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暑氣正盛時,我帶着給奶奶買的涼席回村,遠遠就聽見水溝邊的笑聲——小娃坐在小棚子下,身邊圍着幾個孩子,手裏拿着個鐵皮桶,正給孩子們講怎麼分辨泥鰍的動靜。他穿着件淺灰色短袖,褲腳挽得整整齊齊,手裏拿着根小樹枝,在地上畫着水溝的樣子:“泥鰍喜歡躲在草根多的地方,你們看,這裏的水泡是圓的,就是泥鰍在換氣,下手要輕,不然會驚走它們。”
“小娃哥哥,我上次摸了半天都沒摸到,你能再教我一次嗎?”旁邊的小男孩仰着頭問,眼裏滿是期待。小娃笑着點頭,拎起鐵皮桶就往水溝邊走:“來,我帶你去‘泥鰍窩’,那裏的泥鰍又大又乖,你跟着我學。”他蹲下來,讓小男孩把手放進水裏,自己則握着他的手腕,一點點引導:“感覺到滑溜溜的東西了嗎?別慌,手指慢慢彎起來,就能抓住它了。”
我站在棚子下看着,突然想起去年夏天的場景——那時小娃還會因爲摸不到泥鰍沮喪,如今卻能耐心教別的孩子,連說話的語氣都溫柔了許多。奶奶坐在棚子裏擇菜,笑着跟我說:“這孩子現在像個小老師,每天都來教孩子們摸泥鰍,還會把摸到的泥鰍分給家裏有老人的,說要學爺爺,多幫襯別人。”
傍晚收桶時,小娃把泥鰍分成好幾份,每份都用新鮮的水草裹着:“張奶奶家的爺爺愛喝泥鰍湯,這份要大的;李爺爺家的小娟愛吃炒泥鰍,這份要小的,好入味。”他分泥鰍時很認真,連數量都數得清清楚楚,分完後還會把鐵皮桶洗幹淨,倒扣在棚子下晾幹:“爺爺說桶要晾幹才不會生鏽,能多用好幾年。”
晚飯時,奶奶熬了泥鰍幹粥,小娃先給奶奶盛了一碗,又給我盛了一碗,自己才拿起筷子。“奶奶,你今天別洗碗了,我來洗,你去歇着。”他一邊喝粥一邊說,眼神裏滿是體貼,“昨天我把碗櫃擦了一遍,還換了新的洗碗布,你用着方便。”奶奶笑着點頭,眼裏的暖意像粥裏的熱氣,慢慢漫開來。
八月的最後一個傍晚,暑氣還沒完全散,我就看見院子裏曬着個新書包——天藍色的,上面印着小小的向日葵圖案,小娃正蹲在旁邊,用彩筆在書包側面畫着什麼,旁邊擺着那兩個擦得鋥亮的鐵皮桶,桶沿的“泥鰍桶”三個字在夕陽下泛着暖光。
“叔叔,你看!”他看見我,舉着書包跑過來,臉上帶着點興奮,又藏着點不舍,“這是奶奶給我買的新書包,我畫了個小鐵皮桶在上面,這樣上學也能想着摸泥鰍的事。”我湊過去看,書包側面果然畫着個小小的鐵皮桶,桶裏還畫了幾條泥鰍,旁邊歪歪扭扭寫着“老家”兩個字,筆畫裏滿是孩子氣的牽掛。
奶奶從屋裏出來,手裏拿着剛縫好的布筆袋:“明天就要去鎮上上學了,住讀,一周才能回來一次。小娃這幾天天天去紅薯地,說要把苗再澆一遍水才放心。”小娃聽見這話,低下頭摸了摸鐵皮桶,小聲說:“我跟小夥伴們說好了,讓他們幫我看着紅薯苗,還把爺爺教的澆水法子都告訴他們了。”
那天晚上,我們一起把曬幹的向日葵花籽裝進布袋子,小娃說要帶去學校,分給新同學:“讓他們也知道,我們老家的向日葵結的籽最香。”他還把鐵皮桶裏的泥鰍幹裝了一小罐,小心地放進書包側兜:“給宿舍的同學嚐嚐,這是奶奶曬的,比超市買的好吃。”收拾完書包,他把兩個鐵皮桶搬到紅薯窖邊,用幹草蓋好:“等我周末回來,就用它們摸泥鰍,給奶奶熬湯喝。”
第二天送小娃去鎮上學校時,他背着新書包,手裏緊緊攥着那個鐵皮桶模型——是去年捏的那個,邊緣用透明膠帶粘了又粘。到了宿舍,他把模型放在床頭櫃上,又把向日葵花籽分給同宿舍的同學,說話時雖然有點緊張,卻沒像以前那樣躲躲閃閃,反而主動跟同學說:“我老家有好多向日葵,還有水溝,能摸泥鰍,周末你們要是想去,我帶你們去!”
返程時,小娃站在學校門口,朝着我們揮手,書包上的向日葵圖案在陽光下格外顯眼。車子開遠時,我從後視鏡裏看見他還站在那裏,手裏舉着那個鐵皮桶模型,像舉着一份沉甸甸的約定。風裏帶着秋天的涼意,卻好像能看見他背着書包,在校園裏慢慢長大的樣子——帶着老家的牽掛,帶着鐵皮桶裏的時光,一步一步,走向更遠的地方。
九月的第一個周末,我剛到村口就看見個熟悉的身影——小娃背着書包,蹲在紅薯地邊,手裏拿着個小鏟子,正在給紅薯苗除草。他的校服外套搭在田埂上,袖口沾着泥,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卻沒停下來,眼睛盯着地裏的苗,動作比以前更熟練,連拔草時都小心翼翼,怕碰壞了苗的根。
“叔叔!”他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我,眼睛一下子亮了,手裏的鏟子都忘了放下,“我周五下午就回來了,先來看了紅薯苗,小夥伴們照顧得挺好,就是有點雜草,我來拔了。”我蹲下來幫他,才發現他書包裏還裝着個小本子,上面記着這周學的知識,還有幾頁畫着紅薯苗和鐵皮桶,旁邊寫着“周末要澆水”“給奶奶熬粥”。
“在學校怎麼樣?同學都好嗎?”我問他,他一邊拔草一邊點頭:“挺好的,我跟同桌分享了向日葵花籽,他說下周要帶他家種的蘋果給我。老師還誇我作文寫得好,我寫的是老家的泥鰍和向日葵,老師說很有生活氣息。”他說起學校的事,語氣裏滿是雀躍,卻沒忘了手裏的活,拔完一片草,就從書包裏拿出個小水壺,給苗澆水:“這是我從學校接的涼白開,奶奶說用涼水泡過的水澆苗,苗長得壯。”
中午回家,小娃放下書包就往廚房走,系上奶奶的舊圍裙,開始淘米:“我跟老師學了煮小米粥,今天煮給奶奶喝。”他站在灶台前,比灶台高了不少,不用墊凳子就能夠到鍋,添柴、調火都很熟練,粥煮好時還不忘放了點紅棗,說給奶奶補身體。“奶奶,你嚐嚐,這個粥我煮了二十分鍾,老師說煮久點才軟爛。”他把粥端到奶奶面前,眼裏滿是期待,像個等待被誇獎的孩子。
下午,我們一起去摸泥鰍。小娃拎着鐵皮桶,腳步輕快地往水溝走,還跟我說學校的趣事:“我們體育課跑接力賽,我跑最後一棒,還得了第一名呢!”他蹲在溝邊,小手輕輕伸進水裏,沒過一會兒就摸到一條泥鰍,舉起來給我看:“叔叔你看,這條比上次的還大,晚上給奶奶熬湯喝。”陽光灑在他臉上,能看見他嘴角的笑意,像秋日裏的陽光,溫暖又明亮。
周日下午,送小娃回學校時,他把裝着泥鰍幹和紅薯幹的布袋子塞進書包:“這個給同桌和老師帶點,讓他們也嚐嚐老家的味道。”他還把鐵皮桶擦幹淨,放在紅薯窖邊:“叔叔,我下周回來再摸泥鰍,你幫我看着紅薯苗,別讓雜草長太多。”車子開遠時,我從後視鏡裏看見他背着書包,站在學校門口,朝着車子的方向揮手,書包上的向日葵圖案在陽光下閃着光,像一份小小的希望,陪着他在成長的路上,慢慢前行。
我知道,小娃已經慢慢適應了學校的生活,卻沒忘了老家的牽掛——沒忘了紅薯地裏的苗,沒忘了奶奶的粥,沒忘了鐵皮桶裏的時光。而那些藏在時光裏的溫暖,會像書包上的向日葵一樣,陪着他走過每一個日子,讓他在成長的路上,永遠都有一份來自老家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