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的風剛吹化田埂上的雪,我就收到了小娃的視頻。
鏡頭裏的他蹲在田埂邊,手裏拿着小鏟子,面前的土地已經翻好,土塊被敲得細細的,還撒了些草木灰。
“叔叔!雪化了!我們可以種紅薯了!”他的聲音透着興奮,身後的爺爺正拿着鋤頭,幫他把土埂理得更整齊。
我看着視頻裏的田埂,想起去年秋天在這裏挖紅薯的場景——小娃舉着“紅薯王”笑得眼睛都眯起來,
爺爺坐在田埂上抽煙,陽光灑在翻好的土地上,暖得讓人想打瞌睡。
“我把去年留的紅薯種帶來了,爺爺說這個品種好,結的紅薯又大又甜。”小娃舉着手裏的布袋給我看,
布袋上還繡着個小小的紅薯圖案,是他跟着奶奶學的,針腳歪歪扭扭,卻看得人心裏暖暖的。
掛了視頻,我找出陽台的鐵皮桶,把去年從老家帶回來的紅薯種倒進桶裏,曬了幾天太陽。
周末的時候,我又去花市買了兩個大花盆,把土翻鬆,撒上草木灰,像爺爺教的那樣,準備在陽台種上紅薯。
澆水的時候,看着土裏的紅薯種,突然想起小娃在田埂邊插的紅布條,想起他說“這樣就不會找不到紅薯種了”,心裏滿是期待。
四月中旬,小娃又發來視頻,說紅薯種已經種下去了,他在每顆種子旁邊都插了小木棍,還系了不同顏色的布條,說這樣就能分清哪個是“叔叔種的紅薯”。
鏡頭裏的田埂邊,五顏六色的布條在風裏飄着,像一串小小的燈籠,小娃蹲在旁邊,正給剛冒芽的紅薯苗澆水,動作輕柔得像在呵護什麼寶貝。
“叔叔,你的紅薯苗發芽了嗎?”
他突然問,眼睛裏滿是好奇。
我把手機對着陽台的花盆,給他看剛冒出來的嫩綠芽尖:
“你看,也發芽了,跟你的一樣。”他高興得直拍手:“太好了!等暑假我去城裏,我們一起挖紅薯!”
入夏的時候,陽台的紅薯藤順着花盆爬出來,繞着鐵皮桶纏了半圈,綠油油的葉子把舊桶遮得只剩個桶沿。
有天澆水,我發現藤蔓下藏着個拳頭大的紅薯,紅皮上沾着溼土,像個偷偷藏起來的寶貝。
我趕緊拍了照片發給小娃,他秒回視頻,聲音裏滿是雀躍:“叔叔!我就說能種出來吧!等我暑假去,咱們一起蒸紅薯吃!”
視頻裏,老家的紅薯藤也爬滿了田埂,小娃舉着手機,繞着田埂跑了一圈:“叔叔你看!我的紅薯藤比你的長!爺爺說,再過一個月就能挖紅薯了!”
爺爺在旁邊笑着補充:“等你來,咱們挖最大的紅薯,煮紅薯湯喝。”
我看着視頻裏的景象,心裏滿是歡喜。我知道,
等到暑假,我一定會回到老家,和小娃、爺爺一起,在田埂邊挖出滿滿的紅薯,再煮上一鍋香甜的紅薯湯,就像過去的每一年一樣。
那些藏在田埂裏的時光,那些帶着故鄉味道的牽掛,從來都不會消失,它們會像紅薯藤一樣,慢慢生長,悄悄蔓延,把我們的心意,都連在一起。
七月初,我提前請了假,收拾行李時特意把陽台的鐵皮桶擦幹淨——想把老家的紅薯裝些回來,
也想讓桶再沾沾田埂的夏泥。車子剛拐進村口,就看見小娃和爺爺在田埂邊等,小娃手裏拎着竹筐,爺爺肩上扛着鋤頭,陽光灑在他們身上,像一幅溫暖的畫。
“叔叔!快來!”小娃跑過來拉我的手,把我拽到紅薯藤前,
“爺爺說這棵下面有大紅薯!”
我跟着他們蹲在田埂邊,看着小娃用小鏟子輕輕挖開泥土,一個紅皮紅薯慢慢露出來,比小娃的拳頭還大。他高興得舉起來給我看:
“叔叔你看!甜不甜?”我笑着點頭,心裏突然覺得,這田埂上的期待,比任何禮物都珍貴。
那天下午,我們挖了滿滿兩竹筐紅薯。
小娃把最大的幾個挑出來,說要留着蒸紅薯湯,剩下的分給街坊鄰居。
看着他拎着紅薯跑向張奶奶家的背影,看着爺爺坐在田埂上抽煙的笑臉,突然明白,
所謂傳承,從來都不是驚天動地的大事,而是藏在這些小小的瞬間裏——是種紅薯的技巧,是分享的快樂,是孩子眼裏的光,是長輩掌心的溫度。
走的那天,小娃把一袋子紅薯塞進我車裏,
還把他畫的“紅薯地”貼在車窗上:“叔叔,這樣你在城裏也能看見老家的紅薯地了。”
我點頭答應,車子開遠時,從後視鏡裏看見他們還站在田埂邊,小娃手裏的竹筐在風裏晃着,像一顆跳動的小太陽。
回到城裏,我把紅薯分給鄰居和同事,他們嚐了都誇甜,問我哪裏買的。
我笑着說:“是老家田埂裏種的,明年春天再種,秋天再給你們帶。”
說着,我想起田埂邊的紅薯苗,想起小娃插的彩色布條,想起爺爺抽煙的模樣。
原來故鄉的根,從來都沒有斷過——它從爺爺的田埂,長到我城裏的陽台,又從我的陽台,回到老家的田埂,像一條看不見的線,把我們緊緊連在一起,把那些溫暖的時光,永遠都留在心裏。
秋風吹黃田埂上的紅薯藤時,我收到了爺爺寄來的包裹。
拆開一看,裏面是一筐剛挖的紅薯,
還有一張小娃寫的字條,歪歪扭扭的字裏夾着幾個拼音:“叔叔,這是今年種的紅薯,可甜了!
我和爺爺留了最大的,等你回來吃。”
包裹裏還藏着個小小的布包,打開是幾片曬幹的槐樹葉,葉脈清晰,還帶着淡淡的香——是小娃春天摘的,說要讓我在城裏也能聞到老家的槐花香。
我把槐樹葉放進鐵皮桶,和之前的紅薯幹、泥鰍幹放在一起,桶裏瞬間滿是故鄉的味道,像是把老家的田埂、水溝、老槐樹,都悄悄裝進了這兩個舊桶裏。
周末的時候,我用爺爺寄來的紅薯蒸了紅薯飯,還煮了紅薯湯。
朋友來家裏做客,嚐了紅薯飯,笑着問:“這紅薯比超市買的甜多了,哪裏買的?”
,我指着陽台的鐵皮桶,跟他們講起田埂上的紅薯種,講起小娃插的彩色布條,講起爺爺蹲在田埂邊抽煙的模樣。
朋友聽着,拿起鐵皮桶看了看,說:“這桶看着舊,倒是藏着不少故事。”
我點點頭,想起第一次在爺爺舊木箱裏翻到它的模樣——桶沿生着鏽,桶底留着泥印,卻裝着我整個童年的熱鬧。
如今,它又裝着小娃的期待,裝着爺爺的牽掛,裝着我們一代又一代人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