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從演武閣出來,夜色已經很深了。
他袖中揣着兩本秘籍,一本《玉女真經》,一本《素女劍法》,都是給雲羅那丫頭準備的。
夜風吹過,拂動他玄色的衣角,帶來一絲涼意。
他沒有走燈火通明的宮道,而是選擇了一條僻靜的夾道。
這條路能更快地回到養心殿。
走着走着,拐角處一個人影匆匆撞了過來。
“哎喲。”
一聲輕呼,那人影跌坐在地上。
是個年紀不大的小宮女,懷裏抱着一盆剛洗好的衣服,水灑了一地。
她嚇得臉色發白,跪在地上一個勁地磕頭。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兩名負責巡夜的大內侍衛聞聲而至,腰間的佩刀出鞘半寸,寒光一閃。
“什麼人!竟敢在此沖撞!”
“擅闖禁道,按宮規當處死!”
小宮女的身體抖得和篩糠一樣,頭埋得更低了。
“住手。”
朱厚照出聲制止。
侍衛這才看清了朱厚照的臉,連忙收刀下跪。
朱厚照沒有理會侍衛,他低頭看着那個小宮女。
“你叫什麼名字,是哪個宮的?”
小宮女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一張小臉滿是淚痕。
“奴婢……奴婢叫羅曉瑤,是浣衣局的……奴婢是來送衣服的,迷了路,才誤闖到這裏,求大人饒命!”
朱厚照打量着她,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姑娘,看上去年紀比自己還小些。
“起來吧。”
他的聲音很平。
“你跟着我走。”
羅曉瑤愣住了,不敢動。
兩名侍衛也有些發懵。
朱厚照沒再多說,轉身就走。
羅曉瑤咬了咬牙,從地上爬起來,抱着空木盆,低着頭跟在他身後。
一路無話。
朱厚照的步子不快,羅曉瑤跟在後面,連大氣都不敢喘。
她能聞到前面那人身上傳來的一股淡淡的龍涎香,那是只有宮裏最尊貴的人才能用的熏香。
她心裏愈發害怕,不知道自己會被帶到哪裏去。
走了許久,前方出現一座燈火通明的宮殿。
朱厚照徑直走了進去。
殿內溫暖如春,陳設算不上奢華,卻處處透着一股威嚴。
“你就在這兒等着。”
朱厚照吩咐了一句,便走入了內殿。
羅曉瑤局促不安地站在殿中央,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一個老太監走出來,搬了個小錦墩放在她身後。
“姑娘,坐吧。”
羅曉瑤嚇了一跳,連連擺手。
“不敢,不敢,奴婢站着就好。”
太監沒有勉強,只是退到了一旁。
過了一會,朱厚照換了一身常服走了出來。
他坐到主位上,端起一杯茶。
“你是河間府人?”
羅曉瑤一怔,點了點頭。
“是。”
“家鄉今年收成如何?”
羅曉瑤的嘴唇動了動,想起了奏折裏河間知府寫的“風調雨順,百姓安樂”,她不敢說實話。
“收成……收成還好。”
朱厚照放下茶杯,杯子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說實話。”
羅曉瑤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回公子……今年河間發了大水,地裏的莊稼淹了一大半,收成很不好。”
“可……可縣太爺還是按豐年的收成收稅,交不上稅的,就要被抓去坐牢。”
“奴婢的爹娘,就是爲了給家裏湊稅錢,才把奴婢賣進宮裏的。”
她說完,又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養心殿裏很安靜。
朱厚照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着這個哭泣的女孩。
他想起了那份來自河間府的奏折,上面用華麗的辭藻描繪了一幅太平盛世的畫卷。
奏折上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耳光,火辣辣地抽在他的臉上。
原來,這就是他的大明。
這就是他治下的百姓。
許久,他才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來人。”
之前那個老太監走了進來。
“派人,送她回浣衣局。”
“告訴浣衣局的管事,她是朕的人,不許任何人欺辱。”
“是,皇爺。”
老太監躬身領命。
羅曉瑤整個人都僵住了。
皇……皇爺?
她猛地抬頭,看向那個坐在主位上的少年。
那張年輕的面孔,此刻在她看來,卻有着山嶽一般的威勢。
朱厚照從懷裏掏出一錠銀子,約莫十兩。
“這個你拿着。”
他把銀子遞給老太監。
“想辦法托人帶給你父母,讓他們把地贖回來。”
老太監接過銀子,走到羅曉瑤面前。
“姑娘,走吧。”
羅曉瑤渾渾噩噩地站起來,跟着老太監往外走。
走到殿門口,她回頭望去,正好看見殿檐下懸掛的匾額。
三個燙金大字,在燈籠的映照下,讓她一陣暈眩。
養心殿。
她腿一軟,差點又跪下去。
老太監扶了她一把,低聲道:“姑娘,皇爺的恩典,記在心裏就是了,莫聲張。”
……
第二天。
朱厚照沒有去上朝。
他改了規矩,三日一朝,非軍國大事,不必日日早起聽那些文官吵架。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御案上,攤開着一摞摞的卷宗。
那是曹正淳連夜送來的,東廠的百官錄。
還有來自西廠,護龍山莊,以及遼東前線的密折。
他一封封地看過去。
內閣。劉健和李東陽在退朝後,又秘密召見了幾名戶部和兵部的官員。他們雖不敢明着反對王守仁掛帥,卻想在糧草和軍械上做文章,安插自己的人手。
老狐狸。
護龍山莊。鐵膽神侯的義子,歸海一刀和段天涯,已率三百密探抵達遼陽城外,暗中協助守城。
皇叔的動作,倒是快。
朝鮮。西廠督主雨化田,已於昨日抵達漢城。
遼東。王守仁與錢寧率領的大軍,已出山海關,正向遼陽疾馳。錢寧對王守仁一個書生當主帥,口服心不服,幾次在行軍路線上發生爭執,都被王守仁壓了下去。
最後,他將目光定格在另外一本紅漆密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