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雪落了半尺厚,我踩着積雪進村時,遠遠就看見院子裏的煙囪冒着白煙——小娃穿着件厚厚的棉襖,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灶房的窗戶敞開着,飄出小米粥的清香。聽見腳步聲,他探出頭來,臉上沾着點灰,眼睛卻亮得像雪地裏的光:“叔叔!你可算來了,粥馬上就好,我給奶奶熬的小米粥,還放了紅棗呢!”
走進屋,奶奶坐在炕邊,手裏拿着小娃的獎狀,正用袖口輕輕擦着上面的灰。“這孩子,天不亮就起來熬粥,說我冬天容易冷,喝碗熱粥暖和。”奶奶笑着說,眼角的皺紋裏滿是暖意,“昨天還幫我劈了一捆柴,手都磨紅了,卻跟我說不疼。”我看向小娃的手,果然指節處有淡淡的紅印,他卻趕緊把手背到身後,笑着岔開話題:“叔叔你快坐,粥好了我給你盛,我還在粥裏放了爺爺以前曬的紅薯幹,可甜了。”
喝粥時,小娃從書包裏掏出個小本子,翻開給我看:“這是我這個學期的錯題本,老師說把錯題記下來,下次就不會錯了。”本子上的字工工整整,每道錯題旁邊都寫着錯誤原因,最後一頁還畫着個小小的鐵皮桶,桶裏裝着粥,旁邊寫着“給奶奶的暖粥”。“我每天晚上都記錯題,周末回來就能多幫奶奶幹點活。”他一邊說一邊給奶奶盛粥,動作輕柔得像怕燙着奶奶。
下午,雪停了,小娃要去給爺爺上墳。他拎着個布袋子,裏面裝着蒸紅薯和爺爺愛吃的炒花生,還有那張“三好學生”獎狀。“我要跟爺爺說,我又拿獎狀了,還會照顧奶奶了。”他走在雪地裏,腳步很穩,路過紅薯窖時,還停下來拍了拍窖上的雪:“爺爺,紅薯窖我照看着呢,裏面的紅薯都好好的,等春天來了,我就跟叔叔一起種新的紅薯。”
在爺爺墳前,小娃把獎狀展開,輕輕放在雪地上:“爺爺,你看,這是我的獎狀,老師說我進步很大,我以後還會拿更多獎狀,讓你和奶奶都開心。”他還把紅薯和花生放在墳前,小聲說:“爺爺,你嚐嚐,這是我給你挑的最甜的紅薯,我還會熬粥給奶奶喝,不讓奶奶累着。”風裏帶着雪的涼意,卻好像被小娃的話烘得暖了些。
夜來得早,剛過六點,村裏就浸在昏沉的暮色裏。我走進小娃家時,沒看見往常在院子裏忙活的身影,只有灶房的窗戶透着微弱的光——推開門,才發現小娃蹲在灶台邊,借着煤油燈的光寫作業,膝蓋上墊着塊舊布,作業本攤在上面,旁邊擺着那兩個鐵皮桶,桶裏裝着白天劈好的柴,怕夜裏凍着,還蓋了層幹草。
“叔叔,你怎麼悄沒聲的?”他抬頭看見我,手裏的鉛筆頓了頓,筆尖還沾着點墨,“我這道數學題還沒算完,等算完了再幫奶奶燒火。”我湊過去看,作業本上的字寫得工工整整,連草稿都列得清清楚楚,最後一道應用題旁邊畫了好幾個圈,顯然算了不止一遍。灶台上的小米粥還溫着,是奶奶特意給他留的,卻沒動一口。
“先喝粥吧,涼了就不好喝了。”我把粥端到他面前,他卻搖搖頭,指着題目說:“等我算出來再喝,老師說今天的題必須做完,不然明天上課跟不上。”說着又低下頭,眉頭微微皺着,嘴裏小聲念着解題步驟,手指在草稿紙上飛快地寫着。煤油燈的光晃在他臉上,能看見額頭上的汗,卻沒停下來擦一擦,直到算出答案,才長長舒了口氣,露出點笑意:“算出來了!叔叔你看,是不是這樣?”
奶奶從裏屋出來,手裏拿着件厚棉襖,輕輕披在小娃肩上:“這孩子,每天都這樣,放學回來先寫作業,有時候寫到半夜,我說別累着,他還說要跟城裏的孩子比,不能落下。”小娃聽見奶奶的話,耳朵紅了紅,卻小聲說:“我要是不好好學習,將來怎麼帶奶奶去城裏,怎麼給爺爺爭光呀。”
那天晚上,我幫他檢查作業,發現他的語文作業本上,每篇課文都標滿了拼音和注釋,不認識的字用紅筆圈出來,旁邊寫着組詞;英語課本上貼滿了小紙條,上面是單詞的音標和中文意思,顯然背了很多遍。“我每天早上五點就起來背英語,奶奶說我背書的聲音能把雞都叫醒。”他笑着說,從書包裏掏出個小本子,上面記着每天的學習計劃:“早上給奶奶煮粥 背英語,中午寫數學,晚上讀語文,周末還要幹活,這樣兩邊都不耽誤。”
半夜我起來喝水,看見灶房的燈還亮着——小娃坐在煤油燈旁,正在給奶奶縫補舊棉襖,手裏的針線不太熟練,卻縫得很認真。“奶奶的棉襖破了個洞,我想縫好,這樣冬天就不冷了。”他小聲說,怕吵醒奶奶,“等縫完了,我還要把明天的課預習一遍,不然明天沒時間。”我看着他手裏的針線和旁邊攤開的課本,突然覺得,這盞煤油燈的光,比城裏的路燈還亮,照得人心裏暖暖的。
第二天早上,我走的時候,小娃已經起來背英語了,聲音清脆,飄在清晨的空氣裏。他把作業本小心地放進書包,又把鐵皮桶擦幹淨,放在灶房邊:“叔叔,這個桶我留着,等周末我去摸泥鰍,給奶奶熬湯喝,我還要考個好成績,下次回來給你看。”車子開遠時,我從後視鏡裏看見他站在院子裏,手裏舉着英語課本,還在大聲背書,陽光灑在他身上,像給他鍍了層光。
我知道,小娃的執着從來都不是爲了自己,是爲了奶奶,爲了爺爺,爲了這個家。而那盞煤油燈,那兩個鐵皮桶,還有他手裏的課本,都會陪着他,在成長的路上,一步一步,朝着夢想的方向走下去,永遠都不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