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旗紡織廠的危機如同一塊投入池塘的巨石,激起的漣漪遠遠超出了事件本身。祁同偉的名字,不再僅僅是派出所內部的一個傳奇,更是在整個開發區管委會乃至岩台縣層面,都掛上了號。
“能幹事、會幹事、能幹成事”的評價不脛而走,甚至在某些場合,被縣領導用略帶感慨的語氣提及。
這種聲望的轉變是微妙而實在的。管委會的幹部們見到他,笑容裏多了幾分真誠的客氣;派出所裏的民警,包括一些老油條,請示匯報工作時也更加規矩和認真;就連所長趙永強,雖然心裏那股酸溜溜的別扭勁更濃,但表面上也不得不更加倚重和…忌憚幾分。
祁同偉依舊保持着那份超乎年齡的沉穩和內斂。他深知,聲望如同潮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他需要將這種無形的資源,轉化爲實實在在的、牢牢握在手中的力量。而力量的核心,在於人。
他需要組建自己的班底,尋找那些在未來風浪中能夠倚重的臂助。
程度。這個名字,如同一個早已標注好的坐標,清晰地存在於他前世的記憶地圖上。那個未來將會偏執、冷酷、卻又對他展現出扭曲而絕對忠誠的利刃,此刻,應該正深陷於林城這片泥潭的某個角落,經受着磨礪與掙扎。
他需要找到他,在他最困頓潦倒、近乎絕望的時候,伸出那只足以改變他命運的手。雪中送炭,遠勝錦上添花。
機會來自於一次看似尋常的轄區巡邏。祁同偉有意無意地開始將巡邏路線,偏向於那些交通繁忙、容易產生糾紛的路口,以及…前世記憶碎片中,程度可能出現的地方。
林城的街道依舊雜亂,塵土混合着機油的味道。人力三輪車、冒着黑煙的拖拉機、偶爾駛過的桑塔納和吉普車,以及川流不息的自行車,共同構成了九十年代小城混亂而充滿活力的交通圖景。
在一個靠近開發區邊緣、連接省道和三岔路口的繁忙十字路口,祁同偉看到了他想要找的人。
一個身影,如同礁石般立在車流與人流的混亂漩渦中。
他穿着洗得發白、熨燙得卻一絲不苟的舊警服(交警制服),肩膀上的肩章表明了他最低層級警員的身份。
身材不算高大,但站得筆直,像一杆插進泥地裏的標槍。臉龐黝黑,嘴唇緊抿,下頜線繃得很緊,一雙眼睛如同鷹隼般銳利,死死盯着來往車輛,每一個手勢都標準得近乎刻板,帶着一種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倔強的認真。
程度。比他記憶中要年輕許多,眉宇間尚未被後來的偏執和陰鷙完全占據,但那股子認死理、不懂變通的倔強和眼神深處對“規則”近乎扭曲的堅持,已經清晰可見。
此時,程度似乎正陷入一場麻煩之中。
一輛漆光鋥亮、掛着某小號段牌照的黑色桑塔納2000,霸道地斜停在路邊禁停區域,顯然是爲了方便旁邊一家新開的、裝修考究的飯店裏的某人。一個穿着時髦、夾着公文包、臉色倨傲的中年男子,正指着程度的鼻子,唾沫橫飛地呵斥着:
“你算個什麼東西?!知道這是誰的車嗎?啊?!耽誤了領導的大事,你擔待得起嗎?!趕緊給我滾開!”
程度的臉漲得通紅,額頭青筋微微跳動,但身體卻像釘在原地一樣,毫不退讓,聲音不大,卻異常堅硬:“這裏禁止停車。你的車違反了《道路交通安全條例》第七十二條,按規定應當處以罰款,並立即駛離。”
“罰款?罰你媽的款!”那司機模樣的男子更加惱怒,似乎覺得被一個小交警如此頂撞是奇恥大辱,“你眼睛瞎了?看不見這車牌?!信不信我一個電話就能讓你脫了這身皮滾蛋!”
周圍已經圍了一些看熱鬧的人,指指點點,竊竊私語。有同情程度的,但更多是看熱鬧不嫌事大,或者對程度的“不懂事”露出譏諷的笑容。在這個小地方,權力和關系往往比冷冰冰的條文更管用。
程度緊咬着牙,眼神裏掠過一絲屈辱和憤怒,但更多的是一種倔強的、近乎絕望的堅持。他依舊重復着:“請出示你的駕駛證、行駛證。否則我將依法采取強制措施。”
“強制措施?我看你敢!”那司機囂張地往前逼近一步,幾乎要貼到程度的臉上。
就在這時,一個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響起:“怎麼回事?”
祁同偉帶着小王,分開人群,走了過來。他穿着派出所的警服,肩上的警銜雖然也只是基層級別,但那份經過兩世淬煉、尤其是身居高位後養成的氣場,卻瞬間鎮住了場面。
那司機愣了一下,打量了一下祁同偉,語氣稍微收斂了一點,但依舊帶着傲慢:“喲,又來一個?你們開發區派出所的?正好,管管你們的人!不懂規矩!”
祁同偉沒理他,目光直接看向程度,語氣平和:“同志,什麼情況?”
程度看到祁同偉,眼神波動了一下。他顯然聽說過這位最近風頭正勁的副所長,抿了抿嘴,依舊用那刻板匯報的語氣說道:“報告領導!該車輛違反禁令標志指示停車,拒絕出示證件,並言語威脅執勤人員!”
“你胡說八道!我那是臨時停一下!等領導!”司機急忙辯解。
祁同偉這才緩緩轉過頭,看向那司機,目光平靜,卻帶着一種冰冷的壓力:“等領導?哪位領導?需要違反交通規則來等?領導的公務活動,更需要遵守法紀,爲群衆做出表率,不是嗎?”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着一股正氣,讓那司機一時語塞,周圍看熱鬧的群衆中也有人低聲叫好。
祁同偉繼續淡淡道:“交通法規面前,人人平等。既然違反了,就按規定接受處罰。拒不配合,威脅執勤民警,錯上加錯。需要我通知你們單位保衛科,或者請管委會辦公室的同志過來,一起看看是哪位領導的車如此特殊嗎?”
他這話軟中帶硬,既點了對方可能依仗的背景(但毫不畏懼),又抬出了更大的管轄單位(管委會),一下子戳中了對方的軟肋。那司機臉色變了變,他敢欺負程度這樣的小交警,卻不敢真把事情鬧大到管委會層面,給領導惹麻煩。
“你…你…”司機氣勢頓時矮了半截,色厲內荏地嘟囔了幾句,最終悻悻地掏出證件,交了罰款,嘴裏不幹不淨地罵着,上車灰溜溜地開走了。
一場風波,被祁同偉三言兩語化解。
周圍人群發出幾聲哄笑,漸漸散去。
程度站在原地,看着祁同偉,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挺直腰板,敬了一個禮:“謝謝領導。”
祁同偉擺擺手,打量着他。近距離看,程度的警服袖口已經磨得發毛,皮鞋雖然擦得幹淨,但鞋底磨損嚴重,顯然經濟狀況十分窘迫。但他眼神裏的那股倔強和認真,卻絲毫未減。
“堅持原則沒有錯。”祁同偉開口,語氣聽不出褒貶,“但在基層,有時候方法比原則更重要。硬頂,容易碰得頭破血流,還解決不了問題。”
程度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位幫自己解圍的領導會這麼說,臉上露出一絲不服氣,但沒吭聲。
祁同偉話鋒一轉:“不過,像剛才那種仗着有點背景就目中無人的,也不必慣着。你叫什麼名字?哪個中隊的?”
“報告領導!程度!開發區交警中隊一班警員!”程度大聲回答。
祁同偉點點頭,仿佛只是隨口一問,沒有再說什麼,帶着小王轉身離開了。留下程度一個人站在原地,看着祁同偉離去的背影,眼神復雜。
這第一次接觸,點到即止。如同投下一顆石子,驚動水面,卻不急於收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