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的幾天,祁同偉通過派出所的內部渠道和一些有意無意的閒聊,很快摸清了程度的基本情況。
程度,本地人,家境極其困難。父親早年在礦上打工遭遇事故癱瘓在床,母親體弱多病,下面還有一個正在讀高中的妹妹。全家的重擔幾乎都壓在他一個人身上。
他那點微薄的工資,不僅要支撐全家開銷,還要支付父親高昂的醫藥費和妹妹的學費,常常入不敷出,欠了不少外債。
而因爲性格耿直倔強,不懂阿諛奉承,甚至經常得罪領導(比如這次桑塔納事件並非孤例),他在中隊裏也備受排擠,髒活累活都是他的,提拔晉升更是遙遙無期。可以說,他正處在人生最黑暗、最看不到希望的階段。
了解清楚這些,祁同偉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這天傍晚,祁同偉沒有開車,獨自一人步行,按照打聽來的地址,找到了程度位於開發區邊緣棚戶區的家。
那是一片低矮、擁擠、破敗的平房區,巷道狹窄泥濘,空氣中彌漫着煤煙和垃圾混雜的氣味。程度的家在最裏面一間,窗戶昏暗,屋裏隱約傳來咳嗽聲和壓抑的嘆息。
祁同偉沒有立刻進去,而是在巷口安靜地等了一會兒。
果然,沒過多久,程度拖着疲憊的步伐回來了,臉色比前幾天更加憔悴,眉頭緊鎖,仿佛被千斤重擔壓得喘不過氣。
“程度。”祁同偉叫了他一聲。
程度猛地抬頭,看到陰影中的祁同偉,吃了一驚:“祁…祁所長?您怎麼…”
“路過,順便看看。”祁同偉語氣平淡,目光掃過他身後的破敗房屋,“家裏情況…我聽說了一些。”
程度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堪和戒備,抿緊了嘴唇,沒有說話。家境的困窘是他內心深處最沉重的傷疤和最強烈的自尊來源,他不願意被任何人同情,尤其是這位讓他心情復雜的領導。
祁同偉沒有表現出任何憐憫或者施舍的態度,只是像陳述一個事實般說道:“堅持原則,想做個好警察,沒有錯。
但如果你連自己的家都撐不起,讓父母妹妹跟着受苦,甚至因爲錢的問題丟了這身警服,你的原則,又有什麼用?能改變什麼?”
這句話,像一把尖銳的錐子,精準無比地刺中了程度內心最痛苦、最矛盾的軟肋!他的身體猛地一震,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眼神中流露出巨大的痛苦和掙扎!
他何嚐不知道這個道理?但他又能怎麼辦?去向那些他看不起的人低頭?去同流合污?他做不到!
“我…”他的聲音沙啞,帶着一絲絕望的哽咽。
祁同偉向前一步,目光銳利地看着他,聲音壓低,卻帶着一種強大的、不容置疑的力量:“程度,我看重的,就是你這份別人沒有的堅持和認真!
這是當好警察最寶貴的品質!但它需要用在正確的地方,需要你有足夠的力量去守護它,而不是被它拖垮!”
程度猛地抬起頭,震驚地看着祁同偉。他沒想到,這位領導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不是批評,不是同情,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認可和理解?
“你的困境,我知道。”祁同偉繼續道,“我現在給你指兩條路。第一條,繼續像現在這樣硬扛下去,結果很可能就是家破人亡,或者你自己某天被逼得走投無路,犯錯進去。
第二條,”他頓了頓,目光如炬,“跟我幹。我欣賞你的脾氣,但更看重你的潛力。跟着我,我未必能讓你大富大貴,但至少,你父親的醫藥費,你妹妹的學費,你家裏的基本生活,我可以幫你解決。
而你,只需要把你這份堅持和認真,用在正經工作上,以後有的是機會讓你施展。”
程度徹底呆住了,心髒狂跳,血液奔涌!這番話,無異於在他黑暗的世界裏投下了一道巨大的光柱!解決醫藥費!學費!家庭生活!
這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而代價,僅僅是…跟眼前這個人幹?把他那份被視爲“缺點”的堅持用在工作上?
巨大的誘惑和長期堅守的自尊在他腦中激烈交戰。他看着祁同偉,那雙深邃的眼睛裏沒有戲謔,沒有施舍,只有一種冷靜的坦誠和一種…仿佛能看透他靈魂深處的力量。
“爲…爲什麼幫我?”程度的聲音幹澀無比,帶着最後一絲警惕。
祁同偉淡淡一笑:“我說了,我欣賞你的堅持。我覺得你是一把好刀,只是現在鏽住了,被埋沒了。而我,需要一把好刀。這個理由,夠嗎?”
夠嗎?太夠了!這不是施舍,這是一場交易!一場認可他價值、給他尊嚴的交易!
程度的眼睛瞬間紅了!所有的掙扎、防備、委屈、絕望,在這一刻轟然瓦解!他猛地挺直了幾乎要被生活壓垮的脊梁,看着祁同偉,嘴唇哆嗦着,一字一句,如同發誓般說道:
“祁所長!從今天起,我程度這條命,就是您的!您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您讓我抓狗,我絕不攆雞!若違此誓,天打雷劈!”
他的聲音嘶啞,卻帶着一種近乎偏執的狂熱和決絕!仿佛找到了值得奉獻一切的神祇!
祁同偉看着他那雙瞬間被點燃、充滿扭曲忠誠的眼睛,心中了然。這把刀,終於初步握在了手中。
他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靜:“好。明天,會有人聯系你,帶你去市裏最好的醫院,給你父親安排專家會診。
費用的事情,不用你操心。你妹妹的學費,也會一次性解決。至於工作調動,我會安排。你先安心處理好家裏的事。”
說完,他拍了拍程度的肩膀,沒有再多言,轉身離開了這條昏暗的巷子。
程度站在原地,望着祁同偉消失在巷口的背影,久久沒有動彈。
夜色籠罩下來,他的臉上淚水縱橫,卻不再是絕望的淚水,而是一種找到了歸宿的、近乎瘋狂的激動和忠誠!
他猛地用袖子擦幹眼淚,轉身推開那扇破舊的木門,對着屋裏驚訝的父母,用從未有過的、充滿希望的語氣大聲說道:“爸!媽!有救了!我們有救了!我遇到貴人了!”
從此,程度的世界裏,只剩下一個中心——祁同偉。
而祁同偉的麾下,也多了一把未來將令無數人膽寒的、絕對忠誠的…
瘋狗般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