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雪下了整夜,我接到奶奶電話時,手指還沾着陽台鐵皮桶上的霜——電話裏奶奶的聲音帶着哭腔,說爺爺這幾天總咳,昨晚突然喘不上氣,現在正往鎮上醫院送。我抓起外套就往車站跑,包裏還裝着給小娃買的新圍巾,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像要把所有溫暖都埋進白色裏。
趕到醫院時,小娃蹲在走廊角落,身上裹着爺爺的舊棉襖,眼睛紅紅的,手裏緊緊攥着個鐵皮桶模型——是去年他用彩泥捏的那個,桶沿的顏色被蹭掉了些。“叔叔,爺爺會好起來的吧?”他抬頭看我,聲音發顫,我蹲下來把他抱進懷裏,能感覺到他在發抖,卻沒哭出聲,只是把臉埋在我肩上,小聲說:“爺爺還沒教我怎麼修紅薯窖,還沒跟我一起烤今年的紅薯呢。”
醫生說爺爺是老支氣管炎引發了並發症,年紀大了恢復慢,需要住院觀察。那些天,我和奶奶輪流守在醫院,小娃每天都來,拎着個保溫桶,裏面是奶奶熬的小米粥。他會坐在爺爺床邊,給爺爺擦手,還把耳朵湊到爺爺嘴邊,聽爺爺斷斷續續講以前摸泥鰍的事,偶爾還會拿出那個鐵皮桶模型,跟爺爺說:“等你好了,我們還用這個桶摸泥鰍,種向日葵。”
出院那天,雪停了,陽光透過車窗灑在爺爺臉上,卻沒了往日的精神。小娃扶着爺爺,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路過紅薯窖時,爺爺停下腳步,指着窖邊的幹草說:“明年春天……記得多鋪一層,別讓紅薯潮了。”小娃用力點頭,眼眶又紅了,卻笑着說:“爺爺你放心,我都記着呢,還會跟小夥伴們一起種紅薯。”
回到家,小娃把鐵皮桶從院子裏拎進來,擦得鋥亮,放在爺爺床邊:“這個桶我留着,等天氣暖了,我們就去摸泥鰍,熬湯給你喝。”爺爺看着桶,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小娃的頭,沒說話,只是咳嗽了幾聲,眼神裏滿是不舍。我站在門口,看着那兩個鐵皮桶,突然覺得它們沉甸甸的,裝着太多沒說出口的牽掛。
清明的槐花開得比往年晚,我回村時,看見小娃蹲在老槐樹下,手裏拿着個小鏟子,正在給爺爺的墳前鬆土。他比冬天高了些,穿着爺爺的舊外套,袖子太長,卷了好幾圈,旁邊放着那兩個鐵皮桶,桶裏裝着剛摘的槐花,雪白雪白的。
“叔叔,爺爺說過,槐花蒸飯最香,我給爺爺帶了點。”他把槐花輕輕撒在墳前,動作很輕,像怕驚動了爺爺,“我還把紅薯窖修好了,鋪了三層幹草,跟爺爺教的一樣,今年挖的紅薯都好好的,最大的那個我留着,等秋天烤給爺爺‘吃’。”
我蹲在他身邊,看見墳前還擺着個小小的向日葵花盤,是去年曬幹的,花籽還飽滿。“這是爺爺去年最喜歡的那個花盤,我一直留着。”小娃摸着花盤,聲音很輕,“爺爺走的那天,還跟我說,要好好照顧紅薯地,好好跟小夥伴們一起玩,別讓叔叔擔心。”
他比上次見面又瘦了些,卻穿了件洗得幹淨的藍布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的小臂上沾着點粥漬。聽見開門聲,他回頭看我,眼睛裏沒有了往日的怯懦,倒多了幾分沉穩:“叔叔回來啦?粥馬上就好,奶奶還在裏屋歇着。”
“叔叔,。”他,回頭看我,眼裏沒有了往日的雀躍,只有一種超出年齡的沉靜,“爺爺說過,霜降後挖的紅薯最甜,我想把最大的挑出來,給奶奶留着。”我蹲下來,接過他手裏的鋤頭,才發現鋤頭柄被磨得發亮,是爺爺用了幾十年的那把。小娃沒再說話,只是蹲在旁邊,幫我把挖出來的紅薯撿進鐵皮桶裏,桶沿的“泥鰍桶”三個字被泥土蓋了些,卻依舊醒目。
挖完紅薯,我們往家走,路過紅薯窖時,小娃停下腳步,從兜裏掏出個小本子,翻開給我看:“這是爺爺去年教我記的,紅薯窖要鋪三層幹草,每層都要撒點草木灰,這樣不會潮。”他一邊說一邊掀開石板,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以前都是爺爺掀石板,他在旁邊遞幹草,如今卻只剩他一個人,小心翼翼地把紅薯擺進窖裏,每擺一層就鋪一層幹草,嘴裏還小聲念叨:“爺爺,你看,我記得沒錯吧?”
回到家,生病的奶奶,看見我們拎着鐵皮桶,眼裏泛起淚光:“以前都是你爺爺跟小娃一起挖紅薯,今年……”話沒說完就哽咽了,小娃趕緊走過去,把剛挖的紅薯放在奶奶手裏:“奶奶,這個紅薯可甜了,等會兒蒸給你吃,我還跟爺爺學了怎麼烤紅薯,晚上我們烤着吃。”他說話時,故意把聲音放得輕快,卻沒敢看奶奶的眼睛
我走進灶房,才發現鍋裏的紅薯粥熬得稠稠的,紅薯塊燉得軟爛,是爺爺以前最愛的做法。“奶奶這幾天總頭暈,醫生說要多喝溫粥。”小娃把勺子放在碗裏,動作熟練得不像個孩子,“我每天早上都熬一鍋,等奶奶起來就能喝。”
裏屋的奶奶,慢慢坐起身,小娃趕緊端着粥走過去,還不忘拿個小靠墊墊在奶奶背後:“奶奶,慢點喝,今天放了點紅糖,不燙。”他蹲在床邊,看着奶奶喝粥,時不時幫奶奶擦嘴角,眼神裏的細致,像極了以前爺爺照顧奶奶的模樣。
下午,小娃要去紅薯窖檢查紅薯。他拎着兩個鐵皮桶,桶裏裝着幹草和棉布——爺爺以前教過他,開春要給紅薯窖通風,還要補鋪幹草防潮。我跟着他往窖邊走,看見他熟練地掀開石板,彎腰進去時還不忘提醒我:“叔叔小心點,裏面有點潮。”
窖裏的紅薯擺得整整齊齊,最上面那筐還是去年爺爺特意留的大紅薯。小娃拿起一個,放在鼻子下聞了聞,又小心地放回去,輕聲說:“爺爺說過,這樣的紅薯留到春天最甜,等會兒蒸給奶奶吃。”他鋪幹草時動作很輕,怕碰壞了紅薯,額頭上滲了汗,卻沒停下來,直到把所有縫隙都塞好棉布,才滿意地直起身。
晚飯時,小娃炒了盤青菜, 還烤了紅薯,小娃在院子裏挖了個小坑,把紅薯放進去,蓋上泥土,再點燃旁邊的幹草——動作跟爺爺以前教的一模一樣。火苗“噼啪”響着,他坐在坑邊,雙手抱着膝蓋,看着火苗發呆,我走過去坐在他身邊,他突然小聲說:“叔叔,我好像聽見爺爺跟我說話了,他說我烤的紅薯肯定沒他的甜。
”我摸了摸他的頭,能感覺到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卻沒哭出聲,只是把臉埋在膝蓋上,小聲說:“我想爺爺了。”
走的那天,小娃把裝着紅薯幹的鐵皮桶塞進我車裏,又把另一個桶擦幹淨,放在灶房邊:“叔叔,這個桶我留着,每天給奶奶熬粥用,等你夏天回來,我們還用它摸泥鰍。”車子開遠時,我從後視鏡裏看見他扶着奶奶站在門口,手裏舉着個小布包,裏面是給我帶的紅薯幹。風裏的雨還沒停,卻好像被他們之間的溫暖,烘得沒了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