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時,小娃的視頻來得格外早,天剛亮就打了過來,鏡頭裏滿是晨霧,他舉着手機往田埂跑,聲音裏滿是興奮:“叔叔!紅薯熟了!向日葵也開花了!你快看看!”畫面晃了晃,最後定格在一片金黃的向日葵花田和一堆帶着泥土的紅薯上——向日葵花盤大大的,朝着太陽,紅薯堆在田埂邊,紅皮鮮亮,像一個個小元寶。
我當下就定了回老家的車票,收拾行李時特意留了個空位,想把向日葵花籽和紅薯帶回來,也想再看看那片向日葵花田。車子剛拐進村口,就看見小娃站在向日葵花田邊,手裏拎着鐵皮桶,旁邊還放着個竹筐,裏面裝着剛挖的紅薯。
“叔叔!你可算來了!”小娃看見我,手裏的鐵皮桶一放就跑過來,拉着我的手往花田走,“你看!我們種的向日葵開花了,可好看了!”我走進花田,金黃的向日葵花盤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風一吹,花盤輕輕晃動,像在跟我打招呼。小娃指着最大的一個花盤說:“這個是我種的,長得最高!”
我們蹲在田埂邊挖紅薯,小娃用小鏟子輕輕挖開泥土,紅薯慢慢露出來,紅皮上沾着溼土,比我在城裏種的大多了。“叔叔,你看這個紅薯,比我的腦袋還大!”小娃舉着紅薯,高興得跳起來,我趕緊拿出手機,拍下這個熱鬧的瞬間——小娃舉着紅薯,向日葵花田在身後,陽光灑在我們身上,像一幅溫暖的畫。
挖了一下午,竹筐和鐵皮桶都裝得滿滿當當。我們把紅薯搬到院子裏,小娃挑出幾個最大的,說要烤紅薯吃。他和小夥伴們一起,在院子裏挖了個小坑,把紅薯放進去,蓋上泥土,再點燃柴火,像模像樣地烤了起來。
紅薯烤好的時候,滿院子都是甜香。小娃小心翼翼地把紅薯挖出來,剝開焦黑的外皮,裏面的紅薯肉金黃,甜得能流心。他遞給我一個:“叔叔,你嚐嚐,這個最甜!”我咬了一口,甜香在嘴裏散開,和小時候爺爺烤的紅薯味道一模一樣,溫暖又踏實。
晚上,我們圍在院子裏,一邊吃烤紅薯,一邊聽爺爺講故事。爺爺講他小時候摸泥鰍、種紅薯的事,小娃和小夥伴們聽得入神,時不時提問:“爺爺,你小時候也用鐵皮桶摸泥鰍嗎?”“爺爺,你種的紅薯也這麼甜嗎?”爺爺笑着回答,月光灑在我們身上,風裏帶着向日葵的清香,一切都安靜又美好。
走的那天,小娃把一袋子向日葵花籽和烤紅薯塞進我車裏,又把鐵皮桶洗幹淨,放在院子裏:“叔叔,這個桶就放在這裏,等你回來,我們還一起摸泥鰍、挖紅薯、烤紅薯。”我點頭答應,車子開遠時,從後視鏡裏看見小娃和小夥伴們還站在院子裏,手裏舉着向日葵花盤,朝着車子的方向揮手。向日葵花田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像一片金色的海洋,也像我們之間,永遠不會消失的約定。
回到城裏,我把向日葵花籽分給鄰居和同事,把烤紅薯加熱後和大家分享。他們嚐了都誇好吃,問我哪裏買的,我笑着說:“是老家田埂裏種的,是我小侄子和他的小夥伴們一起種的,一起挖的,一起烤的。”說着,我想起田埂邊的向日葵花田,想起小娃舉着紅薯的模樣,想起孩子們的笑聲,心裏滿是溫暖。
我知道,等到明年春天,小娃還會在田埂邊種上紅薯和向日葵,等到夏天,他還會帶着小夥伴們在水溝邊摸泥鰍,等到秋天,他還會等着我回去,一起挖紅薯、烤紅薯。
隆冬的雪下了整整一夜,城裏的街道被雪覆蓋,一片白茫茫。我站在陽台,看着角落裏的鐵皮桶,桶裏還裝着小娃寄來的向日葵花籽和紅薯幹,桶壁上的“泥鰍桶”三個字在雪光下依舊清晰。突然想起老家的冬天,想起小娃和爺爺在雪地裏堆雪人的模樣,想起灶房裏飄出的泥鰍幹粥香味,心裏突然涌起一股暖意。
正想着,手機響了,是小娃用爺爺的手機打來的。電話裏滿是風雪聲,小娃的聲音裹着寒氣,卻透着興奮:“叔叔!老家下大雪啦!我和爺爺堆了個雪人,雪人手裏還拿着小鏟子,像你上次留下的那個!我們還在雪人旁邊插了根小木棍,系着紅布條,像田埂邊種紅薯的記號!”
我笑着問他雪人堆得高不高,他說比他還高,爺爺還在雪人嘴裏塞了個烤紅薯,說這樣雪人就不會“餓”了。“叔叔,雪化了就能種紅薯了吧?”小娃突然問,聲音裏滿是期待,“我把去年的紅薯種曬了好幾回,都放在布袋子裏,還在袋子上繡了個紅薯圖案,等開春就種在田埂邊。”
我跟他說再等兩個月,等雪化了土變軟,就能種紅薯了。掛電話前,他又小聲說:“叔叔,我把你留下的鐵皮桶擦幹淨了,放在灶房裏,這樣就不會凍着了。奶奶還煮了泥鰍幹粥,可香了,我給你留了一碗,等你回來吃。”我應着,掛了電話,心裏滿是溫暖——原來無論相隔多遠,無論天氣多冷,小娃的牽掛,爺爺的惦記,總能像一縷陽光,悄悄照進心裏,驅散所有的寒冷。
臘月二十七那天,我提前買了回老家的車票,還特意帶了些城裏的糖果和文具,想分給小娃和他的小夥伴們。車子駛離市區,路邊的高樓變成了白雪覆蓋的田野,心裏的期待一點點滿起來——想起小娃堆的雪人,想起灶房裏的鐵皮桶,想起奶奶煮的泥鰍幹粥,就覺得這一路的風雪都不冷了。
剛到村口,就看見小娃和爺爺在雪地裏等。小娃穿着厚厚的棉襖,手裏拎着個布袋子,一見我就跑過來:“叔叔!你回來啦!我給你留了紅薯幹和泥鰍幹!”爺爺跟在後面,手裏拿着鐵鍬,說要幫我把車上的東西搬回家。
走進院子,雪人還站在角落,手裏的小鏟子被雪蓋了半截,嘴裏的烤紅薯雖然凍硬了,卻依舊能看出當年的模樣。小娃拉着我往灶房走,掀開布簾,就看見那兩個鐵皮桶放在灶台邊,桶沿擦得鋥亮,一點鏽跡都沒有。“我每天都擦一遍,爺爺說這樣桶才不會壞,等開春摸泥鰍時就能用。”小娃仰着頭說,眼睛裏閃着光。
晚飯時,奶奶煮了泥鰍幹粥,還蒸了紅薯,滿屋子都是香味。小娃坐在我旁邊,不停給我盛粥:“叔叔,你多喝點,這個粥可暖了,冬天喝了不冷。”爺爺喝着粥,說:“今年的泥鰍幹曬得多,留了些給你帶回去,還有你愛吃的紅薯幹,也裝了滿滿一袋。”
我吃着紅薯,喝着泥鰍幹粥,看着眼前的一家人,突然覺得,所謂幸福,不過就是這樣——有牽掛的人,有熟悉的味道,有能回得去的家,有藏在時光裏的溫暖。而那兩個鐵皮桶,就像這幸福的見證者,裝着我們的故事,裝着我們的約定,裝着我們對彼此的牽掛,永遠都不會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