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李家溝還籠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晨霧中,遠處的黃土山峁只露出模糊的輪廓,像一頭頭沉睡的巨獸。草葉上的露水很重,郝延安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鄉間小路上,布鞋很快就被打溼了,冰涼的潮氣透過鞋面滲進來。他懷裏揣着連夜寫好的計劃書,紙張上還帶着煤油燈熏染的味道。
村東頭第一戶就是王老五家。土坯院牆塌了半截,用酸棗樹枝胡亂扎着。郝延安推開吱呀作響的木柵欄,驚醒了院裏拴着的土狗,狗叫了兩聲,認出是熟人,又懶洋洋地趴了回去。
"誰呀?"王老五披着件破褂子開門,見是郝延安,愣了一下,眼角的眼屎還沒擦幹淨,"延安啊,這麼早?有啥急事?"
"五叔,"郝延安急切地展開計劃書,紙張在晨風中譁譁作響,"我算了筆賬,咱們兩畝退耕地種蘋果,頭三年可以在果樹間套種土豆和小米。每畝地每年能收入三百塊,加上退耕還林的補貼,夠買糧吃了。等三年後蘋果掛果……"
王老五蹲在門檻上,拿起地上的柳條開始編筐,粗糙的手指靈活地翻飛着:"延安啊,不是叔不信你。"柳條在他手中發出吱吱的響聲,"種蘋果要三年才能掛果,這三年娃要上學,娘要看病,光靠那點補貼夠幹啥?"
這時,屋裏傳來老人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像是要把肺咳出來。王老五朝屋裏喊了句:"娘,沒事,您再睡會兒!"轉頭又壓低聲音對郝延安說,"聽見沒?老娘的氣管炎,一個月藥錢就得五十塊。"
他把編了一半的柳條筐舉起來:"俺一天編兩個筐,一個賣三塊錢,比種蘋果實在。"說着說着激動起來,手裏的柳條啪的一聲折斷,"去年種藥材,前年種烤煙,哪回不是說得天花亂墜,最後賠得精光?那些技術員就會耍嘴皮子,拍拍屁股走了,吃虧的還是俺們!"
郝延安順着半開的門縫看見屋裏炕上堆着破舊的被褥,牆上貼滿了孩子的獎狀,獎狀已經發黃卷邊。灶台上放着半盆玉米糊糊,一看就是昨天的剩飯。
"五叔,這次不一樣。"郝延安也蹲下來,指着計劃書上的數字,"我聯系好了銷售渠道,深圳的包裝廠,北京的設計師……"
王老五突然站起身,從屋裏拿出個布袋子,譁啦一聲倒出一堆幹癟的蘋果:"你看看!這就是去年種的!說是新品種,結果又小又澀,販子一斤只給三毛錢!最後全喂豬了!"
這時,隔壁院牆探出個腦袋:"老五,大早上的吵吵啥呢?"是趙老四,他眯着惺忪的睡眼,"喲,延安大學生又來忽悠人種蘋果了?"
王老五像是找到了知音,指着那堆蘋果:"趙老四你來看看!這就是延安說的能發財的金疙瘩!"
趙老四嗤笑起來:"延安啊,你還是去縣裏當老師吧,別在這兒坑鄉親們了。你種過幾天地?知道鋤頭怎麼拿嗎?"
郝延安的臉漲得通紅,正要反駁,屋裏又傳來老人的聲音:"五兒,讓延安娃進來喝碗粥吧,大早上的,別讓人站着說話。"
王老五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延安,你的心意叔知道。但過日子不是做算術,一加一不一定等於二。"他指着遠處的黃土坡,"那地裏的莊稼,是靠老天爺賞飯吃的。
晨霧漸漸散去,太陽從山峁後面露出半張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郝延安看着王老五花白的頭發和粗糙的手掌,突然說不出話來。
這時,六叔公扛着鋤頭從路上走過:"延安娃,這麼早就來做工作了?"他對王老五說,"老五,延安也是一片好心。要不這樣,你先拿半畝地試試?"
王老五低頭繼續編筐,柳條在他手中飛快地穿梭。良久,他才悶悶地說:"讓俺再想想。"
郝延安知道,這不是拒絕,也不是答應。這是黃土高原上的人們最樸素的智慧——不輕易相信,也不輕易否定。他收起計劃書,上面的露水已經浸溼了字跡。
"五叔,那我先走了。您再考慮考慮。"
走出院門時,他聽見王老五在身後輕聲說:"娃,路上慢點。露水大,別滑倒了。"
日頭毒得很,把黃土坡曬得冒起一層虛煙。村頭老槐樹下倒是涼快,幾個老人坐在石墩上納涼,旱煙袋冒出的青煙和樹影攪和在一起。
李老漢最先看見郝延安耷拉着腦袋從坡下上來,眯着眼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喲,大學生又來給咱們上課了?今兒個講啥?互聯網咋種蘋果?"這話引得樹下響起一片善意的哄笑。
李老漢把煙袋鍋子在鞋底上磕得砰砰響,煙灰簌簌落地:"老李家那小子,在北京混不下去回來了,現在異想天開要種蘋果?咱這黃土坡能種出啥好蘋果?別把退耕還林的補償款都賠進去咯!你爹娘攢那幾個錢不容易!"
餘寡婦正坐在樹根上奶孩子,聽見這話,把衣襟往下扯了扯,斜着眼瞥郝延安。她懷裏的娃娃咿咿呀呀地鬧,她一邊晃着孩子一邊說:"延安啊,不是嬸子說你。聽說你在北京欠了一屁股債?可別拉着鄉親們跟你一起跳火坑啊!"話說得尖刻,可眼神裏卻藏着別的什麼東西——那是一種過來人的擔憂,怕這娃娃太莽撞,走了彎路。
她騰出一只手,指着遠處坡地上一個孤零零的墳包:"瞅見沒?俺家那死鬼當年也是信了技術員的話,貸款種烤煙,結果一場雹子……"她突然哽住了,低頭哄懷裏的孩子,"娃娃還小,俺可再經不起折騰了。"
郝延安站在烈日下,汗水順着額角往下滴,落在幹裂的黃土上,瞬間就被吸幹了。他想起在北京中關村,那些投資人也是用這樣的眼神看他——懷疑,憐憫,甚至帶着幾分譏諷。可是現在,這些看着他長大的鄉親們的質疑,卻比投資人的冷漠更讓他難受。
餘寡婦見他不說話,語氣軟了些,但話還是硬的:"延安娃,俺知道你是好心。可過日子不是過家家,賠了就是賠了,沒有重來的道理。"她懷裏的娃娃哭起來,她一邊撩起衣襟喂奶,一邊嘆氣,"你要真有心,先去把後山那幾棵野蘋果樹伺候好了。要是能結出好果子,俺第一個跟你幹!"
李老漢點點頭:"寡婦這話在理。延安啊,莊稼人最信實在東西。你說破大天,不如結出個好蘋果叫人瞧瞧。"
李老漢也慢悠悠地說:"娃啊,不是爺們不信你。是俺們這群黃土埋到脖子的人,經不起風浪了。"
郝延安望着鄉親們,他們的臉上刻着歲月的痕跡,也刻着一次次嚐試失敗的教訓。他突然明白了,這不是不信任,而是一種保護——對自己,也是對他人。
"這次不一樣!"他對着空蕩蕩的黃土溝大喊,回聲在山谷間回蕩,"我是真的找到了方向!"
喊完這句話,他轉身朝後山走去。腳步很沉,卻一步一個腳印。
餘寡婦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喊道:"延安娃!晌午來家吃飯!嬸子蒸了榆錢飯!"
這句話飄在熱風裏,帶着黃土高原特有的溫情。郝延安沒有回頭,但腳步明顯輕快了許多。
樹下的老人們繼續搖着蒲扇,李老漢悠悠地說:"這娃娃,跟他爺年輕時一個脾性。"
六叔笑了:"可不是麼,當年他爺也是第一個在坡上種蘋果樹的,雖然沒成,但那股勁頭一模一樣。"
餘寡婦輕輕拍着懷裏的孩子,哼起了信天遊。歌聲飄蕩在黃土坡上,既蒼涼,又充滿希望。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郝延安就騎着父親那輛吱呀作響的永牌二八大杠上了路。三十裏山路坑坑窪窪,車鏈子咔嗒作響,像是在抗議這艱難的路程。等趕到縣農業農村局時,日頭已經老高,他的襯衫後背溼了一大片,沾滿了黃土路上揚起的塵灰。
農業農村局的培訓室裏,技術員小張正在給二十幾個農民講解病蟲害防治,底下的人聽得昏昏欲睡。黑板上畫着歪歪扭扭的示意圖,粉筆灰簌簌地往下掉。
"同志,我想諮詢蘋果種植……"郝延安擠到前排,從包裏掏出資料,資料邊角都被汗水浸溼了。
小張推推眼鏡,打量這個滿頭大汗的年輕人:"我們這有技術手冊,一塊錢一本。"說着從抽屜裏拿出一本泛黃的小冊子,封面上還印着"農業學大寨"的標語。
"我都看過了!"郝延安急忙展開自己那沓厚厚的資料,紙張譁啦作響,引得打瞌睡的農民都抬起頭來,"但咱們延安的土質特殊,需要定制化的方案。您看這片坡地的日照時數、土壤pH值……"
小張愣住了,扶了扶眼鏡仔細打量這個滿口新名詞的年輕人:曬得黝黑的皮膚像是本地人,可說話的方式又像個知識分子:"你是?"
"我叫郝延安,從北京回來的。我想帶領李家溝的鄉親們種蘋果脫貧。"他翻着資料,語速很快,"我研究了退耕還林政策,我們可以爭取補償款作爲啓動資金。只要五戶人家合作,每戶出兩畝地,第一年的投入就能cover住……"
"啥?cover?"小張一臉茫然,底下的農民也交頭接耳,"這娃說啥哩?"
郝延安急得直冒汗,用手背抹了把額頭:"就是……就是夠本!我還聯系了深圳的包裝廠,上海的銷售渠道……"
小張突然站起來,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你等等!"他拉着郝延安就往外走,"我帶你去見劉局長!"
局長辦公室裏,劉局長正在看文件。他是個精幹的中年人,皮膚黝黑,手指粗壯,看上去更像是個老農而不是幹部。聽小張說明來意,他放下手中的文件,示意郝延安坐下。
"小夥子,慢慢說。"劉局長遞過一杯茶水,茶杯口有深色的茶垢。
郝延安把資料攤在桌上,一頁頁講解:"這是土壤檢測報告,pH值7.2,偏鹼性,適合種秦冠。這是日照時數測算,坡地向陽,比平原地帶多兩個小時光照……"
劉局長聽得認真,不時點頭。當聽到郝延安聯系了深圳的包裝廠時,他眼睛一亮:"你還懂包裝?"
"我在北京就是做互聯網的。"郝延安趕緊說,"我們可以做品牌包裝,打造'延安山的禮物'這個品牌。上海的朋友幫忙設計了商標,您看看……"
劉局長沉思良久,手指在桌上輕輕敲着:"小夥子,想法很好。但是你要知道,農民最講實際。光畫大餅不行,得讓他們看到實實在在的好處。"他站起身,從文件櫃裏取出一份紅頭文件,"今年縣裏正好要推蘋果產業化,選了三個試點村。你要是真能做起來,我可以把李家溝報上去。"
郝延安激動地站起來:"謝謝局長!"
"別急,"劉局長按住他的肩膀,"試點村有名額限制,你們得先做出個樣子來。"他指着窗外,"看見沒?那邊坡地上種的蘋果,三年了還沒掛果。農民們等不起啊!"
這時,小張插話:"局長,要不我先跟延安去村裏看看?實地考察一下土質。"
劉局長點點頭:"這樣,你們先做個可行性報告。需要什麼技術支持,局裏盡量提供。"他拍拍郝延安的肩膀,"小夥子,記住一句話:要讓農民信你,光靠嘴皮子不行,得讓他們看見果子!"
回去的路上,郝延安蹬着自行車,覺得三十裏山路好像變短了。夕陽西下,黃土高原被染成金紅色。他想起劉局長最後說的話:"別忘了,你也是農民的兒子。"
車鈴鐺叮當作響,驚起了路邊的山雞。郝延安突然亮開嗓子,唱起了信天遊:
"三十裏明沙二十裏水, 五十裏路上看妹妹……"
歌聲在黃土溝壑間回蕩,驚得路邊吃草的毛驢都抬起頭來。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漫山遍野的蘋果樹,紅彤彤的果子壓彎了枝頭。
一個月後,郝延安整整瘦了十斤,下巴尖了,眼眶深了,身上的襯衫空蕩蕩地晃悠。那輛二八大杠的輪胎補了三次,擋泥板上全是幹涸的泥點子。但他終於湊齊了五戶人家——主要是村支書老楊帶頭響應,這個當了二十年支書的老黨員,在村民大會上磕着煙袋鍋表了態:"延安,叔信你一次。我家那五畝坡地,跟你幹了!要是賠了,就當給咱村蹚條新路!"
籤約那天,村委會院子裏擠滿了看熱鬧的村民,像是趕集似的。王老五蹲在牆角嘀咕,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所有人聽見:"老楊這是要把養老本都賠進去啊!到時候哭都找不着調!"他媳婦在一旁扯他袖子,被他一把甩開,"扯啥扯!俺說得不對?"
郝延安的手有些發抖,他在五份合同上按下手印,鮮紅的印泥像一團火,燙得他心裏發顫。正當他按下最後一個手印時,院門口突然傳來一聲大喝:
"等等!"
所有人都愣住了。只見六叔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進院子,山羊胡子一翹一翹的。老人從懷裏摸出個洗得發白的布包,一層層打開,裏面是一沓發皺的鈔票,最大的面額是十塊,還有不少毛票。
"這是我攢的棺材本,三千一百二十八塊五毛。"六叔公的聲音顫巍巍的,卻格外清晰,"延安,算我一股!"
院子裏頓時炸開了鍋。王老五跳起來:"六叔,你老糊塗了?這是要讓你睡席子啊!"
六叔的拐杖重重跺在地上,揚起一小股塵土:"我活了七十歲,看着這黃土坡餓了一代人又一代人。延安這孩子,是真心想帶咱們過好日子。"他渾濁的眼睛閃着光,像兩盞煤油燈,"賠了就賠了,大不了用席子一卷!總比世世代代受窮強!"
突然,餘寡婦抱着孩子擠進來,臉紅得像是剛喝了二兩燒酒:"延安,我家那三畝坡地……也算上!"她聲音發顫,卻異常堅定,"昨天娃發高燒,是延安連夜騎車送去衛生所的……這樣的好後生,俺信得過!"
人群騷動起來。趙家媳婦扯着嗓子喊:"寡婦家都敢幹,咱怕啥!俺家也入兩畝!" 放羊的老漢跺跺腳:"算上俺!延安娃給俺孫子補過課,俺信他!" 就連最精明的王老五也動搖了,嘟囔着:"那……那俺先入半畝試試……"
一個,兩個,三個……越來越多的人站出來。郝延安的眼眶溼潤了,他看見父親站在人群最後面,背過身去,悄悄抹了把眼睛。
夕陽西下,黃土坡上響起嘹亮的信天遊,是六叔帶頭唱的:
"東山上的日頭西山上的月, 黃土裏刨出個金蛋蛋喲——"
村民們跟着合唱,跑調得厲害,卻唱得山響。歌聲驚起了歸巢的麻雀,撲棱棱飛過滿天晚霞。
那個夜晚,郝延安在煤油燈下寫日記,父親悄悄推門進來,放下一碗荷包蛋:"趁熱吃。"轉身要走,又停住腳步,"明兒個,我去幫你整地。"
窗外,繁星滿天,每一顆都像希望的種子,灑在這片深情的黃土地上。遠處傳來狗叫聲,一聲接一聲,像是爲這個不平凡的夜晚守夜。
郝延安在日記本上寫下最後一行字:"今天,我終於真正回到了家鄉。不是因爲失敗,而是因爲找到了值得奮鬥一生的方向。"
月光透過窗櫺,照在那沓按滿紅手印的合同上,像是一片燃燒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