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之淵的死寂與混亂被遠遠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更爲粘稠、更爲壓抑的絕望。
這是一條早已被遺忘的古代靈鉉礦脈的深處。巨大的、鏽蝕的礦架如同史前巨獸的骨骸,歪斜地支撐着不斷滲水的岩頂。空氣裏彌漫着濃重的鐵鏽味、潮溼的泥土氣息,以及一絲若有若無、從礦脈深處散發出來的、早已枯竭殆盡的靈能殘渣的酸腐味。
“燎原”最初的星火,便在這片黑暗中艱難地搖曳着。
雲衡靠坐在冰冷的、不斷滲水的岩壁下,試圖調息,但神識深處那被規儀之殿法則和強行催動元始籤留下的暗傷,如同附骨之疽,每一次靈力流轉都帶來針扎般的劇痛。她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唯有那雙眸子,在昏暗的礦燈(以廢棄靈石勉強驅動)映照下,依舊保持着一種令人心折的清明與堅定。
在她對面,炎錚的狀況更爲糟糕。他幾乎半躺在角落裏,腰腹間那處最深的傷口雖然勉強止血,但猙獰的縫合處依舊不斷有血水滲出,將簡陋的繃帶染成暗紅。每一次呼吸都帶着沉重的、拉風箱般的雜音,額頭上布滿冷汗。但他那雙眼睛,卻像兩簇永不熄滅的幽火,死死盯着洞口方向,陌刀就橫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如同一頭受傷卻依舊警惕的猛虎。
石猛和另外幾個傷勢稍輕的散修,則如同驚弓之鳥,分散在洞穴各處,豎着耳朵捕捉着外界任何一絲可疑的聲響。礦坑深處,不時傳來壓抑的、痛苦的呻吟——是那個名叫小伍的年輕散修,他傷勢極重,高燒不退,更麻煩的是,他額頭那道灰色的“燼痕”正以一種不祥的速度變得明亮、灼熱,仿佛有什麼東西要從內部將他燒穿!
“呃啊……娘……疼……”小伍無意識的囈語斷斷續續,充滿了痛苦和恐懼。那燼痕的光芒忽明忽暗,引動得周圍其他幾個身負灰印的散修也感到額間隱隱作痛,心浮氣躁,空氣中彌漫着一種恐慌和絕望的情緒。
“這樣下去不行!”石猛猛地捶了一下地面,粗聲粗氣地道,眼神赤紅,“那鬼東西像烙鐵一樣在燒他!再不想辦法,小伍就……就……”
他的話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麼。不是死於傷勢,而是被那代表“清除”的印記活活折磨致死!這種死法,比刀劍加身更令人恐懼。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雲衡。
雲衡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痛苦掙扎的小伍身上,又掃過衆人那寫滿恐懼和期盼的臉。她深吸一口氣,那氣息帶着礦坑特有的冰冷與潮溼,刺得肺葉生疼。
她攤開手掌,那枚混沌元始籤靜靜躺在掌心,吸收清泉後,它光華內蘊,觸手溫潤,卻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深不見底的混沌力量在緩緩流轉。
“我試試。”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不行!”幾乎是她話音落下的瞬間,炎錚嘶啞的聲音就斬釘截鐵地響起。他試圖撐起身體,卻因牽動傷口而劇烈咳嗽起來,嘴角溢出血沫,眼神卻凶狠得嚇人,“你……咳咳……你現在的狀態……根本撐不住!那玩意的力量太凶險……萬一失控……”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雲衡此刻的虛弱,也比任何人都恐懼那元始籤的不可控性。規儀之殿那險些崩碎的一幕,至今仍是他揮之不去的噩夢。
“沒有萬一。”雲衡打斷他,目光平靜卻不容置疑,“必須試。我們不能眼睜睜看着他死,更不能讓‘燼痕’帶來的恐懼,先從內部摧毀我們。”
她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卻異常堅定地走向小伍。
炎錚死死盯着她的背影,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指甲幾乎嵌進掌心。他想阻止,卻知道自己沒有理由,更沒有力量去阻止她做出這個可能是唯一的選擇。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和焦灼感灼燒着他的五髒六腑。
雲衡在小伍身邊蹲下。年輕人因痛苦而扭曲的臉上,那道灰印如同活物般蠕動,散發着不祥的熱度。她能清晰地“量”出那其中蘊含的、冰冷無情的審判法則和一股狂暴的、即將摧毀宿主的混亂能量。
她閉上眼,再次將神念沉入元始籤。
這一次,她不再試圖去“控制”或“鎮壓”,而是嚐試着去“溝通”,去“引導”。她回憶起瑤光星君那殘缺玉簡中關於“情緒共鳴”、“意志疏導”的模糊記載,將自身的神念化作最纖細的絲線,小心翼翼地探入那狂暴的燼痕能量之中。
“啊——!”小伍猛地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身體劇烈抽搐起來!那灰印光芒大盛,竟隱隱有反過來侵蝕雲衡神念的趨勢!
“雲大人!”石猛等人失聲驚呼。
炎錚目眥欲裂,猛地抓過陌刀就要強行中斷!
“別動!”雲衡厲聲喝止,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額角冷汗涔涔而下,臉色瞬間又蒼白了幾分。她強行穩住心神,量心尺自她眉心浮現,散發出柔和卻堅韌的金光,並非對抗,而是如同堤壩般,艱難地約束着那即將潰堤的混亂能量。
她不再試圖驅散,而是引導着那一絲絲狂暴的能量,順着元始籤那混沌的通道,緩緩引入自身!
“呃!”如同燒紅的鋼針直接刺入神魂!雲衡渾身劇震,一口鮮血險些噴出,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她的身體表面,甚至隱隱浮現出與小伍額頭上相似的、暗淡的灰色紋路!
“雲衡!”炎錚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再也顧不得其他,猛地撲過去,卻不是打斷她,而是雙掌猛地按在她後心!他不懂什麼精妙的疏導之法,他只知道不能讓她一個人承受!
磅礴而熾熱的丙火靈力,如同決堤的洪流,毫無保留地涌入雲衡體內!這不是疏導,而是最野蠻的支撐!他以自身爲橋梁,以最純粹的氣血修爲,硬生生替她分擔那燼痕能量的恐怖沖擊!
轟——!
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雲衡體內猛烈碰撞!炎錚的丙火至陽至剛,那燼痕之力冰冷狂暴,混沌元始籤的力量深邃晦澀!雲衡的身體成了慘烈的戰場,經脈如同被撕裂,神魂仿佛要被碾碎!
劇痛幾乎讓她昏厥過去!
但就在這極致的痛苦和混亂中,一種奇異的平衡竟短暫地出現了!
炎錚那不顧一切的、熾熱如烈陽的守護意志,透過洶涌的靈力,清晰無比地傳遞到雲衡近乎崩潰的心神之中,成了一盞最明亮的指路明燈!而元始籤在那混沌清泉中修復後的靈性,也於此刻展現出其包容與轉化的一面,開始笨拙地、緩慢地將那冰冷的燼痕能量與炎錚熾熱的血氣進行中和、轉化……
過程凶險萬分,任何一絲差錯都足以讓三人同時爆體而亡!
時間仿佛凝固了。礦坑中只剩下能量劇烈沖突的嗡鳴、小伍逐漸平息的痛苦呻吟、以及雲衡和炎錚壓抑到極致的喘息聲。
不知過了多久,小伍額頭那狂暴的灰印光芒終於漸漸平息下去,雖然並未消失,卻不再灼熱,反而透出一種奇異的、溫順的平穩。他臉上的痛苦之色褪去,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而雲衡身體表面浮現的灰色紋路也緩緩消退。
噗通!
炎錚率先支撐不住,猛地向後倒去,重重摔在地上,面如金紙,氣若遊絲,那處重傷徹底崩裂,鮮血迅速染紅了他身下的地面。
雲衡也猛地向前一栽,伏在地上,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聲都仿佛要咳出心肺,殷紅的血跡從唇角不斷溢出。
“炎將軍!” “雲大人!”
石猛等人這才敢圍上來,手忙腳亂地想要攙扶。
雲衡艱難地抬起手擺了擺,示意自己沒事。她掙扎着爬到炎錚身邊,看着他慘烈的傷勢和昏迷中依舊緊鎖的眉頭,心髒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她顫抖着手,將最後一點珍貴的傷藥盡數用在他身上,又撕下自己相對幹淨的衣襟內襯,替他重新包扎。
整個過程中,她的手指一直在抖。
不是因爲虛弱,而是因爲後怕,因爲一種難以言喻的、洶涌的情感沖擊。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剛才有多危險。差一點,他們就全都完了。
是他……又一次……毫不猶豫地……用最笨拙也最決絕的方式……撞了進來……將她從崩潰的邊緣硬生生拉了回來……
她緩緩低下頭,額頭輕輕抵在他冰冷的手背上,肩膀微微顫抖着。
礦坑裏一片死寂,只有水珠滴落的聲音,和兩人微弱卻頑強的呼吸聲。
許久,雲衡才緩緩抬起頭,臉上已看不到淚痕,只剩下一種被淚水洗滌過的、更加堅硬的冷靜。她看向石猛等人,聲音沙啞卻清晰:
“他需要休息。我們……成功了第一步。”
她攤開手掌,元始籤靜靜躺着,而在籤文周圍,隱約有一縷極其微弱、卻異常穩定的淡灰色能量,如同溫順的絲線,緩緩縈繞流轉。
那不是被清除的力量,而是被……初步疏導、轉化後的燼痕之力。
希望的火苗,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在這片絕望的黑暗中,微弱地,跳動了起來。
而點燃它的代價,是幾乎燃盡自身的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