很緊,像在解一道復雜的方程。有只流浪貓蹭他的褲腿,他居然從口袋裏摸出半包貓糧,指尖的創可貼蹭到貓毛上,留下點淡淡的白。
九月的早讀課總彌漫着粉筆灰的味道。江若冰背書時總忍不住瞟向後排,陳柏庭的課桌抽屜永遠像個小型工具箱:拆到一半的收音機、纏滿電線的電路板、缺了頁的《機械原理》。有次他舉着個塑料齒輪對同桌說:“這個模數算錯了,卡不住。”聲音不大,卻像根細針,輕輕扎在江若冰的心上。
國慶節前要出黑板報,班長把粉筆塞給她時,特意指了指後排:“陳柏庭畫圖厲害,讓他幫你描線?”江若冰攥着粉筆的手心冒汗,剛要開口,就見男生抱着一摞作業本經過,校服後襟沾着片幹枯的槐樹葉——是教學樓後牆那棵老槐樹上的。
她最終還是自己爬上了凳子。畫到人民英雄紀念碑的碑頂時,粉筆突然斷了。碎渣落在睫毛上的瞬間,有只手從底下遞來支新粉筆,指腹的繭子擦過她的掌心,帶着點金屬的涼意。
“碑頂的仰角應該再大五度。”陳柏庭站在凳子旁,下巴快抵到她的肩膀,“我爸修空調時量過,這種尖頂建築,視角太陡會失真。”他說話時,江若冰看見他耳後有顆小小的痣,像粒沒擦幹淨的粉筆灰。
那天的黑板報最終得了一等獎。江若冰在右下角畫了只齒輪形狀的燈籠,頒獎時校長盯着那個圖案笑:“現在的孩子,把機械和傳統結合得真好。”她轉頭看向後排,陳柏庭正低頭轉筆,嘴角卻悄悄翹了起來,像被風吹起的紙飛機。
期中考試前的晚自習,教室裏的吊扇咯吱作響。江若冰對着最後一道力學題發呆,忽然有團紙砸中她的後腦勺。展開看見陳柏庭的字跡:“用整體法分析,把兩個滑塊當質點。”旁邊畫着個簡筆畫小人,正舉着放大鏡看試卷,眼鏡片畫得特別大。
她咬着筆杆抬頭,男生假裝看窗外的月亮,左手卻在桌下比了個“V”。月光落在他的發旋上,那裏藏着片細小的槐樹葉,大概是白天蹲牆根時沾上的。
考完試的那天下午,江若冰在操場雙杠下撿到個鐵皮餅幹盒。打開看見裏面裝着只機械蜻蜓,翅膀是用彩色糖紙做的,轉動發條時會發出“嗡嗡”聲,像只真正的蜻蜓停在掌心。盒底壓着張便籤,字跡被汗水洇了點邊:“給總在數學課上數我拆了多少零件的人。”
她抱着餅幹盒往教室走,遠遠看見陳柏庭被一群男生堵在走廊。有人搶過他手裏的電路板起哄:“這是不是給江若冰做的?上面還纏紅繩呢!”男生的臉漲得通紅,伸手去奪時,電路板“啪”地撞在牆上,零件撒了一地,其中個紅色的小燈珠滾到江若冰腳邊,像顆凝固的血珠。
她悄悄把鐵皮盒塞進他的課桌,轉身時聽見身後傳來急促的呼吸聲。陳柏庭蹲在地上撿零件,手指被金屬邊緣劃破,血珠滴在水泥地上,暈開一朵朵細小的花。江若冰的書包裏有創可貼,卻像被釘在了原地,只能看着他把零件攏進懷裏,背影繃得像根拉滿的弓弦。
十二月的寒流來得比往年早。江若冰早讀時突然發起高燒,趴在桌上發抖時,感覺有人把件帶着體溫的校服披在她肩上。睜開眼看見陳柏庭站在過道裏,毛衣領口歪着,露出那棵熟悉的槐樹葉印記——他大概又去牆根待過了。
“我跟張老師說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點鼻塞,“醫務室的溫度計在你桌肚裏,夾好。”他轉身時,江若冰發現他毛衣袖口沾着點暗紅,像是沒擦幹淨的血跡,和那天走廊裏的顏色一模一樣。
她在醫務室躺到放學,醒來發現校服口袋裏塞着顆橘子糖。糖紙皺巴巴的,邊角還粘着根貓毛,大概是從他口袋裏蹭來的。窗外的夕陽把糖紙照得透亮,折射出的光斑落在牆上,像誰用碎鏡片拼了個小小的太陽。
期末考試前的體育課,自由活動的哨聲剛響,就聽見有人喊“陳柏庭被砸了”。江若冰跑到籃球架下時,男生正捂着額頭蹲在地上,血順着指縫往下淌,染紅了半張臉。
“跟我去醫務室!”她拽着他的胳膊往教學樓跑,他的手燙得像團火,掌心全是汗。路過花壇時,她摘下朵耐寒的雛菊塞進他另一只手裏:“我奶奶說,受傷時握朵花能止痛。”
校醫給陳柏庭處理傷口時,江若冰數着他指甲縫裏的粉筆灰——一共三粒,都是白色的,像沒化的雪。男生盯着她速寫本上的機械蜻蜓發呆,忽然說:“寒假來我家鋪子吧,教你裝這個,不難。”
“真的?”她的筆尖在紙上頓了頓,畫出的蜻蜓翅膀歪歪扭扭。
“嗯。”他的目光落在速寫本的空白頁,“你畫的比我做的好看,翅膀不用那麼多齒輪。”
寒假的前兩周,江若冰每天都要穿過三條老巷去“柏庭電器鋪”。鋪子的木門上釘着塊褪色的招牌,邊角被雨水泡得卷了邊。陳柏庭的爸爸總在裏間修冰箱,壓縮機的嗡鳴聲裏,他就在外間的舊八仙桌上教她擰螺絲。陽光透過積灰的玻璃窗,在零件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像老電影裏的畫面。
“齒輪要對齊齒牙,就像……”他拿着鑷子夾起個小齒輪,“就像你寫的排比句,句式不對就別扭。”江若冰看着他專注的側臉,忽然發現他額頭上的疤痕淡了些,像道淺淺的月牙,藏在劉海後面。
有次她蹲在地上撿滾走的螺絲,看見桌腿綁着只舊布偶貓,缺了只眼睛,卻穿着件迷你校服,領口別着個小紙片,上面寫着“陳柏庭”。“我小時候的玩具。”男生的耳尖發紅,“我爸說我總拆它,後來就綁在桌腿上了。”
除夕夜前三天,他們終於拼好了一只機械鳥。陳柏庭給它粘上從窗簾上剪下來的藍布條當羽毛,上緊發條時,翅膀能撲棱棱飛半米高。“試飛成功!”他舉着機械鳥往燈籠底下湊,鳥嘴卻勾住了燈籠穗,帶着整個燈籠晃起來,像顆搖搖晃晃的太陽。
燈籠搖晃時,江若冰看見陳柏庭的爸爸站在裏間門口笑,手裏舉着把剛修好的台燈。暖黃的光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她的影子舉着機械鳥,他的影子伸手去夠,像幅沒幹的水墨畫,帶着淡淡的機油味。
初二下學期的開學典禮,江若冰作爲學生代表上台發言。她攥着發言稿的手心全是汗,目光掃過台下時,看見陳柏庭坐在最後一排,手裏舉着那只藍羽毛機械鳥。陽光落在鳥翅膀上,折射出的光正好照在他額前的疤痕上,像落了層金粉。
下台時,他在走廊攔住她,遞來瓶冰鎮橘子汽水。瓶身上用馬克筆寫着:“比上次黑板報上的字進步多了,就是‘機械’的‘械’還少了一撇。”旁邊畫着個舉話筒的小人,頭發上別着朵雛菊,和那天他握在手裏的一模一樣。
四月科技節那天,陳柏庭的機械鳥得了一等獎。頒獎時他站在主席台上,校服領口別着那枚缺了角的卡通創可貼,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得很遠:“這個作品的設計圖,是江若冰畫的。”台下的掌聲裏,江若冰看見他爸爸坐在第一排,偷偷用袖口抹了把臉,手裏還攥着塊沒修好的電路板。
科技節後,陳柏庭開始忙着準備市裏的物理競賽。他的課桌抽屜裏塞滿了競賽題,卻總在課間往江若冰的抽屜裏塞東西:有時是片壓幹的槐樹葉,有時是張畫着笑臉的便籤,有時只是顆橘子糖,糖紙永遠皺巴巴的。
競賽前的最後一個周末,江若冰在鋪子裏等他。陳柏庭的爸爸說他去買零件了,讓她幫忙整理散落的電路圖。她在一摞舊《無線電》雜志裏發現個硬殼本,封面貼着她畫的機械蜻蜓,裏面記着密密麻麻的公式,末頁卻畫着個小小的籃球場,看台上坐着個舉着雛菊的女孩,辮子上還綁着藍布條——和機械鳥的羽毛一個顏色。
“在看什麼?”陳柏庭的聲音突然在門口響起,手裏提着個塑料袋,“買了橘子味的冰棍,快吃,要化了。”
江若冰把本子塞回雜志堆,看見他耳朵上別着支鉛筆,筆帽上沾着點藍布條的線頭。陽光穿過巷口的老槐樹,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遠處傳來第一聲新蟬的鳴叫,帶着點怯生生的調子,像在試探夏天的溫度。
陳柏庭去市裏參加競賽那天,江若冰在他的課桌裏放了本新的速寫本。第一頁畫着只機械鳥,翅膀上寫着“加油”,旁邊畫着個沒上色的領獎台,最中間的位置空着,等着有人來填滿。
競賽結果出來時,已經是六月末。陳柏庭得了二等獎,回來那天抱着個半人高的獎杯,在校門口攔住正要回家的江若冰。“這個給你。”他從背包裏掏出個鐵皮盒,裏面是只機械螢火蟲,翅膀會發出微弱的綠光,“夜裏畫畫能當小燈用,我爸幫我焊的燈泡。”
江若冰的指尖觸到螢火蟲的翅膀,忽然聽見他說:“初三我可能要轉學,我爸說要去南方開分店,那邊夏天沒有這麼多蟬。”
蟬鳴突然變得震耳欲聾,蓋過了他後面的話。江若冰看着他額前的疤痕,想起那個流着血的午後,他手裏攥着的雛菊早就枯萎了,卻好像還留着淡淡的香,藏在空氣裏,揮之不去。
暑假的最後一天,江若冰去修理鋪告別。陳柏庭的爸爸說他去車站了,留給她一個牛皮紙包。打開是那只藍羽毛機械鳥,翅膀上多了行小字:“南方的蟬鳴很輕,但我會錄下來寄給你。”旁邊畫着張簡易的地圖,兩個紅點被一條虛線連起來,像道沒畫完的輔助線。
她把機械鳥放在窗台,看着它在夕陽下轉動翅膀。遠處的蟬鳴漸漸稀疏,變成斷斷續續的呢喃,像誰在說悄悄話。江若冰忽然想起陳柏庭說過,機械零件只要上夠潤滑油,能轉很多很多年。就像有些名字,寫在練習冊上,刻在速寫本裏,就算隔着千山萬水,也永遠不會褪色。
初三開學的第一天,江若冰在數學課上走神。老師在黑板上寫着復雜的函數,粉筆灰簌簌落下,像去年那個擦窗戶的午後。她低頭翻開新的練習冊,在扉頁寫下“陳柏庭”三個字,最後一筆故意帶出個小小的勾,像只正要起飛的鳥。
窗外的陽光正好,落在練習冊上,把那個名字照得很亮。遠處傳來第一聲新的蟬鳴,帶着夏末的餘溫,像在說:我們都會在新的地方,繼續長大,繼續等待下一個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