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那天,我帶着年貨回了家,剛進門就看見小娃坐在院子裏,手裏拿着個竹筐,正把紅薯一個個擺進去。他比秋天又高了些,頭發剪得短短的,看見我,沒像以前那樣跑過來,只是站起身,小聲說:“叔叔,你回來了。”
奶奶在廚房裏喊:“快進屋,外面冷!小娃早上五點就起來幫着收拾紅薯,說要給你留最大的。”我走進屋,看見灶台上擺着個鐵皮桶,桶裏裝着洗幹淨的泥鰍,是去年夏天曬的,奶奶說小娃特意找出來,說要給我熬湯。
晚飯時,小娃坐在我旁邊,不停給我夾菜,卻沒怎麼說話,只是偶爾在我問他話時,小聲答兩句。爺爺喝着酒,說:“這孩子,最近總幫着幹活,昨天還跟我學編竹筐,說要給你編一個,裝紅薯用。”我看向小娃,他耳朵紅了紅,低下頭扒着飯,小聲說:“還沒編好,有點醜。”
飯後,我跟着他去看他編的竹筐,放在紅薯窖邊,竹條歪歪扭扭的,確實不算好看,卻看得出來編得很用心。“我編了好幾次,總編不好。”他摸着竹筐,聲音裏帶着點懊惱,“爺爺說,編筐要慢慢來,可我想趕在你回來前編好,給你裝紅薯。”
我拿起竹筐,說:“這個筐很好看,比買的還好用,因爲是你編的。”他抬起頭,眼睛亮了亮,又很快低下頭,小聲說:“那……明年我再給你編一個,編得更好看的。”
大年三十晚上,我們一起貼春聯,小娃拿着膠水,小心地把春聯貼在門上,動作比以前慢了些,卻格外仔細。貼完春聯,他從屋裏拿出個小布包,遞給我:“叔叔,這個給你。”打開一看,是個小小的鐵皮桶模型,用彩泥捏的,桶身上畫着向日葵和泥鰍,雖然捏得不算精致,卻滿是心意。
“我捏了好幾天,總捏不好桶的形狀。”他看着我,眼神裏帶着點緊張,“你……喜歡嗎?”我點頭說喜歡,把模型放進兜裏,說要帶回城裏,放在書桌上。他臉上露出了點笑意,雖然還是淡淡的,卻像冬日裏的暖陽,慢慢融化了空氣裏的冷意。
走的那天,小娃把編好的竹筐和一袋子紅薯塞進我車裏,又把鐵皮桶擦幹淨,放在院子裏:“叔叔,這個桶就放在這裏,等明年春天,我們還種紅薯,還摸泥鰍。”我點頭答應,車子開遠時,從後視鏡裏看見他站在院子裏,手裏舉着那個彩泥鐵皮桶,朝着車子的方向揮手。風裏帶着年的氣息,也帶着他笨拙的溫柔,像一縷暖光,悄悄照進心裏。
我知道,小娃或許還是沒以前那樣活潑,卻慢慢學會了用自己的方式表達心意——用編得不算好看的竹筐,用捏得不算精致的模型,用默默的陪伴和付出,傳遞着藏在心裏的溫暖。而那兩個鐵皮桶,就像見證者,看着他一點點長大,一點點學會溫柔,也看着我們之間的牽掛,慢慢沉澱,變得更加醇厚。
清明的風裹着槐花的甜香,我剛到村口就看見老槐樹下圍了幾個孩子,小娃蹲在中間,手裏捧着那兩個鐵皮桶,桶裏裝着剛摘的槐花,雪白雪白的。他比年前又高了些,穿着件淺藍外套,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說話時聲音不大,卻能讓每個孩子都聽得清。
“摘槐花要選最上面的,那裏的花最嫩,蒸飯才甜。”小娃拿起一串槐花給孩子們看,指尖輕輕捏着花瓣,動作溫柔得像怕碰壞了寶貝,“而且不能摘太多,要給槐樹留着長新葉。”旁邊扎羊角辮的小姑娘踮着腳,想夠高處的槐花,小娃趕緊搬來小凳子,扶着她站穩:“小心點,慢慢摘,別摔着。”
我走過去時,孩子們都笑着喊“叔叔好”,小娃抬頭看見我,耳朵悄悄紅了紅,卻沒像以前那樣低下頭,只是站起身說:“叔叔,我們正摘槐花呢,等會兒蒸了飯,給張奶奶送點過去。”他說話時眼神很亮,帶着點小小的驕傲,像在展示自己的“小成果”。
中午蒸槐花飯時,小娃主動幫奶奶燒火,還教旁邊的小男孩怎麼控制火候:“火太大飯會糊,太小又蒸不熟,要像這樣,火苗剛好舔到鍋底。”小男孩學得認真,小娃就蹲在旁邊,時不時調整他添柴的量,耐心得像個真正的小老師。槐花飯熟了,他先盛了一碗,小心地吹涼,遞給我:“叔叔,你嚐嚐,今年的槐花比去年還甜。”
下午,我們一起給鐵皮桶畫新圖案。小娃拿出彩筆,在桶壁上畫了老槐樹和一群孩子,還在旁邊寫了“一起摘槐花”,字跡歪歪扭扭,卻滿是熱鬧的氣息。“以後我們摘槐花,就用這個桶裝,這樣大家就知道是我們的桶了。”他一邊畫一邊說,偶爾抬頭看我,眼裏的光比彩筆還鮮亮。
走的那天,小娃把裝着槐花的鐵皮桶和一袋子曬幹的槐樹葉塞進我車裏,又把另一個桶擦幹淨,放在老槐樹下:“叔叔,這個桶留在這裏,等夏天我們摸泥鰍,還能用。”車子開遠時,我從後視鏡裏看見他站在槐樹下,身邊圍着幾個孩子,手裏舉着槐花,朝着車子的方向揮手。風裏的槐花香混着他的笑聲,像一縷暖光,悄悄留在了時光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