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霓虹初上時，朱子健正站在天橋上，看着橋下川流不息的車燈匯成金色河流。晚風吹起他洗得發白的襯衫衣角，口袋裏攥着的幾張零錢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溼——這是他今天僅剩的生活費。
來這座名爲“星城”的大城市已經三個月了。出發前，他在老家的田埂上跟父母打包票，說要在城裏闖出個名堂，年底就寄錢回來蓋新房。可現實是，他不僅沒找到像樣的工作，還被一家皮包公司騙走了僅有的積蓄，爲了交房租，又跟老鄉借了五千塊。如今，那筆債務像根無形的繩子，越勒越緊，勒得他喘不過氣。
肚子餓得咕咕叫，他摸了摸口袋，最終還是走向街角那家亮着暖黃燈光的快餐店。店裏人不多，空氣中飄着漢堡和薯條的香氣。他走到櫃台前，盯着價目表看了半天，手指在“基礎漢堡套餐”那一行猶豫許久，終於低聲說：“要一份這個，打包。”
“好嘞，稍等。”一個清脆的女聲響起。
朱子健抬頭，撞進一雙彎成月牙的眼睛裏。女生穿着快餐店的紅色制服，馬尾辮隨着動作輕輕晃動，胸前的銘牌上寫着“繆子妍”三個字。她動作麻利地打包好餐品，遞過來時，又多塞了一包番茄醬，笑着說：“今天番茄醬搞活動，多給你一包，蘸薯條吃更夠味。”
他愣了一下，慌忙道謝，接過餐盒轉身就走，腳步快得像在逃。找了個沒人的公交站台坐下，他拆開包裝，漢堡的熱氣模糊了眼鏡片。咬下第一口時，眼眶忽然有點發熱——這是他這星期以來，第一次吃到熱乎的正餐。
第二天傍晚，朱子健又出現在快餐店裏。這次他沒打包，選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繆子妍送餐後，特意端來一杯溫水，放在他桌上：“剛看你好像沒點喝的，這個免費。”
他捏着水杯，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訥訥地說：“謝謝。”
“不客氣，”繆子妍沒立刻走，倚着旁邊的桌子，“看你好像經常一個人來，是在附近上班嗎？”
朱子健的心猛地一緊。他現在哪有班上？可看着女生真誠的眼神，又說不出謊話，只能含糊道：“還在找工作。”
“哦，”繆子妍點點頭，沒追問，反而笑了笑，“星城找工作是不容易，我剛來的時候也碰壁了好多次。不過別着急，慢慢來，總會找到合適的。”她指了指自己，“我之前在服裝店賣衣服，被老板扣工資，後來才來這兒的，現在覺得挺好，至少準時發錢。”
她的坦誠像一道暖流，沖散了朱子健心裏的窘迫。那天，他們聊了很多。他知道了繆子妍家在鄰省的小鎮，來星城是爲了給弟弟賺學費；繆子妍也知道了他來自農村，想在城裏站穩腳跟。臨走時，繆子妍塞給他一張優惠券：“下次來用，能省五塊錢呢。”
從那以後，朱子健成了快餐店的常客。有時是實在餓了，有時只是想看看那個總帶着笑意的女生。他開始在附近找零活，發傳單、搬貨物、替人看店，只要能賺錢的活計，他都接。每天累得像灘泥，可只要想到去快餐店能見到繆子妍，就覺得渾身又有了勁。
繆子妍也漸漸摸清了他的規律。他總是傍晚來，點最便宜的套餐，坐在靠窗的位置，一邊吃飯一邊翻看手機上的招聘信息。她會悄悄在他的漢堡裏多夾一片生菜，或是在薯條盒底藏兩顆糖果。有一次，朱子健感冒了，說話帶着濃重的鼻音，她特意沖了杯熱感冒靈，用紙巾包着杯壁遞給他：“趁熱喝，店裏備的，不用錢。”
那杯帶着甜味的感冒靈，讓朱子健一夜沒睡好。他翻來覆去地想，自己現在一窮二白，連下個月的房租都沒着落，怎麼配得上這樣好的女生？可越是克制，繆子妍的笑容就越清晰地在他腦海裏晃。
轉折發生在一個暴雨天。朱子健白天在工地搬磚，傍晚下班時被淋成了落湯雞，渾身泥濘地沖進快餐店躲雨。繆子妍正在收拾東西準備下班，看到他這副模樣，嚇了一跳，趕緊拉他到員工休息區，遞給他幹淨的毛巾和吹風機：“快擦擦，別感冒了。”
他低着頭，看着自己沾滿泥漿的鞋子把地面弄髒，聲音澀得厲害：“對不起，弄髒你們地板了。”
“沒事沒事，拖一下就好。”繆子妍蹲下來，拿拖把給他擦腳邊的水漬，“你這是在哪幹活？雨這麼大怎麼不早點躲躲？”
“在附近工地，想多幹點活……”話說到一半，朱子健再也忍不住，積壓了許久的委屈和壓力像決堤的洪水，“我其實……欠了好多錢，我怕這輩子都還不清了，我爸媽還等着我寄錢回家……”他語無倫次地說着，眼淚混着雨水往下掉。
繆子妍靜靜地聽着，等他情緒平復了些，才遞給他一瓶溫熱的牛奶：“我剛來時，也欠過錢。那時候弟弟生病，我跟同事借了三千塊，每天打兩份工，早上五點起，半夜才睡，用了半年才還清。”她看着他，眼神認真，“錢是慢慢賺的，只要肯努力，總有還清的一天。別自己扛着，會累垮的。”
那天，繆子妍沒讓他走，煮了一鍋熱騰騰的面條，看着他吃完才送他到公交站。雨還在下，她撐開一把藍色的傘，把大半都傾斜到他這邊：“明天要是還下雨，就別去工地了，身體重要。”
公交車來的時候，朱子健突然抓住她的手腕，聲音帶着顫抖：“子妍，我……我喜歡你。我知道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但我會努力，我會……”
繆子妍的臉頰在路燈下泛着淡淡的紅暈，她輕輕掙開他的手，卻把傘塞到他懷裏：“傘你拿着，明天還我。”說完，轉身跑進了雨裏。
朱子健握着還帶着她體溫的傘，站在雨中，突然覺得心裏那塊被債務壓得堅硬的地方，開始慢慢變軟了。
他們就這樣在一起了。沒有鮮花，沒有告白儀式，只有一把藍色的傘，和兩顆靠近的心。
戀愛後的日子，依舊清苦，卻多了許多甜。朱子健找到了一份倉庫管理員的工作，雖然工資不高，但穩定。他每天下班都會繞到快餐店，等繆子妍一起下班。他們會手牽手走在夜晚的街道上，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繆子妍會把當天剩下的面包偷偷塞給他當第二天的早餐，朱子健則會把發傳單時收到的小禮物——一顆糖、一個鑰匙扣——偷偷放進她的口袋。
債務像座大山，依舊橫在他們面前。朱子健算了筆賬，不算生活費，每個月最多能還八百塊，要還清五千塊，至少得半年。他急得嘴上起了燎泡，開始琢磨着下班後再找份兼職。
繆子妍知道了他的想法，把一張銀行卡塞到他手裏：“這裏面有三千塊，你先拿去還債。”
朱子健愣住了：“這怎麼行？這是你給你弟攢的學費。”
“學費可以再賺，”繆子妍按住他要推回來的手，“你的債拖着會越滾越多，先還一部分，壓力能小些。我們一起努力，很快就能賺回來的。”
他看着女生清澈的眼睛，鼻子一酸，把她緊緊摟進懷裏：“子妍，謝謝你。”
“謝什麼，”繆子妍在他懷裏蹭了蹭，“我們不是一家人嗎？”
從那天起，兩人開始了更拼命的日子。朱子健下班後去小區當保安，從晚上十點守到凌晨六點，一個月能多賺一千二。繆子妍則利用午休時間去隔壁的便利店幫工，周末還去批發市場進貨，在網上賣些小飾品。
他們很少買新衣服，朱子健的襯衫袖口磨破了，繆子妍就用同色的線縫補好；繆子妍的鞋子開了膠，朱子健就用膠水小心翼翼地粘好。他們最奢侈的娛樂，是每周日晚上一起看一場公園放映的免費露天電影，自帶小馬扎，分着吃一包瓜子。
有一次，朱子健半夜下班回家，看到繆子妍還在燈下串珠子——她進了些珠子，自己串成手鏈賣。燈光下，她的眼睛裏布滿紅血絲，手指被線勒出了紅痕。他走過去，從背後抱住她：“別弄了，睡覺吧。”
“快好了，”繆子妍轉過頭，臉上帶着疲憊卻滿足的笑，“這串賣出去能賺二十塊呢。”
朱子健的眼淚掉在了她的發頂：“子妍，委屈你了。”
“不委屈，”她轉過身，擦掉他的眼淚，“等我們還清債，就去買個大冰箱，裏面塞滿你愛吃的紅燒肉，還有我愛吃的草莓。”
“好，”他哽咽着點頭，“還要買個舒服的沙發，讓你不用再坐在小馬扎上串珠子。”
日子在忙碌和期待中一天天過去。他們每個月最開心的日子，是發工資那天。兩人會坐在燈下，把一張張皺巴巴的鈔票攤開，數出一部分存起來還債，剩下的小心翼翼地分成幾份：房租、水電費、生活費，最後總能擠出幾塊錢，放進一個餅幹鐵盒裏——那是他們的“夢想基金”，攢夠了就去看海。
半年後，當朱子健把最後一筆欠款轉給老鄉時，他激動得手抖。他立刻給繆子妍打電話，聲音因爲興奮而變調：“子妍，還清了！我們的債還清了！”
電話那頭，繆子妍的聲音帶着哭腔：“太好了……太好了……”
那天晚上，他們奢侈地買了只烤鴨，在出租屋裏慶祝。沒有酒杯，就用喝水的搪瓷杯倒滿可樂，輕輕碰了一下。“敬我們，”朱子健看着繆子妍，眼睛亮得像星星，“敬以後的日子。”
“敬我們，”繆子妍笑着，眼淚卻掉了下來，“敬不放棄的我們。”
債務還清後，生活漸漸鬆快起來。朱子健因爲工作認真，被倉庫主管提拔成了小組長，工資漲了不少。繆子妍也辭掉了快餐店的工作，用攢下的錢和“夢想基金”，開了家小小的飾品店。
他們搬進了一間帶陽台的出租屋，雖然不大，但陽光充足。繆子妍在陽台上種了幾盆綠蘿，朱子健則買了個二手的沙發，雖然有點舊，但坐上去很舒服。周末的時候，他們會一起去菜市場，朱子健負責拎菜，繆子妍負責砍價，回家後一個洗菜，一個掌勺，廚房裏總是飄着歡聲笑語。
一年後，朱子健拿着攢了很久的錢，去商場買了一枚戒指。戒指很簡單，沒有華麗的鑽石，只有一圈細細的銀邊，但他覺得，這是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
他把求婚的地點選在了那家他們初識的快餐店。那天，他特意請了假，提前去店裏布置。繆子妍下班過來時，看到店裏被氣球和彩帶裝點得格外溫馨，愣住了。
朱子健單膝跪地，舉起戒指，聲音緊張得發顫：“子妍，從在這店裏第一次見到你，你遞過來的那杯溫水，就暖了我的心。在我最難的時候，是你陪着我，鼓勵我，跟我一起扛。我沒有大房子，也沒有很多錢，但我有一顆永遠愛你的心。你願意……嫁給我嗎？”
繆子妍捂住嘴，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周圍響起了掌聲，店裏的同事和顧客都在起哄：“答應他！答應他！”
她哽咽着點頭，伸出手：“我願意。”
戒指戴在手指上，不大不小，剛剛好。朱子健站起來，把她緊緊擁入懷中。窗外，星城的燈火璀璨，映照着他們幸福的臉龐。
婚禮辦得很簡單，就在老家的院子裏。沒有婚紗，繆子妍穿了件紅色的連衣裙，朱子健穿了件新買的白襯衫。來的都是親戚和老鄉，大家圍坐在一起，吃着家常菜，說着祝福的話。朱子健的父母拉着繆子妍的手，眼眶紅紅的：“好孩子，委屈你了。”
繆子妍笑着搖頭：“不委屈，叔叔阿姨，子健對我很好。”
婚後第二年，他們在星城付了首付，買了一套屬於自己的房子。搬家那天，朱子健特意帶着繆子妍去超市，買了個大大的冰箱，裏面塞滿了紅燒肉和草莓。他還買了個柔軟的沙發，繆子妍坐在上面，抱着抱枕，笑得一臉滿足。
陽台被改造成了小花園，種滿了繆子妍喜歡的花。每到周末，陽光灑進來，朱子健就會坐在旁邊的小桌子旁，看着繆子妍澆花，心裏滿是踏實的幸福。
有一次，他們整理舊物，翻出了那個餅幹鐵盒，裏面還剩下幾塊零錢。繆子妍拿起鐵盒，晃了晃，笑着說：“還記得這個嗎？我們的夢想基金。”
“當然記得，”朱子健從背後抱住她，“當時說攢夠了去看海。”
“那這個暑假，我們去吧？”
“好啊。”
那年夏天，他們去了海邊。站在沙灘上，海風拂過臉頰，帶着鹹鹹的味道。繆子妍光着腳踩在浪花裏，笑得像個孩子。朱子健看着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在快餐店裏，遞給她一杯溫水的女生。
他走過去，牽住她的手。她回過頭，眼裏的笑意一如初見。
“子健，”她說，“你看，大海真漂亮。”
“嗯，”他握緊她的手，“但沒有你漂亮。”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海浪一遍遍拍打着沙灘，像是在訴說着一段關於愛與堅持的故事。從燈火闌珊處的相遇，到風雨同舟的相伴，再到餘生共赴的溫暖，他們用最平凡的日子，書寫了最動人的情書。
原來最好的愛情，從來不是轟轟烈烈的誓言，而是在艱難的日子裏，你拉着我的手，說“別怕，有我”；是在平淡的歲月裏，我陪着你，把柴米油鹽過成詩。就像此刻，海風吹過，帶着歲月的溫柔，也帶着他們細水長流的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