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我回了趟老家。剛進院子,就看見小娃蹲在灶房邊,手裏拿着彩筆,在鐵皮桶上畫着什麼。
“叔叔!你回來啦!”他看見我,舉着桶跑過來,
桶身上畫着兩個小人,一個拎着紅薯,一個舉着泥鰍,旁邊還畫了棵老槐樹,樹下擺着一碗紅薯湯。
“這是我和叔叔,還有爺爺!”他指着畫裏的小人,笑得眼睛都眯起來。
爺爺坐在院子裏的竹椅上,手裏拿着曬幹的紅薯藤,說要給我編個小筐,裝紅薯用。
“今年的紅薯收得多,留了些給你帶回去,還有你愛吃的泥鰍幹,也曬了不少。”
他笑着說,陽光灑在他的白發上,像撒了層金粉。
那天下午,我們一起在院子裏曬紅薯幹。
小娃把紅薯切成薄片,我幫他擺在竹篩上,爺爺坐在旁邊,教我們怎麼擺才能曬得均勻。
風裏飄着紅薯的甜香,混着槐樹葉的清香,像一首溫柔的歌。
小娃一邊擺紅薯片,一邊跟我講學校裏的事,講他和夥伴們在水溝邊摸泥鰍的趣事,講他明年想在田埂邊種些向日葵,說這樣夏天就能看花海了。
我聽着,心裏滿是踏實。原來時光從來都不是一去不回的河流,它會變成鐵皮桶上的畫,變成曬在竹篩上的紅薯幹,變成孩子嘴裏的故事,永遠都留在我們身邊。
走的那天,小娃把編好的紅薯筐塞進我包裏,又把鐵皮桶抱過來:
“叔叔,這個你帶回去,等明年春天,我們還種紅薯,還摸泥鰍。”
我接過鐵皮桶,桶壁還帶着小娃手心的溫度,桶裏裝着曬幹的槐樹葉、紅薯幹、泥鰍幹,沉甸甸的,像裝着整個故鄉的時光。
車子開遠時,我從後視鏡裏看見小娃和爺爺還站在院子裏,小娃手裏舉着那個畫滿圖案的鐵皮桶,爺爺手裏拿着編好的紅薯筐,陽光灑在他們身上,像一幅永遠不會褪色的畫。
回到城裏,我把鐵皮桶放在陽台的最顯眼處,桶口朝着老家的方向。
每天早上澆水時,我都會摸一摸桶壁,仿佛能摸到小娃手心的溫度,摸到爺爺編筐時的紋路,摸到田埂上的泥土,摸到水溝裏的泥鰍。
有時候加班到深夜,我會站在陽台看一會兒鐵皮桶。
月光灑在桶身上,桶裏的紅薯幹還剩最後幾片,我舍不得吃,總想着等下次小娃來,一起分享。
風從陽台吹進來,帶着桶裏槐樹葉的清香,恍惚間竟像是老家院角的槐花香飄到了城裏,像是小娃的笑聲,像是爺爺的叮囑,悄悄落在我身邊。
我知道,無論我在城裏待多久,無論走多遠,
只要這兩個鐵皮桶還在,只要這些藏在桶裏的時光還在,我就永遠能找到回家的路。
那些被時光珍藏的溫暖,那些刻在記憶裏的牽掛,從來都不會被遺忘,它們會像田埂上的紅薯,像水溝裏的泥鰍,像院角的槐花,年復一年地生長,在每個想起的瞬間,悄悄把故鄉的味道,送到我身邊,告訴自己:
故鄉從來都不是遠方,而是藏在心裏的念想,是無論走多遠,都能找到的溫暖歸宿。
而那兩個鐵皮桶,會一直陪着我,裝着這些念想,裝着這些溫暖,直到永遠。
轉年清明,我特意提前一周回了老家。
車子剛駛進村口,就看見老槐樹下圍着一群孩子,嘰嘰喳喳的笑聲順着風飄過來——最中間那個舉着彈弓的,正是小娃。
他比去年高了些,身上的棉襖換成了薄外套,手裏還拎着那兩個熟悉的鐵皮桶,桶沿的“泥鰍桶”三個字被新的綠彩筆塗過,在陽光下格外鮮亮。
“叔叔!”小娃最先看見我,把彈弓往口袋裏一塞,拎着桶就跑過來,桶裏的槐樹葉晃出細碎的聲響,
“我昨天剛摘的槐花,想給你寄去,爺爺說你肯定會回來!”
他拉着我的手往老槐樹走,樹枝上的槐花雪白雪白的,風一吹就簌簌往下落,落在我們的頭發上、肩膀上,像一場溫柔的雪。
樹下的孩子圍過來,怯生生地看着我,
小娃拍着胸脯介紹:“這是我叔叔,他摸泥鰍可厲害了!”孩子們眼睛一亮,七嘴八舌地問:“叔叔,你能教我們摸泥鰍嗎?”
“叔叔,水溝裏真的有好多泥鰍嗎?”
我笑着點頭,想起小時候爺爺也是這樣,帶着我和街坊家的孩子在溝邊摸泥鰍,陽光、槐花香、孩子的笑聲,原來這些溫暖的場景,從來都沒有變過。
那天下午,我們拎着鐵皮桶往水溝走。
小娃走在最前面,像個小向導,給孩子們講怎麼分辨泥鰍的影子,怎麼順着草根摸才不會讓它們跑掉。
我跟在後面,看着他認真的模樣,突然想起第一次帶他摸泥鰍的場景——那時他還攥着我的衣角,連伸手碰水都不敢,如今卻能像個小老師,把爺爺教我的、我教他的,再傳給身邊的夥伴。
水溝邊的草剛冒綠,水清亮得能看見水底的小石頭。
小娃先示範,小手輕輕伸進水裏,沒過一會兒就摸到一條泥鰍,舉起來給孩子們看:“你們看,這樣慢慢抓,就能抓到了!”
孩子們跟着學,有的蹲在溝邊,有的趴在草地上,嘰嘰喳喳的聲音混着水流聲,像一首熱鬧的歌。
我蹲在小娃身邊,幫他把摸到的泥鰍放進鐵皮桶,桶裏的水慢慢變渾,卻裝滿了孩子們的歡喜。
夕陽西下時,我們拎着滿滿兩桶泥鰍往家走。
路過張奶奶家,小娃停下腳:“我們給張奶奶送幾條吧,她上次還送我糖吃呢。”孩子們跟着點頭,你一條我一條地挑出最大的泥鰍,放進張奶奶的盆裏。張奶奶摸着小娃的頭,笑着說:
“真是個好孩子,跟你叔叔小時候一樣,懂得分享。”
回到家,奶奶用我們摸的泥鰍熬了湯,還蒸了槐花飯。
滿屋子都是香味,小娃坐在我旁邊,不停給我盛湯:
“叔叔,你多喝點,這個泥鰍湯最鮮了!”爺爺坐在對面,看着我們笑:“現在的孩子,還在玩我們當年玩的東西,還能記得分享,真好。”
晚飯過後,小娃拉着我去槐樹下乘涼。
他坐在我旁邊,仰着頭看天上的星星:“叔叔,明年清明你還回來好不好?
我們再一起摸泥鰍,一起摘槐花,我還想教更多小夥伴摸泥鰍。”我摸着他的頭,說:
“好,明年清明我一定回來,我們還要一起在槐樹下講故事,一起把這些快樂傳給更多人。”
小娃高興得靠在我身邊,手裏還攥着一片剛摘的槐樹葉,葉子上的香味慢慢散開,像時光裏的溫柔。
我看着天上的星星,看着身邊的小娃,突然覺得,所謂傳承,從來都不是刻意的舉動,而是藏在這些平凡的瞬間裏——是槐樹下的笑聲,是水溝裏的泥鰍,是鐵皮桶裏的牽掛,是一代又一代人,把溫暖和快樂,悄悄傳下去。
走的那天,小娃把一袋子曬幹的槐樹葉塞進我包裏,又把鐵皮桶擦幹淨,放在老槐樹下:“叔叔,這個桶就放在這裏,等你回來,我們直接就能用。”我點頭答應,車子開遠時,從後視鏡裏看見小娃還站在槐樹下,手裏舉着那袋槐樹葉,朝着車子的方向揮手。老槐樹上的槐花還在飄落,落在鐵皮桶裏,落在田埂上,落在時光裏,像一個個永遠不會褪色的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