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奧的話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在陳默心中激起圈圈漣漪。“跑酷的路線”？“不是玩家能算出來的”？他怎麼會知道？
沒等陳默理清思緒，李奧身後那個如同鐵塔般的男人——凱，上前一步，手中的數據條匕首泛着冷光，聲音低沉充滿威脅：“哥，問話之前，先搜身。誰知道‘公司’又玩了什麼新花樣。”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陳默和林薇，重點在他們手腕的接入端口和可能藏匿武器的地方掃視。
林薇嚇得往後縮了縮。陳默卻站在原地沒動，他的目光越過凱，緊緊盯着李奧那雙瘋狂卻深處藏着別樣情緒的眼睛。一種莫名的熟悉感越來越強烈，仿佛答案就在嘴邊，卻隔着一層磨砂玻璃。
“搜身？可以。”陳默緩緩開口，語氣出乎意料的平靜，“但在這之前，回答我一個問題。”他抬起手，不是指向武器，而是用手指在空中快速虛劃了幾個極其復雜的、非標準化的符號軌跡——那看起來像是某個高階調試命令的起手式，又像是一個只有極小圈子的人才懂的暗號。
“你剛才用的數據脈沖，頻率調制用的是‘卡夫卡序列’的變種吧？爲了繞過‘諾克斯協議’的第7項濾波檢測？”陳默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巢穴裏凝重的空氣。
李奧臉上那玩世不恭的、瘋狂的笑容瞬間凍結了。
他像是被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踉蹌着後退半步，靠在冰冷的服務器機箱上，發出哐當一聲響。他的眼睛瞪得極大，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下劇烈收縮，死死地盯着陳默。那裏面翻滾着無法置信、巨大的震驚，然後是排山倒海般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悲傷和狂喜。
“你…你…”他的嘴唇劇烈顫抖着，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第七項…是第七項…那不是公開協議…那是她…那是我們…”他猛地用手抓住自己油膩的頭發，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凱立刻緊張地扶住他：“哥！”
李奧卻一把推開凱，跌跌撞撞地撲到陳默面前，幾乎把臉湊到陳默臉上，像是要確認這不是一個幻覺。他通紅的眼睛裏涌出淚水，混合着臉上的油污淌下來。
“陳默？…老天…陳默！真的是你？！”他的聲音嘶啞，帶着哭腔，雙手死死抓住陳默的肩膀，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裏，“你還活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會那麼輕易被…”
他的話語戛然而止，仿佛想起了什麼極度恐怖的事情，巨大的恐懼取代了狂喜，抓握變成了劇烈的搖晃。
“不對！你不該在這裏！她…她把你也抓進來了？！她對你做了什麼？！你的記憶…你的記憶對不對？！”
“她？她是誰？”陳默反手抓住李奧的手臂，急切地追問，“諾克斯？諾克斯博士？她對我做了什麼？我們…我們之前認識？”
“何止認識！”李奧發出一聲痛苦又嘲諷的慘笑，淚水流得更凶，“我們是‘方舟’的核心架構師！是你和我！是我們一起搭建了這個他媽的世界最初的基礎框架！”
他猛地伸手指着周圍轟鳴的服務器和外面無邊的數據廢料：“那些後門！那些隱藏協議！那些該死的、只有我們兩個才知道的漏洞和捷徑！就是我們當年爲了防止系統獨裁而偷偷留下的‘保險絲’！”
他情緒激動地指着陳默：“你剛才用的跑酷路線，調用的是‘彌諾陶洛斯迷宮算法’的逆向生成路徑！你剛才說的卡夫卡序列變種，是他媽的我們倆在項目慶功宴喝醉後，用桌上剩下的花生醬和代碼紙胡亂推演出來的！世界上只有三個人知道！我，你，還有…”
他的聲音再次卡住，臉上血色盡失，浮現出巨大的恐懼和憎恨。
“…還有我們的項目總負責人…艾瑞斯·諾克斯！”
轟——！
李奧的話像一把鑰匙，猛地插進陳默記憶的鎖孔，粗暴地轉動！
更多的碎片噴涌而出！
* **白色的實驗室，刺眼的燈光。**
* **一個穿着白大褂、氣質冷峻的金發女人（諾克斯）笑着遞給他一杯咖啡：“陳，李，來看看你們最得意的作品——‘新伊甸園’的心跳。”**
* **巨大的全息設計圖在他們面前旋轉，正是這個世界的基礎架構！他和李奧站在旁邊，激烈地討論着某個參數…**
* **深夜，他和李奧偷偷留在實驗室，李奧緊張地低語：“陳默，我覺得不對勁，諾克斯要的權限太高了，她提交給倫理委員會的報告和我們設計的初衷不一樣…”**
* **他自己在日志裏快速記錄：『與李奧達成共識，秘密植入“普羅米修斯”後門協議，權限分割，密鑰由我們兩人分別持有…』**
“啊——！”陳默抱住頭，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巨大的信息流沖擊着他的意識海，太陽穴突突直跳。
林薇驚恐地看着眼前這兩個男人。架構師？諾克斯博士？秘密協議？信息量巨大得讓她頭暈目眩。
凱也愣住了，他看看幾乎崩潰的李奧，又看看痛苦不堪的陳默，握緊的匕首微微垂下，臉上冷硬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裂痕和困惑。
李奧看着陳默痛苦的樣子，眼中的瘋狂漸漸被一種深切的悲哀和憤怒取代。他鬆開手，聲音變得無比疲憊和沙啞：
“她想當這個虛擬世界的上帝，老兄。而她認爲…我們這些知道太多、又不完全聽話的造物主，是多餘的。”
他苦澀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又指了指外面無邊的廢料場。
“她沒直接刪除我們，她覺得那樣太便宜我們了。她把我們扔進這裏，洗掉了大部分記憶，像觀察小白鼠一樣，看着我們在自己親手建造的監獄裏掙扎…”
“這就是‘完美人生’，陳默。”李奧的聲音低得像塵埃，“一個直到宇宙熱寂，都無人下線的…完美囚籠。”
巢穴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服務器散熱器的嗡鳴和遠處數據風暴的哀嚎，仿佛在爲這殘酷的真相奏響挽歌。
陳默緩緩放下手，抬起頭，眼神已然不同。恐懼和迷茫仍在，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點燃的、冰冷的火焰。破碎的記憶開始重新拼接，雖然仍缺失大量細節，但他終於知道了自己是誰，敵人是誰。
他看向李奧，目光銳利：“‘普羅米修斯’協議…我的那份密鑰，在哪裏？”
李奧剛要開口——
嘀。嘀。嘀。
一陣輕微卻持續不斷的提示音，突然從李奧手腕上一個改裝過的、極其粗糙的便攜終端上響起。屏幕上，一個代表着極高優先級的紅色三角符號瘋狂閃爍。
李奧臉色驟變，飛快地操作了幾下終端，罵了句髒話。
“操！‘清道夫’沒休眠！它們剛才是假死！它們在向系統發送我們的精確定位！諾克斯派了更狠的東西過來！”
他猛地抬頭，看向巢穴外黑暗的虛空，眼神裏充滿了絕望。
“‘饕餮’…是‘饕餮’！她啓動了那個怪物！十分鍾！最多還有十分鍾，它就會抵達這裏！我們會像垃圾一樣被它徹底吞噬、分解、連個數據渣都不會剩下！”
所有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剛剛找到的盟友，剛剛揭開的真相，瞬間被更恐怖的、即刻降臨的死亡陰影籠罩。
希望來得突然，去得更加迅速。
絕境，從未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