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灰蒙蒙的,層雲低垂,壓得人心頭也仿佛沉甸甸的。是個適合發生些“意外”的日子。
謝昭晚依舊起了個大早,按部就班地去頤福堂請了安。她今日特意換了一身更顯稚氣的鵝黃色襦裙,發間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絹制迎春花,越發襯得她年紀小、不諳世事。在蕭夫人和幾位小姐面前,她表現得比昨日更加安靜拘謹,仿佛還未從昨晚“丟失發簪”的風波中完全回過神來,眼神裏帶着點小心翼翼的怯懦。
蕭玉茹照例甩了她幾個眼刀,見她這副鵪鶉模樣,也懶得再多費口舌,只與旁伴低聲說笑,議論着京中最新時興的衣料花樣。
一切如常。
請安結束後,謝昭晚並未立刻返回聽雪苑,而是帶着琳琅,看似漫無目的地在府中閒逛。她一會兒蹲在池塘邊,指着水裏一尾肥碩的紅鯉,發出沒什麼見識的驚嘆;一會兒又對着一叢開得正盛的芍藥,好奇地想伸手去摸,被琳琅“及時”勸阻,訕訕地收回手。
她的行動軌跡雜亂無章,完美符合一個無所事事、對什麼都充滿好奇又沒什麼分寸感的客居小姐形象。
日頭漸漸升高,又緩緩西斜。
申時將近。
謝昭晚逛得似乎有些累了,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臉頰也泛着運動後的紅暈。她用手扇着風,眼神四下逡巡,像是在尋找一個可以歇腳的地方。
“琳琅,我走不動了,”她聲音帶着點嬌氣的抱怨,指了指不遠處一條更爲幽靜、通往府邸更深處的小徑,“那邊好像涼快些,我們去那邊坐坐吧?”
那條小徑,正是琳琅昨日打探到的、錢管事每日申時前往賬房必經之路。
“小姐,那邊似乎少有人去…”琳琅面露難色,盡職地扮演着勸誡的侍女。
“怕什麼嘛,就在路口石凳上坐一會兒,又不進去。”謝昭晚嘟囔着,已率先提着裙子朝那邊走去,步伐帶着點任性的急促。
琳琅只得快步跟上。
小徑入口處果然設有一張簡陋的石凳,旁邊生著幾叢茂密的杜鵑花。此處確實比別處陰涼些,也格外安靜,只能聽到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謝昭晚在石凳上坐下,輕輕捶著自己的小腿,一副累壞了的模樣。目光卻似是不經意地,飛快掃過小徑深處。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
遠處傳來打更僕役模糊的梆子聲——申時正刻。
幾乎是同時,小徑另一端,傳來一陣略顯沉重且帶著點不耐煩的腳步聲。
謝昭晚與琳琅交換了一個極其短暫的眼神。
來了。
她立刻低下頭,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巧精緻、繡著纏枝蓮紋的錦囊錢袋。錢袋看起來鼓鼓囊囊,顯然裝了不少碎銀和銅錢。這是她昨日特意準備好的“道具”。
她將錢袋放在膝上,手指看似無意地撥弄著繫口的絲絛,眼神卻飄忽著,像是在發呆,又像是在欣賞旁邊杜鵑花開得正艷的花朵。
腳步聲漸近。
一個穿著藏青色管事服飾、身材微胖、面容帶著些許愁苦和焦躁的中年男子出現在小徑轉彎處。他眉頭緊鎖,嘴裡似乎還無聲地嘟囔著什麼,手指下意識地搓動著,一副心事重重、趕著去辦事的模樣。
正是錢管事。
就在他快要經過石凳,幾乎與謝昭晚平行的那一刻——
謝昭晚像是突然被花叢中的什麼吸引了注意力,猛地站起身,向前探出身子,口中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呀!好漂亮的蝴蝶!”
她的動作起得突然,身體恰好擋在了錢管事前行的路上。那隻捏著錢袋的手隨著她起身的動作“恰好”一鬆——
“啪嗒。”
繡工精緻的錦囊錢袋掉落在地,正好落在錢管事的腳邊。繫口的絲絛似乎因為之前的撥弄已然鬆開,此刻這一摔,幾塊大小不一的碎銀子和一串黃澄澄的銅錢頓時從袋口滾了出來,散落一地,甚至有一塊不小的銀角子,滴溜溜地滾到了錢管事的鞋面上。
“啊!我的錢袋!”謝昭晚驚呼一聲,臉上瞬間寫滿了慌亂和心疼,連忙彎腰要去撿。
與此同時,被她這突然起身一擋,又差點踩到滾到腳下的銀角子,錢管事也是措手不及,猛地剎住腳步,身體晃了一下,才穩住身形。他本來就心煩意亂,趕著去對賬,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一擾,臉上頓時湧起一股惱火之色,張口就想呵斥:“怎麼走路的?!沒長眼…”
但他的呵斥聲,在看清楚地上散落的、數量頗為可觀的銀錢時,尤其是那塊滾到他鞋面上、成色極佳的銀角子時,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瞬間噎住了。
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大了幾分,視線死死黏在那片銀光閃閃之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那裡面…怕是至少有十幾兩銀子…足夠他還上一筆迫在眉睫的印子錢了…
貪婪的光芒在他眼中一閃而過。
“對不住!對不住!”謝昭晚已經慌裡慌張地蹲下身,手忙腳亂地撿拾著散落的銅錢和碎銀,聲音裡帶上了哭腔,完全是個不小心丟了巨款、嚇壞了的小女孩模樣,“是我沒拿穩…衝撞管事了…對不住…”
她撿得毫無章法,好幾次手指都差點碰到錢管事的靴子。
琳琅也連忙上前幫忙,一邊撿一邊低聲安撫:“小姐別急,慢慢撿,都在呢。”
錢管事站在原地,臉色變幻不定。呵斥的話堵在嗓子眼,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了。他的目光艱難地從銀錢上移開,落在正慌亂撿拾的謝昭晚身上。
鵝黃色的衣裙,簡單的髮飾,驚慌失措、不諳世事的臉…他認出來了,是那位剛來府上沒多久、據說腦子不太靈光、總是闖禍的潯陽來的表小姐。
原來是她…怪不得…
若是衝撞了別的主子,他少不了要挨頓訓斥。但既然是這位…而且看樣子她自己也嚇壞了,忙著道歉…
一個念頭如同毒蛇般,悄然鑽入他的腦海。
這些錢…這麼多…她看起來這麼慌亂…若是…若是自己“幫忙”撿拾的時候,悄悄扣下一塊兩塊…她這麼糊塗,恐怕根本發現不了吧?就算事後發現錢數不對,以她這膽小怕事的性子,估計也不敢聲張,只會自認倒黴…
風險極小,收益卻極大…
貪念一旦升起,便再也難以壓制。
錢管事臉上那點惱怒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甚至擠出了一絲頗為和氣的笑容,也彎下腰道:“原來是表小姐。無妨無妨,小事一樁。來,我幫您撿,您小心些,別劃傷了手。”
他說著,肥胖的身體頗為靈活地蹲下,大手一掃,便將腳邊那塊最大的銀角子和附近的幾塊碎銀攏在手心,動作看似麻利,卻在手掌遮掩的瞬間,極其自然地將那塊最大的銀角子滑入了自己寬大的袖袋之中。
整個過程快如閃電,一氣呵成,顯然絕非第一次做這種事。
謝昭晚似乎毫無察覺,依舊低著頭,專心地撿著離自己最近的幾枚銅錢,嘴裡還不住地道謝:“多謝管事,多謝您…”
琳琅在一旁,眼神微冷,卻也只是默默加快速度撿拾。
很快,散落的銀錢都被撿了起來。謝昭晚接過錢管事“歸還”的那些碎銀,看也沒看,一股腦地塞回錦囊裡,然後緊緊攥在手心,像是怕它再長腿跑了似的。她站起身,對著錢管事連連鞠躬,臉上還帶著後怕的蒼白:“真是太謝謝您了,要不是您…”
“舉手之勞,表小姐太客氣了。”錢管事笑得越發和氣,袖袋裡那塊沉甸甸的銀角子讓他心情大好,連趕去對賬的焦躁都沖淡了不少,“您沒事就好。以後可要拿穩了,這府裡人多手雜的…”
他意有所指地說道,彷彿自己是個多麼正派的人物。
“是是是,我記住了,多謝管事提醒。”謝昭晚小雞啄米似的點頭,一副受教了的模樣。
錢管事志得意滿,又敷衍地關心了兩句,便迫不及待地轉身,繼續朝著賬房的方向快步走去,腳步似乎都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直到他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謝昭晚臉上那副驚慌失措、感激涕零的表情才緩緩收斂。
她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中那個重新繫好的錦囊錢袋,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冰冷的、幾不可察的弧度。
魚餌,已經吞下了。
琳琅悄步上前,低聲道:“小姐,他藏了一塊約莫二兩的銀角子。”
“我知道。”謝昭晚聲音平靜無波,將錢袋收入袖中。那點損失,早在計劃之內,甚至是她刻意為之——只有讓對方嚐到實實在在的甜頭,才能激發他更大的貪慾。
她抬起眼,目光掃過錢管事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剛才因為“忙亂”而留下的些許痕跡——一點被踩歪的青草,幾個模糊的腳印。
還有…剛才錢管事蹲下身“幫忙”撿拾時,他那藏青色管事服的下擺,似乎在不經意間,蹭到了石凳邊緣一點尚未完全乾透的、極其隱蔽的濕泥…
那濕泥顏色深褐,與瀚墨閣後牆根處的土質顏色極其相似。
謝昭晚的眼神微微閃動。
貪婪,是最好的嚮導,也是最致命的弱點。
她轉身,語氣淡漠:“回去吧。”
接下來,只需靜待。等待貪婪發酵,等待下一次“意外”的到來。
風吹過,杜鵑花叢輕輕搖曳,掩去了所有悄然發生的交易與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