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熹,薄霧如同輕紗般籠罩着蕭府的亭台樓閣。
謝昭晚準時醒來。幾乎是在睜眼的瞬間,昨夜那個疲憊、冰冷、沉靜如水的女子便悄然隱去。她對着銅鏡,仔仔細細地將那副嬌憨天真、不諳世事的面具重新戴上,一絲不苟。
眉眼要彎,唇角要自然上揚,眼神要清澈,帶着一點點剛睡醒的懵懂和對新一天單純的期待。她練習過無數次,早已駕輕就熟,仿佛那本就是她與生俱來的模樣。
收拾停當,她帶着琳琅,踏着晨露,前往蕭夫人所居的“頤福堂”請安。
這是寄居客人的本分,也是她維持人設、打探府內情況的重要日常。
行至半路,回廊拐角處,果然又“偶遇”了正被侍女簇擁着前行的蕭玉茹。
蕭玉茹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紅縷金百蝶穿花雲錦裙,梳着時下最流行的驚鴻髻,珠翠環繞,明豔照人。見到謝昭晚,她腳步未停,只拿眼梢輕輕一瞥,那目光如同打量一件不甚入流的擺設。
“謝妹妹倒是勤快,日日晨昏定省,一刻不落。”她聲音不高不低,帶着慣有的那點矜持的傲慢,“也是,寄人籬下,是該比旁人更懂些規矩才好,免得…再生出昨日那般事端,平白惹人笑話。”
她刻意提起昨晚,嘴角噙着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誚。
謝昭晚立刻停下腳步,微微垂下頭,雙手有些無措地絞着帕子,臉頰泛起窘迫的紅暈,聲音細弱:“玉茹姐姐教訓的是…是我不夠小心,以後、以後我一定注意,不會再惹麻煩了…”
她這副逆來順受、甚至帶着點感激對方“指點”的模樣,讓蕭玉茹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非但沒得到預想中對方羞憤難當的反應,反而覺得自己跟一個“蠢人”計較,有些失了身份。
她輕哼一聲,懶得再多言,扶了扶鬢邊的赤金步搖,儀態萬方地從謝昭晚身邊走過,留下一陣濃鬱的香風。
謝昭晚等她走遠了,才慢慢抬起頭,看着那遠去的窈窕背影,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極淡的冷嘲,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怯生生的模樣,繼續往頤福堂走去。
請安的過程並無波瀾。蕭夫人依舊端坐主位,接受了晚輩們的禮數,問了幾句日常起居,說了些“一家人不必拘禮”的場面話,態度溫和而疏離。謝昭晚混在一衆庶女中,並不多言,只在被問到時才用最簡單乖巧的話應答,完美扮演着一個安靜、略有些拘謹的背景角色。
從頤福堂出來,天色已然大亮。薄霧散盡,金色的陽光灑在庭院中,花木上的露珠閃爍着剔透的光澤。
謝昭晚心中記掛着“蜃樓”可能傳來的消息,不欲多留,正想尋個僻靜小路返回聽雪苑,卻在一處栽滿蘭草的清幽小徑入口,迎面遇上了一人。
青衫如玉,身姿挺拔,正是蕭澈。
他似是剛練完劍,或是晨起散步,額間帶着細微的汗意,氣息卻依舊平穩悠長。晨光落在他溫潤的眉眼間,柔和了他周身那股若有若無的疏離感,顯得愈發清俊雅致。
“謝姑娘。”他率先開口,嗓音溫和,如同拂過蘭草的微風。
謝昭晚心中微微一緊,面上卻立刻浮現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怯,連忙斂衽行禮:“蕭…蕭公子。”她似乎總是記不住那文縐縐的“明瑾”二字,稱呼也帶着幾分生疏的客氣。
“姑娘昨夜受驚,休息得可好?”蕭澈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關懷,仿佛只是尋常的客套寒暄。
謝昭晚忙不迭地點頭,像是生怕對方擔心:“好好,我睡得很好。多謝蕭公子關心。”她頓了頓,像是爲了證明自己真的無恙,甚至還努力擠出一個輕鬆的笑容,“就是…就是還有點不好意思,打碎了府上的碟子…”
她主動提起這糗事,語氣懊惱又坦誠,將自己放在一個較低的位置,反而顯得單純無心機。
蕭澈微微一笑,笑容在晨光下顯得格外清朗:“區區一個碟子,何足掛齒。姑娘無事便好。”他話鋒輕輕一轉,狀似隨意地問道,“說起來,昨日七皇子殿下似乎與姑娘是舊識?”
來了。
謝昭晚心頭警鈴微作,神經瞬間繃緊,面上卻露出比剛才更甚的茫然和驚訝,甚至帶着點受寵若驚的慌亂:“舊識?沒、沒有啊!我怎麼會認識七皇子殿下那樣尊貴的人…昨天是第一次見呢。”
她回答得又快又急,眼神純粹,帶着一種“對方怎麼可能認識我”的自知之明。
“哦?”蕭澈眉梢微挑,語氣依舊溫和,“我看殿下似乎對潯陽風物頗爲熟悉,還吟了白樂天的詩,以爲殿下或許與謝家有些淵源。”
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不銳利,卻帶着一種潤物無聲的洞察力,仿佛能透過皮囊,細細審視內裏的魂魄。
謝昭晚心底寒意漸生,面上卻努力維持着那副懵懂的樣子,甚至因爲對方的“誤解”而顯得有些着急:“真的沒有!殿下…殿下可能就是隨口一說吧?潯陽…潯陽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就是江邊、楓葉什麼的,好多詩裏都這麼寫呢。”她努力搜刮着肚子裏那點可憐的詩詞儲備,說得磕磕絆絆,越發坐實了“不學無術”的形象。
她微微蹙起眉,像是真的在努力回憶昨天那模糊的一幕,然後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小聲補充道:“而且…而且我有點怕那位殿下…”
“怕?”蕭澈似乎有些意外。
“嗯…”謝昭晚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卷着衣帶,“他…他看起來好像不太高興的樣子,眼神…有點嚇人。”她用了最直白、最符合她“天真”人設的詞匯來描述對宇文淵的感受。
這話半真半假。怕是真的,但原因絕非她所描述的這般膚淺。
蕭澈靜靜地看了她片刻。
眼前的少女,眼神清澈見底,帶着一絲未被世俗侵染的懵懂和對上位者本能的畏懼。她的每一分反應,每一個表情,都完美契合一個從小地方來、驟然闖入頂級權力圈、不知所措的孤女形象。
毫無破綻。
可越是毫無破綻,他心底那絲若有若無的疑慮,反而像投入靜湖的石子,輕輕蕩漾開一圈極細微的漣漪。
他見過的貴女無數,或端莊,或嬌縱,或聰慧,或淺薄。卻從未有一人,像她這般,將“笨拙”和“天真”演繹得如此…渾然天成。仿佛那層外殼已經與她血肉相連。
是錯覺麼?
他斂起心思,笑容依舊溫和,仿佛剛才只是隨口一問:“殿下天潢貴胄,威儀自成,姑娘初次見面,覺得畏懼也是常情。日後多見幾次,便習慣了。”
多見幾次?謝昭晚心底冷笑,面上卻只是乖巧地點頭:“嗯,我知道了,謝謝蕭公子。”
“府中景致尚可,姑娘若是無事,可以多走走看看,不必總是拘在聽雪苑。”蕭澈語氣溫和地建議道,如同一位真正關心客人的主人,“譬如東南角的藏書樓,雖比不得宮中秘閣,卻也藏書萬卷,算是一處清靜之地。”
藏書樓?
謝昭晚心中猛地一動,仿佛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撥響。但她臉上卻適時地露出一點爲難和羞澀:“藏書樓啊…我、我認得字不多,去了怕是也看不懂,反而惹人笑話…”她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
蕭澈看着她這副模樣,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情緒,似是無奈,又似是別的什麼。他溫聲道:“無妨,樓中亦有地方志異、遊記雜談,頗有趣味,並非都是艱深古籍。姑娘若有興趣,隨時可去。”
“真的嗎?那…那我以後試試看?”謝昭晚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被說動了些許,但又帶着明顯的不自信。
“自然。”蕭澈頷首,不再多言,“我還有事,先行一步。”
“蕭公子慢走。”謝昭晚連忙行禮相送。
看着那抹青衫身影消失在蘭草小徑的盡頭,謝昭晚才緩緩直起身。臉上那點羞澀和懵懂如同退潮般消散,眼神沉靜下來,帶着深思。
蕭澈突然提及藏書樓…是隨口一提,還是意有所指?
他是在試探她是否對書本感興趣?還是…另有所指?
這位蕭家繼承人,遠比她想象的更難應付。他的溫和是表象,洞察力卻銳利得驚人。與他打交道,每一句話都需要在心底反復掂量。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紛亂思緒,快步返回聽雪苑。
關上房門,琳琅已無聲地候在屋內。
“小姐,‘蜃樓’有消息傳到。”琳琅的聲音壓得極低,遞上一枚細小的、卷成卷的桑皮紙。這是“蜃樓”用來傳遞最緊急、最簡短消息的方式。
謝昭晚接過,走到窗邊,小心翼翼地展開。
紙上只有寥寥數語,卻讓她瞳孔微縮。
“目標:蕭府藏書樓,東側第三列,‘風土’類,‘胤朝東南輿地志’,內或有‘舊物’線索。慎之。”
指尖微微收緊,桑皮紙被捏出細微的褶皺。
藏書樓!
剛剛蕭澈才“無意”中提及,此刻“蜃樓”的指令便緊隨而至!
這究竟是巧合,還是…蕭澈的言行,本身就在某種無形力量的監控之下?抑或,這指令的背後之人,早已算準了她會接觸到蕭澈,並得到這個信息?
一股寒意順着脊椎悄然爬升。
她感覺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張巨大而無形的網中,每一步都被人預先安排或悄然注視。
但無論如何,指令已下。
“胤朝東南輿地志”…“舊物”線索…
這或許是她接近真相的第一步。
風險極大。藏書樓必然是蕭府重地,即便允許族人閱覽,也必定有專人看管。她一個“不學無術”的孤女,貿然前往,本身就極惹人懷疑。更何況還要在衆多書籍中精準找到那一本,並從中尋找不知爲何物的“線索”…
但她沒有退路。
謝昭晚走到銅鏡前,看着鏡中那雙看似清澈無辜的眼睛。
貪玩?好奇?仰慕蕭家學識淵博?
不,這些理由都太過刻意,與她之前的表現略有出入。
她需要一個更自然、更符合她“人設”的理由。
目光掃過梳妝台,看到昨日戴過的那支略顯俗氣的絹花。她眼神微微一動。
有了。
或許…她可以是因爲“弄丟了”某樣看似不起眼、卻對她“極其重要”的小玩意兒,懷疑是昨日慌亂中掉在了去往錦香堂的路上,於是沿着昨日的路線“一路尋找”,最終“誤打誤撞”地…靠近了藏書樓的範圍?
至於能否進去,進去了又如何尋找…見機行事。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將那張桑皮紙就着燭火點燃,看着它化爲細小的灰燼,再無痕跡。
鏡中的少女,眼神逐漸變得堅定,甚至帶上了一絲躍躍欲試的、屬於“阿蕪”的莽撞和天真。
獵殺,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