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光星君的聲音慵懶依舊，卻像一道冰冷的枷鎖，瞬間扼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顱骨腔室內，剛剛因元始籤恢復而升起的一絲希望，頃刻間被更大的絕望和寒意取代。出口被封，這位高深莫測、立場不明的星君去而復返，言語間雖帶笑意，卻透着不容置疑的索求。
“物歸原主？”雲衡將微微顫抖的手背在身後，挺直了幾乎要支撐不住的脊梁，迎向瑤光星君那看似玩味、實則深不見底的目光，“星君此前緘默不語，坐視篩網標記衆生，如今這清泉現世，倒成了有主之物了？”
她的聲音因虛弱而略顯低沉，卻帶着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尖銳冷靜，甚至隱含着一絲譏誚。量心尺在她袖中無聲震顫，並非對抗，而是在瘋狂計算着眼前這近乎無解的局面。
瑤光星君輕輕“咦”了一聲，似乎對她的直白頂撞略感意外，隨即唇角彎起的弧度更深了些，指尖的星光流轉得越發悠然：“小家夥，脾氣見長。忌霞殤的篩網掃過三界，與本君何幹？司命府只觀星軌命途，不涉俗務。至於這泉……”
她目光掃過那池已黯淡大半的混沌清泉，語氣輕描淡寫：“……生於斯，長於斯，自然歸於此地之主。本君恰巧，略知此地舊事，暫代其管，有何不可？”
強詞奪理，卻偏偏帶着一種令人無力反駁的、高高在上的漠然。
炎錚猛地踏前一步，將雲衡半擋在身後，陌刀橫舉，盡管傷口崩裂鮮血淋漓，眼中凶悍卻絲毫不減：“少他娘的廢話！要打就打！想搶東西，先問過老子的刀！”
那幾名散修也哆哆嗦嗦地聚攏過來，雖然恐懼得臉色發白，卻也被逼出了最後的血性，各種殘破法器對準瑤光星君的虛影，只是那點微末光芒在星君威壓前如同螢火。
瑤光星君連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輕輕吹了吹指尖的星光，仿佛拂去一絲塵埃。
嗡！
一股無形無質、卻浩瀚如星海的威壓驟然降臨！並非針對肉體，而是直接作用於神魂層面！
炎錚悶哼一聲，只覺得仿佛有億萬星辰同時壓落，意志幾乎要崩潰，陌刀上的赤焰明滅不定，險些脫手。那些散修更是慘叫一聲，抱頭癱倒在地，神識如同被投入熔爐炙烤，痛苦不堪。
唯有雲衡，量心尺在她識海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死死護住最後一絲清明。她臉色慘白如紙，唇角不斷溢出鮮血，卻硬撐着沒有倒下，那雙清冷的眸子死死盯着瑤光星君，裏面沒有屈服，只有冰冷的分析和……一絲豁出去的決絕。
她看出來了。瑤光星君若真想強取，根本無需廢話。她在此刻出現，更像是一種……最後的審視和逼迫。
“星君……”雲衡的聲音因抵抗威壓而斷斷續續，卻異常清晰，“您……俯瞰星軌，執掌部分……命途氣運。忌霞殤少監……欲以淨世羅盤……滌蕩萬界‘變數’，此舉……豈非……正是對星軌命途……最大的……幹涉與……破壞？”
她艱難地組織着語言，將破碎的線索和自身的推斷拼湊起來：“他所需的……絕非僅僅……元始籤的力量。他更需要……借‘篩網’標記……收集海量‘變數’數據……以期最終……徹底掌控……這混沌之力……達成他……‘絕對秩序’的妄想！”
“屆時……星軌紊亂……命途崩摧……您司命府……又如何……自處？觀星……還有何意義？”
這話如同利劍，直指核心！點破了忌霞殤野心對瑤光星君權柄最根本的威脅！
瑤光星君把玩星光的手指微微一頓，眼底那抹萬年不變的慵懶深處，終於掠過一絲極細微的、冰冷的銳芒。她並未否認。
雲衡抓住這一絲鬆動，繼續加大籌碼，聲音雖弱，卻字字如錘：“您……引我執籤……又默許……乃至推動我……至此……當真……只爲了……收回這池……泉水嗎？”
“您想要的……或許……也是一個‘變數’？一個……足以打破……忌霞殤布局的……‘變數’？”
她猛地抬起手，並非攻擊，而是將那枚吸收清泉後光華內蘊、氣息卻愈發深邃危險的混沌元始籤托在掌心。籤文似乎感知到主人的決絕，微微震顫，混沌氣流不再躁動，而是化作一種沉凝的、引而不發的力量。
“此籤……乃雙刃之劍……忌霞殤欲以此……行清洗之舉……那我……便以此……行……疏導之道！”
她目光灼灼，看向地上那些痛苦呻吟、額帶燼痕的散修，看向身旁渾身浴血卻寸步不讓的炎錚，最後再次迎上瑤光星君的目光：
“他們……非是燼渣……而是被不公法則……灼傷的……生靈！”
“請星君……睜眼看一看！這天地間……除了冰冷的秩序……還有掙扎求活的人心！”
“若您……仍覺我等……不過是棋局塵埃……不足一哂……”雲衡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那便……連同此籤……與這滿腔不甘……盡數……拿去！”
她竟是要以自身和元始籤爲最後的賭注，逼這位漠然的星君做出選擇！
是繼續作壁上觀，任由忌霞殤瘋狂下去最終危及自身？還是……在她這顆看似微小卻屢屢超出預期的“棋子”上，投下一點微不足道的、卻可能改變天平的籌碼？
整個腔室死寂無聲。只有混沌元始籤低沉的嗡鳴，和衆人粗重壓抑的喘息。
瑤光星君虛影臉上的笑意終於緩緩斂去。她靜靜地看着雲衡，看着那雙燃燒着不屈火焰的眸子，看着那枚與她命運緊密相連的混沌籤文，許久許久。
那目光仿佛穿透了萬古星塵，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意味。
終於，她極其輕微地、幾不可察地……嘆息了一聲。
這聲嘆息輕若微塵，卻仿佛蘊含着星辰生滅的重量。
“罷了……”
她輕輕一拂袖，那籠罩衆人的恐怖神魂威壓如同潮水般退去。衆人頓時癱軟在地，如同虛脫。
“此間泉水，便算予你的投資。”瑤光星君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慵懶，卻少了幾分虛無的縹緲，多了一絲實質的淡漠，“至於你能走到哪一步……且讓星軌……自行衍變吧。”
她並未明確表態支持，卻也不再索要元始籤，更是默許了雲衡使用清泉的行爲。
話音落下，她屈指一彈。
一道細微的星光沒入封住出口的巨大金屬柵欄。
咔嚓……轟隆！
那重若山嶽的柵欄，竟緩緩向上升起，重新露出了通往外界死寂世界的入口！
“外面的麻煩，自己解決。”瑤光星君的虛影開始變淡，最後看了一眼雲衡，眼神意味深長，“別忘了……你承諾的‘疏導’。若只會引混沌之力焚盡自身……那便……太無趣了……”
餘音嫋嫋，星君身影徹底消散，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留下劫後餘生、面面相覷的衆人。
雲衡脫力地後退一步，被炎錚及時扶住。她看着重新洞開的出口，掌心緊緊攥着那枚變得不同了的元始籤，心中沒有喜悅，只有更加沉甸甸的壓力。
投資？星軌自行衍變？自己解決麻煩？
瑤光星君並未真正下場，她只是……稍微鬆動了一下棋盤的限制。未來的路，依舊遍布荊棘，甚至更加危險。
“走！”雲衡壓下翻騰的氣血，果斷下令。
必須盡快離開這裏。瑤光星君能找到他們，忌霞殤和墨魂……恐怕也不遠了！
衆人相互攙扶着，沖出顱骨腔室，重新回到那片昏黃死寂的遠古戰場。
然而，剛踏出洞口沒多久——
前方一片扭曲的金屬殘骸之後，陰影如同活物般蠕動，凝聚成那個他們最不願見到身影。
墨魂緩緩走出，它額頭的燼痕似乎更加清晰，周身散發出的氣息比之前更加危險和……饜足？仿佛在追擊的路上，又吸收了不止一個“燼痕”者的力量。
它看着衆人，特別是雲衡手中那光華內蘊的元始籤，猩紅的舌頭再次舔過嘴唇，露出一個貪婪而扭曲的笑容：
“看來……點心……變得更美味了……”
但這一次，雲衡沒有再選擇逃避。
她深吸一口充斥着混沌塵埃的空氣，上前一步，將炎錚微微攔向身後。手中的混沌元始籤感受到主人的戰意，發出低沉而充滿力量的嗡鳴，道道混沌氣流如龍般環繞籤體，不再是之前的躁動不安，而是某種沉凝的、引而不發的磅礴力量。
她目光平靜地看向那扭曲的造物，看向它額頭上那象征着不公與壓迫的灰色印記，緩緩開口，聲音清晰卻帶着一種足以燎原的決意：
“他們視我們爲亟待清除的燼渣。”
她身後，是傷痕累累卻眼神凶悍的炎錚，是那些雖然恐懼卻依舊握緊了殘破法器的、額帶灰印的散修。
元始籤的光芒映照着她的側臉，蒼白，卻有一種驚人的力量。
“那我們便……”
“……燃給他們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