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種令人窒息的高度緊張中緩慢流逝。陋室之外,監視的目光如同附骨之疽,比以往更加森嚴銳利,幾乎不留任何死角。那靈泉境頭領的氣息如同盤旋的禿鷲,帶着明顯的不耐與審視,反復掃過陋室的每一寸角落。
葉孤舟依舊維持着那副氣息奄奄、仿佛下一秒就要燈枯油盡的模樣,終日盤坐,對送到床邊那份明顯有問題的飯食看也不看。他的身體依靠着懷中殘存的“血線莓”果腹,以及深夜悄然煉化的一絲絲陰寒氣息勉強支撐,外表看去,確實與瀕死之人無異。
然而,暗流早已涌動。
李石和另外兩名雜役的狀況每況愈下。起初只是乏力嗜睡,後來漸漸發展爲持續的低燒、肌肉關節深入骨髓的酸痛,甚至偶爾會不受控制地打着寒顫,仿佛置身冰窖。他們的臉色蠟黃中透着一股詭異的青灰,眼窩深陷,呼吸都帶着一股衰敗的氣息。
這日清晨,李石端着兩份飯食,雙手顫抖得幾乎握不住木盤,每一步都走得搖搖晃晃,仿佛隨時會栽倒在地。他推開陋室破門,刺眼的陽光讓他一陣眩暈,差點直接癱軟在門口。
“磨蹭什麼!”一聲厲喝傳來,那靈泉境頭領如同鬼魅般現身,一把奪過李石手中的木盤,銳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在他臉上身上刮過。眼前的雜役,眼珠渾濁,氣息微弱,一副隨時會暴斃的模樣,讓他眉頭緊鎖。
他仔細檢查了飯食,甚至再次親自嚐了湯汁,確認無毒(他認知中的毒),心中的疑慮和不安卻愈發強烈。他將飯食扔回李石懷中,不耐煩地揮揮手:“快滾!真是晦氣!”
李石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退回屋內,關門的手都在劇烈顫抖。
屋內,葉孤舟眼簾微啓一道縫隙,看着李石將那份“幹淨”的飯食放在自己床邊,然後和另外兩人蜷縮回牆角,拿起他們自己的食物,艱難地吞咽着。他們的水碗,就放在伸手可及的地面上。
就在李石伸手去拿水碗的瞬間,葉孤舟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彈。一絲“蝕髓散”粉末,如同被無形的手指引,精準地、無聲地落入了那只破舊的陶碗之中,遇水即化,無蹤無跡。
這不是第一次了。連續三日,每次雜役取水飲用時,他都會抓住那瞬息的機會,將微量的“蝕髓散”融入其中。劑量控制得極其精妙,正好足以讓他們病情加重,卻又不會立刻致命或顯現出明顯的中毒特征。
看着那三個雜役毫無所覺地喝下溶有毒藥的水,葉孤舟眼中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他們既是周通監視他的眼線,也是他計劃中不可或缺的一環——用來示警的“病雞”。
果然,李石等人愈發嚴重的“病狀”,終於讓門外那靈泉境頭領坐不住了。第四日清晨,當他看到李石幾乎是爬着出來時,他終於忍不住,再次扣住李石的手腕,一絲真元渡入探查。
真元在李石體內流轉,感受到的是氣血兩虧,骨髓深處一種陰寒的滯澀感,生機黯淡。這確實像極了元氣大傷、根基受損的脈象,與他所知的所有中毒症狀都迥然不同。
“真是……廢物!”頭領嫌惡地甩開手,心中的疑慮卻達到了頂點。目標不吃不喝硬撐着,雜役卻接二連三病倒,這太反常了!他陰沉着臉,對黑暗處打了個手勢,吩咐另一人加強監視,自己則決定再次親自去向周通稟報這詭異的情況。
看着頭領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口,葉孤舟知道,時機來了。
他悄然移動到門邊,指尖夾起一根暗紅色的“迷神香”。一縷微弱的、融合了血線莓火毒特性的氣息透指而出,無聲無息地將線香點燃。
一股極其淡雅、若有若無的異香,如同情人的呼吸,緩緩從門縫中飄散出去,融入清晨微涼的空氣裏。
門外,那名留守的引氣境後期監視者,正全神貫注地盯着陋室。忽然,他鼻翼翕動,聞到一股奇異的香味,淡雅宜人,讓他緊繃的神經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他下意識地深吸了幾口,只覺得頭腦微微發暈,眼前的景物仿佛蒙上了一層薄紗,開始輕輕搖曳,一種慵懶舒適的困意席卷而來。
他的眼神逐漸渙散,警惕性蕩然無存,身體軟軟地靠在牆壁上,嘴角甚至露出一絲恍惚的微笑,陷入了迷神香編織的溫柔幻境之中。
就是現在!
葉孤舟眼中寒光一閃!身體如同失去了所有重量,化作一道淡淡的灰影滑出房門!他的動作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極限,腳步落地無聲,如同暗夜中的狸貓,瞬間便穿過院子,消失在雜物堆的陰影之後。
整個過程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那名被迷惑的監視者只覺得眼前似乎有微風拂過,等他努力聚焦模糊的視線時,門外空無一物,只有那令人沉醉的異香依舊縈繞。
“真……真好聞……”他嘟囔着,腦袋一歪,竟站着陷入了半睡半醒的狀態。
葉孤舟潛行到雜物堆深處,那裏有一只被遺棄的、用來運送靈田肥料的破舊木桶,桶壁沾滿了幹涸的污漬,散發着惡臭。他迅速將手中燃燒了近半的“迷神香”掐滅收起。然後,取出另一份劑量加倍的“蝕髓散”,小心翼翼地、均勻地塗抹在了木桶內側一個極其隱蔽的、人手經常抓握的木質把手凹槽處。毒粉細膩,顏色與朽木幾乎融爲一體,難以察覺。
做完這一切,他再次借着陰影的掩護,以同樣的速度悄無聲息地返回陋室,整個過程幹淨利落,耗時極短。
回到屋內,他立刻盤膝坐下,呼吸都未曾紊亂,仿佛從未離開過。
門外,“迷神香”的餘味漸漸被風吹散。那名監視者晃了晃沉重的腦袋,逐漸清醒過來,雖然覺得方才有些恍惚,像是做了個美夢,但仔細檢查四周,並無任何異常,只當是自己連日監視太過疲憊,出現了瞬間的走神。
不久後,那靈泉境頭領回來了,臉色鐵青,顯然在周通那裏碰了釘子,甚至可能挨了訓斥。他煩躁地檢查了一下四周,沒發現任何問題,只得將怒火壓下,再次隱匿起來,只是心中的不安感愈發濃重,如同陰雲籠罩。
他並不知道,致命的毒藥,已經如同無形的蛛絲,借助着他自己定下的規矩和疏忽,悄然纏繞上了他和他手下們的身體,正向着幕後黑手周通的方向,無聲無息地蔓延而去。
殺局,已悄然布下。餌已香,刃已藏。只待毒性深入骨髓,獵物便自會一步步踏入這爲他們精心準備的死亡陷阱。葉孤舟閉上眼,如同最耐心的獵人,在黑暗中靜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