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劃既定,謝昭晚並未立刻行動。
她深知,越是緊要關頭,越需沉得住氣。貿然出動,只會徒惹懷疑。她需要等待一個最自然、最恰當的時機。
她在聽雪苑中“安安分分”地待了近一個時辰,或是擺弄院裏幾盆尋常的花草,或是支着下巴對着窗外發呆,完美扮演着一個無所事事、又因昨日宴席出糗而略顯悶悶不樂的客居少女形象。
直到估摸着日頭升高,府中各處人流開始增多,負責灑掃庭院的仆役們工作已近尾聲時,她才像是突然從發呆中驚醒過來,輕輕“呀”了一聲。
聲音不大,卻足夠讓院外偶爾經過的仆役聽到。
她猛地站起身,臉上帶着顯而易見的慌亂,開始在自己身上、梳妝台前焦急地翻找起來,動作幅度刻意弄得有些大,甚至不小心碰倒了一支筆架。
“怎麼了?小姐?”琳琅適時地出現,臉上帶着符合她身份的關注和疑惑。
“不見了…怎麼會不見了…”謝昭晚抬起頭,眼圈竟微微有些發紅,聲音裏帶上了哭腔,像是丟了什麼極其心愛之物,“那支…那支母親留給我的木簪…”
她說得含糊,卻重點強調了“母親留下”這四個字,瞬間將一件普通飾品的價值,提升到了寄托深厚情感、獨一無二的高度。
“是不是落在哪兒了?小姐別急,仔細想想昨日都去過哪裏?”琳琅配合着安撫,聲音也提高了些許,確保院外若能聽見,必能聽清這番對話。
“昨日…昨日就去宴席…”謝昭晚像是被提醒了,努力回憶着,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角,“路上…對,路上好像還在的…是不是掉在路上了?”
她越說越急,竟不等琳琅再勸,提裙便往外跑,一副心急如焚、顧不得其他的模樣。
“小姐!您慢點!奴婢跟您一起去找!”琳琅連忙跟上。
主仆二人一前一後,出了聽雪苑,沿着昨日前往錦香堂的路徑,開始了“焦急”的尋找。
謝昭晚演得極其投入。她時而蹲下身撥開路邊的草叢仔細察看,時而拉住路過的仆役,用那帶着哭音、語無倫次的調子比劃着詢問:“有沒有看到一支木簪?很舊了的,簪頭是磨平了的…對我很重要的…”
被她問到的仆役大多一臉茫然或是不耐地搖頭。偶爾有一兩個好心些的,會多看兩眼這位眼圈泛紅、看起來可憐兮兮的表小姐,但也愛莫能助。
她的尋找看起來毫無章法,完全是一副亂了方寸的樣子。但她的腳步,卻在看似漫無目的的奔波中,不着痕跡地、一點點地向着府邸東南方向偏移。
越靠近東南角,人跡漸稀。亭台樓閣的布局愈發顯得清幽雅致,與西側後宅的繁華熱鬧截然不同。空氣裏彌漫着書墨和草木混合的沉靜氣息。
一座巍峨的三層樓閣,漸漸映入眼簾。
樓體以沉穩的深色木材爲主,飛檐鬥拱,雕梁畫棟,自有一股莊嚴肅穆的氣度。匾額上以遒勁的筆法書寫着“瀚墨閣”三個大字。這裏,便是蕭府聞名京城的藏書樓。
樓閣四周異常安靜,只有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以及偶爾從樓內隱約傳來的、極輕微的翻動書頁的聲響。兩名穿着整潔、面容肅穆的仆役如同泥塑般守在門口,眼神銳利地掃視着四周,杜絕任何閒雜人等的靠近。
謝昭晚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目標就在眼前。
但她腳步未停,甚至沒有多看那藏書樓一眼,依舊低着頭,一副全心沉浸在尋找丟失發簪的模樣,嘴裏不住地喃喃着“在哪裏呢”、“到底掉哪裏了”,沿着樓外圍牆外的青石小徑,仔細地“搜尋”着。
她的目光飛快地掃過地面、牆根、草叢…同時,用眼角的餘光,將藏書樓周遭的地形、守衛的位置、可能的視線盲區,一一記在心裏。
就在她快要走過藏書樓正面範圍,身影即將沒入一旁更爲茂密的竹林小徑時——
意外發生了。
或許是“演”得太過投入,或許是腳下青苔溼滑,她一個“不慎”,腳下一滑,身體猛地向前踉蹌撲去!
“小姐!”琳琅的低呼在身後響起。
謝昭晚驚呼一聲,手忙腳亂地想要抓住什麼穩住身形,揮舞的手臂卻恰好掃過一旁低垂的竹枝。竹葉譁啦作響,她整個人重心失穩,眼看就要狼狽地摔倒在地。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青影倏然而至,一只溫熱而穩健的手及時地扶住了她的手臂,一股溫和的力道傳來,將她踉蹌的身形穩穩托住。
“謝姑娘?小心。”
溫潤平和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
謝昭晚驚魂未定地抬起頭,正對上蕭澈那雙深邃如墨的眼眸。
他似是剛從瀚墨閣出來,手中還拿着兩卷書冊。陽光透過竹葉的縫隙,在他清俊的側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更襯得他氣質清雅,溫潤如玉。
謝昭晚的心髒猛地一縮,幾乎是本能地,臉上瞬間涌起被撞見如此狼狽模樣的巨大窘迫和慌亂,臉頰緋紅,連耳根都燙了起來。她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臂,後退一小步,結結巴巴地道:“蕭、蕭公子…對、對不住!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低下頭,手足無措,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樣子,完美演繹了一個在傾慕對象面前接連出醜的少女的羞窘。
蕭澈看着她這副模樣,目光在她微紅的眼圈和沾染了些許塵土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溫和問道:“無妨。姑娘如此匆忙,可是在尋什麼東西?”
“是、是一支發簪…”謝昭晚的聲音細若蚊蚋,依舊不敢抬頭,手指無意識地卷着衣帶,“母親留給我的…好像、好像昨天弄丟了…我找了一路了…”語氣裏的失落和焦急情真意切。
“哦?很重要的物件?”蕭澈的聲音放緩了些,帶着安撫的意味,“可需我派人幫姑娘一同尋找?”
“不!不用了!”謝昭晚像是被這個提議驚嚇到,猛地抬起頭,連連擺手,眼神慌亂,“怎麼敢勞煩蕭公子…就是一支舊簪子,不值錢的…我、我自己再找找就好…可能…可能掉在別處了…”
她越是拒絕,越是強調“不值錢”,反而越顯得那發簪對她意義非凡,她只是不願因私事叨擾主人。
蕭澈靜靜地看着她,沒有堅持。他的目光掠過她微微凌亂的發鬢,沾了草屑的裙角,最後落回到她那雙因爲急切和羞澀而水光瀲灩的眸子上。
眼前的少女,狼狽、慌亂、笨拙,爲了一支“不值錢”的舊簪子如此失態,每一分反應都真實得無可挑剔。
可不知爲何,他總覺得有哪裏不對。
方才她踉蹌跌倒的姿勢…似乎有些過於“巧合”。那一下滑倒,手臂揮出的角度,恰好避開了所有可能真正傷到自己的地方,更像是一種…受控的失衡。
還有,她尋找的路線…從聽雪苑到錦香堂,再“漫無目的”地找到這僻靜的瀚墨閣附近?這路徑,似乎繞得有些遠了。
是錯覺麼?還是他多心了?
或許,她真的只是運氣不好,又太過緊張那支發簪。
蕭澈斂起心底那一絲轉瞬即逝的疑慮,語氣依舊溫和:“既如此,姑娘便再仔細找找。只是這邊路滑,竹根錯節,姑娘還需仔細腳下,莫要再摔着了。”
“多謝蕭公子提醒,我、我會小心的。”謝昭晚小聲應着,依舊不敢與他對視。
蕭澈點了點頭,不再多言,拿着書冊,轉身緩步離去。
直到那抹青衫身影徹底消失在竹林小徑的盡頭,謝昭晚才仿佛脫力般,微微鬆了一口一直提着的氣。後背,竟已驚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與蕭澈的每一次交鋒,都像是在懸崖邊走鋼絲。他的溫和之下,是深不見底的洞察力,稍有不慎,便是滿盤皆輸。
方才那一跤,確有七分是演,三分卻是真滑。若非她常年練習保持身體平衡,恐怕真要結結實實摔上一跤。而蕭澈的出現,更是完全在她計劃之外。
幸好…似乎糊弄過去了。
她重新低下頭,繼續扮演着尋找失物的樣子,目光卻愈發銳利地掃視着地面。
就在她的目光掠過一處牆根下茂密的鳳尾蕨時,一點極其不起眼的、與泥土顏色相近的暗沉色澤,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心髒猛地一跳,幾乎是屏住呼吸,撥開那叢蕨葉。
只見一支通體黝黑、樣式簡單古樸的木簪,正靜靜地躺在溼潤的泥土和蕨草的陰影之中。簪身甚至因爲昨夜的露水或今晨的潮氣,而顯得有些暗淡溼潤。
正是她昨日故意遺落在此的那一支!
找到了!
強壓下心頭的激動,她臉上瞬間綻放出失而復得的巨大驚喜,低呼一聲:“找到了!在這裏!”
她小心翼翼地撿起木簪,如同捧着什麼稀世珍寶般,仔細地用帕子擦拭掉上面的泥土和溼氣,臉上洋溢着純粹而燦爛的笑容,那笑容明亮得幾乎要驅散周遭所有的陰霾。
“太好了…太好了…沒有丟…”她喃喃自語,眼角甚至沁出了些許如釋重負的淚光。
這番情真意切的表演,落在任何人眼中,都絕不會懷疑那支木簪對她的重要性。
她將木簪緊緊攥在手心,像是終於完成了了一件大事,身心都輕鬆下來,帶着琳琅,腳步輕快地沿着原路返回。
然而,在她轉身離去之後。
不遠處,一叢茂密的翠竹之後。
那本該早已離去的青衫身影,卻緩緩步出。
蕭澈靜立原地,望着那抹櫻草色身影消失在回廊盡頭,目光沉靜如水,深不見底。
他抬起方才扶過她的那只手,指尖似乎還殘留着那一瞬間觸及的、她手臂的纖細和…那看似慌亂揮舞時,衣袖下滑,指尖不經意擦過他手腕肌膚的、那一絲極其細微的、不同於尋常閨閣女子的、略帶薄繭的觸感。
他的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
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幽光。
風過竹林,沙沙作響,仿佛無聲的低語,掩蓋了所有悄然涌動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