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務接下,祁同偉沒有耽擱。他回到辦公室,目光掃過外面大辦公室那幾個或埋頭寫報告、或喝茶看報、或閒聊打屁的民警。
他需要找一個幫手。不能太老油條,以免陽奉陰違或搶功;也不能太笨,需要有點沖勁和執行力。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個上次幫他搬卷宗、臉上還帶着幾分稚氣的小王身上。
“小王,你過來一下。”
小王正在整理一份治安調解書,聽到召喚,立刻小跑過來:“祁所,您找我?”
“手頭的事先放放。”祁同偉將那份搶劫殺人案的卷宗遞給他,“你仔細看一遍這個案子,重點是現場丟失物品和案發前嫌疑人踩點的衣着特征。
然後,你去一趟縣局檔案室,查閱一下案發前後半年內,周邊縣市所有未破的入室盜竊案卷宗,重點尋找作案手法類似(撬門窗、清理現場)、且筆錄中提到嫌疑人可能年輕、穿着時髦(特別是提到皮鞋樣式)、或有順手牽羊小物件習慣的記錄。把所有符合條件的案卷號和信息抄錄回來。”
他的指令清晰明確,目標、方法、重點一一交代。
小王接過卷宗,聽到是那起有名的懸案,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又聽到要去查那麼多舊檔案,臉上露出一絲畏難情緒:“祁所…這…好多啊…”
“工作量是有點大。”祁同偉看着他,語氣平淡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但破案有時候就是這樣,需要從海量信息裏篩選蛛絲馬跡。這是個學習鍛煉的好機會。去吧,仔細點。”
小王看着祁同偉平靜卻深邃的眼睛,那裏面有一種讓人莫名信服的力量。他想起祁同偉孤鷹嶺的英雄事跡,一股熱血涌了上來,用力點點頭:“是!祁所!保證完成任務!”
看着小王抱着卷宗匆匆離去的背影,祁同偉目光微閃。這只是第一步,廣撒網,爲後續“發現”關鍵線索做鋪墊。
兩天後,小王頂着兩個黑眼圈,抱着一沓抄錄得密密麻麻的紙張回來了,臉上帶着疲憊,卻也有一絲興奮。
“祁所!查到了!還真有!”他激動地匯報,“鄰縣蓮花鄉,案發前一個月,發生過一起手法很像的入室盜竊案,也是撬門窗,家裏被翻得亂七八糟,值錢東西沒丟多少,但事主說丟了一個祖傳的、不怎麼值錢的銅煙嘴!筆錄裏有個鄰居模糊地說,好像看到一個穿皮夾克、皮鞋很亮的生面孔年輕人!”
祁同偉心中一定!記憶的碎片被印證了!凶手果然有順手牽羊不值錢老物件的習慣!而且“皮鞋很亮”這個特征也對上了!
但他臉上只是露出適當的贊許:“很好!這個線索很有價值。立刻聯系蓮花鄉派出所,請求協查,了解他們當時有沒有排查到符合‘年輕人、穿時髦皮鞋’特征的可疑人員,特別是是否有前科或者無業人員名單。”
又過了兩天,蓮花鄉那邊反饋回來一份簡短名單,列出了幾個當時排查過但最終排除嫌疑的本地小混混名字。
名單本身價值不大。但祁同偉要的就是這個“協查”的過程和結果,讓它看起來像是正常偵查流程的發現。
現在,他需要將線索引導向最終的目標——那個他記憶中幾年後才落網的流竄犯。此人並非蓮花鄉人,但當時很可能在那一帶活動。
他再次叫來小王。
“蓮花鄉反饋的名單我看過了,嫌疑不大。”祁同偉手指無意識地敲着桌面,仿佛在沉思,“但‘順手牽羊老物件’和‘時髦皮鞋’這兩個特征很關鍵。你說,一個有這種習慣的年輕人,會是什麼樣的人?”
小王茫然地搖搖頭。
“可能…比較虛榮?愛打扮?或者有點特殊的收集癖?”祁同偉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引導,“這種人,如果犯了事,可能會下意識地炫耀或者處理掉那些不值錢但很特別的小物件。比如…賣給一些收舊貨的?”
他看向小王:“你再去一趟縣局,不用查刑偵卷宗了。去查一下那段時間,縣城和開發區幾個廢品收購站、舊貨地攤的治安管理登記記錄,看看有沒有收到過類似黃銅頂針、銅煙嘴這類老物件,或者有沒有攤主反映過有穿着時髦的年輕人來賣奇怪的小東西。注意詢問時的技巧,別暴露具體案件。”
這個調查方向更加迂回,甚至有些異想天開。小王聽得一愣一愣的,但還是領命去了。他已經被祁同偉這種天馬行空卻又邏輯嚴密的推理方式折服了。
又是兩天枯燥的排查。就在小王自己都快覺得沒希望的時候,轉機出現了!
開發區邊緣一個擺舊貨地攤的老頭,在小王反復啓發(並隱晦地暗示可能涉及其他小事,不會追究他收贓責任)下,終於回憶起一件事:大概兩年前,是有個穿着“火箭頭皮鞋”、流裏流氣的小年輕,拿來一個刻着“壽”字的舊黃銅頂針要賣,不值錢,他本來不想要,但那年輕人非要賣,最後幾毛錢收下了。後來覺得晦氣,也不知道扔哪個犄角旮旯去了。
小王的心髒砰砰狂跳!強壓住激動,仔細詢問了那年輕人的大致樣貌和口音!雖然描述模糊,但特征對得上!
他幾乎是飛奔回派出所,沖進祁同偉的辦公室,語無倫次地匯報了這個驚天發現!
祁同偉聽完,臉上終於露出了來到開發區後的第一絲真正的笑容,雖然很淡。一切,都在沿着他預設的軌道前進。
“很好!立刻根據攤主的描述,繪制模擬畫像!然後拿着畫像和‘火箭頭皮鞋’、‘順手牽羊’這些特征,比對全市乃至周邊地區有盜竊前科的人員檔案!特別是年齡符合、案發後一段時間消失又出現的!”
最後的沖刺!有了如此具體的特征描述和模擬畫像,在龐大的前科人員數據庫中進行篩查,範圍瞬間縮小!
三天後,目標鎖定!
張建軍,男,23歲,鄰市清河縣人,有盜竊前科。身高體型、口音與攤主描述吻合!檔案照片裏的神態透着一股流氣。更重要的是,調查發現,他在兩年前那起五金廠劫殺案發後不久,就突然離開了老家,去了南方打工,直到半年前才回來!時間線完全吻合!
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完美拼接!
祁同偉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向趙永強匯報了“重大突破”!趙永強聽到消息,驚得手裏的茶杯都差點掉在地上,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在履行了必要的審批手續後(趙永強這次異常配合),祁同偉親自帶隊,連夜奔赴清河縣,在當地警方配合下,將還在睡夢中的張建軍一舉抓獲!
起初,張建軍還百般抵賴,氣焰囂張。
但當祁同偉冷靜地出示模擬畫像,準確地說出“黃銅頂針”、“火箭頭皮鞋”這些細節,並突然厲聲喝問:“張建軍!你從五金廠老會計家拿走那個刻着‘壽’字的頂針,藏哪兒了?!”時……
張建軍的心理防線瞬間崩潰!臉色慘白如紙,渾身癱軟如泥!他做夢也想不到,時隔兩年,竟然會有人因爲一個他早已遺忘的、不值錢的破頂針找上門來!
他癱倒在地,嚎啕大哭,對入室搶劫殺人的犯罪事實供認不諱!作案過程、細節,與現場勘查結果完全吻合!他甚至帶着警方,在老家屋後的臭水溝裏,撈起了那個用破布包着、已經鏽跡斑斑的黃銅頂針!
轟動!徹底轟動!
一起沉寂兩年、幾乎被所有人遺忘的命案積案,竟然在短短十幾天內,被新來的副所長祁同偉,以一種近乎神奇的方式偵破了!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整個開發區派出所,傳遍岩台縣公安局,甚至引起了市局的關注!
派出所裏,那些曾經竊笑、懷疑、等着看笑話的老油條們,此刻全都啞口無言,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無形的手狠狠扇了耳光!他們看着祁同偉的眼神,充滿了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絲深深的敬畏!
趙永強的心情最爲復雜。功勞少不了他這個所長的一份,但他比誰都清楚,自己在這案子裏的“作用”幾乎爲零。他看着被同事們圍住、依舊平靜如常的祁同偉,心裏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有嫉妒,有尷尬,但更多的,是一種莫名的寒意——這個年輕人,太不簡單了!
祁同偉沒有居功自傲,在案情匯報和總結中,他將“突破”歸功於“趙所長的正確領導”、“同事們的通力協作”(特別提到了小王的辛苦排查)以及“對舊案卷宗的重新梳理和細節挖掘”,表現得一如既往的謙遜和低調。
但越是如此,越是襯托出他的能力非凡。
打臉!無聲卻無比響亮的打臉!
他用無可辯駁的事實,狠狠打了所有認爲他只會啃書本、不懂基層、是來鍍金或者發配的人的臉!
結案報告送上去的那天,祁同偉獨自一人站在辦公室的窗前。
窗外,開發區依舊塵土飛揚,嘈雜混亂。
但他的腳下,已然不同。
巧破積案,只是他磨亮的第一劍。
寒光已現,鋒芒初露。
這小小的開發區派出所,再也困不住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