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的預感像冰冷的鋼針扎在脊椎上。
“它們沒走。”他壓低聲音,每一個字都繃得緊緊的,“它們換了種方式,又來了。”
林薇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幹二淨,剛剛平復的呼吸再次急促起來。她側耳傾聽,除了管道深處永恒的低沉嗡鳴,什麼也聽不見。但她毫不懷疑陳默的判斷——這個男人的直覺,或者說他那不合常理的“知識”,已經救過他們一次。
“能量籤名嗅探…”陳默的眼神銳利地掃過四周,大腦飛速運轉,“它們放棄了物理追蹤,在掃描我們的神經活動。不能待在一個地方,必須移動,用這裏復雜的環境幹擾它們!”
他一把拉起幾乎僵住的林薇,選擇了一條向下傾斜、看起來更破舊不堪的管道。“這邊!這裏的廢棄線路更密集,能量殘留雜亂,能給我們打掩護!”
兩人在迷宮般的金屬通道中再次狂奔。腳下的網格板哐當作響,有時甚至需要手腳並用地攀爬。周圍的景象越來越破敗,管道壁上覆蓋着厚厚的、仿佛有生命的黑色油污,空氣中開始彌漫一種刺鼻的、類似電路燒焦和有機物腐敗混合的怪味。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豁然開朗,卻又瞬間奪走了他們所有的呼吸。
他們站在一個巨大無比的、看不見頂也望不到底的深淵邊緣。腳下是一座搖搖欲墜的金屬平台,而平台之外…
是垃圾的海洋,是數據的墳場。
無數破碎的、扭曲的、無法辨認原貌的模型和貼圖像山一樣堆積,延伸至目光所能及的黑暗盡頭。半截巨龍的身軀插在一堆破碎的家具和武器模型中;一個芭蕾舞者的頭像漂浮在冒着氣泡的紫色數據沼澤上;無數雙眼睛、手臂、樹木、建築的碎片胡亂地拼接在一起,形成詭異而令人作嘔的雕塑。色彩在這裏失去了意義,只有混亂和無序。
空中飄蕩着哀嚎般的電子雜音,那是無數錯誤代碼相互碰撞、湮滅時發出的最後悲鳴。這裏的光源不再是燈,而是那些偶爾劇烈反應、爆發出刺目光芒然後迅速熄滅的數據堆。
“遺忘…墳場…”林薇的聲音帶着哭腔和絕望,“我們怎麼會跑到這裏來了?!這裏是禁區中的禁區!數據風暴隨時可能把我們撕成碎片!”
陳默的目光卻越過這恐怖的景象,死死盯住墳場深處,大約幾百米外的一座“山峰”。那是由無數廢棄服務器機箱堆砌而成的巨大巢穴,頂部隱約有微弱的、規律閃爍的燈光,與周圍環境的混亂截然不同。
一種強烈的、毫無來由的直覺擊中了他。
“他就在那裏。”陳默指着那個方向。
“誰?”
“李奧。”
就在這時,那種被獵犬盯上的冰冷預感再次襲來,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陳默猛地回頭。
在他們剛剛沖出的管道口,兩個龐大的黑色身影緩緩浮現。
新型清道夫!
它們比之前的型號更加高大、猙獰,身體的幾何結構更加尖銳,仿佛是爲了純粹的殺戮而設計。它們頭部的紫色掃描儀如同探照燈,瞬間就鎖定了幾百米外平台上的兩人。
沒有警告,沒有遲疑。
其中一台清道夫的手臂瞬間變形、重組,延伸出一根閃爍着危險紅光的、粗大的能量炮管。
【發現目標。清除。】
一道熾熱的紅色能量束撕裂空氣,帶着毀滅性的尖嘯,直轟陳默和林薇所在的平台!
“躲開!”陳默咆哮着將林薇撲倒在地。
轟!!!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起,他們剛才站立的地方被直接汽化,平台的金屬邊緣融化成了赤紅的鐵水。爆炸的沖擊波將兩人狠狠掀飛出去,向着下方無盡的垃圾深淵墜落!
千鈞一發之際,陳默的手胡亂抓撓,猛地抓住了一根裸露在外的、粗大的線纜。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了林薇的手腕。兩人像風中的落葉,吊在深淵之上,腳下是能吞噬一切的數據廢料。
上方,兩台清道夫已經走到平台邊緣,紫色的掃描儀冰冷地向下聚焦,能量炮管再次開始充能,發出令人心悸的嗡鳴。
死局!
林薇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就在此時——
咻!咻!咻!
數道尖銳的破空聲從墳場深處襲來!
那是幾根用高強度代碼強行固化、削尖了的廢棄數據條,如同致命的標槍,精準無比地射向兩台清道夫!
它們的目標並非堅硬的裝甲,而是它們關節處的數據連接點以及那正在充能的能量炮管!
咔嚓!噗嗤!
刺耳的金屬撕裂聲和能量泄漏聲響起!一台清道夫的炮管被直接打歪,充能中斷,失控的能量在它手臂上炸開一團電火花。另一台清道夫的腿部關節被刺中,動作猛地一個趔趄。
【遭到攻擊!威脅源定位:廢料堆巢穴!優先級變更!】
清道夫的掃描儀瞬間轉向墳場深處那個服務器巢穴。
與此同時,一個沙啞、癲狂卻又帶着一絲奇異穿透力的吼聲,借助着遍布墳場的廢棄揚聲器放大,回蕩在整個深淵之中:
“那邊的兩個蠢貨!不想變成廢料就別愣着!看腳下三點鍾方向那條鋼索!爬過來!快!!”
陳默猛地向下看去,果然,就在他們下方不遠處,一條鏽跡斑斑但看起來足夠結實的承重鋼索,通向垃圾山深處!
沒有時間猶豫!
“抓緊我!”陳默對林薇吼道,鬆開抓住線纜的手,兩人順着下墜的力道精準地落在鋼索上。他利用身體平衡,拉着林薇沿着鋼索向黑暗深處狂奔。
身後,平台上的清道夫已經處理掉了身上的“標槍”,紫色的掃描儀重新鎖定了奔跑的兩人。但它們似乎對那條深入墳場的鋼索有所忌憚,只是站在邊緣,再次舉起了完好的能量武器。
然而,還沒等它們開火,那個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着一絲嘲弄和瘋狂:
“嘿!鐵疙瘩!看這邊!”
服務器巢穴頂部,一個身影站了起來。他頭發凌亂,衣衫襤褸,但手中舉着一個巨大的、像是老式衛星鍋蓋改造成的裝置,對準了平台方向。
“請你吃頓大餐!雜種!”
他猛地按下裝置上的一個按鈕。
嗡——!!!
一股無形的、狂暴的數據脈沖以巢穴爲中心,海嘯般向四周擴散!
平台上的兩台清道夫首當其沖,它們的掃描儀光芒瞬間變得混亂不堪,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仿佛內部系統正在經歷一場風暴,舉起的能量武器無力地垂落下去。
【警告!遭到未知…滋滋…數據沖…擊…系統…過載…】
就連陳默和林薇也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惡心,仿佛大腦被強行塞入了無數雜亂的信息。
脈沖過後,平台上的清道夫如同醉酒般搖晃了幾下,最終僵立在原地,掃描儀光芒暗淡,進入了某種強制休眠狀態。
陳默和林薇趁機沿着鋼索,終於沖到了服務器巢穴的入口——一個用破爛金屬板勉強遮住的洞口。
洞口陰影處,那個剛才站立的身影已經下來了。他靠在門邊,手裏還把玩着另一根削尖的數據條。他看起來比通緝令上的照片要憔悴蒼老太多,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裏面燃燒着瘋狂、偏執,以及一絲被深深掩藏的疲憊。
在他身後,站着一個更加高大健壯的身影,沉默得像一塊石頭,臉上帶着數據疤痕,眼神如同護崽的猛獸,死死盯着新來的兩人。
李奧歪着頭,用數據條挑剔地指了指驚魂未定的陳默和林薇,特別是陳默身上那套可笑的伯爵華服,沙啞地開口:
“那麼,現在誰能告訴我,”他咧開嘴,露出一個算不上友好的笑容,“是哪陣風把一位尊貴的‘地上老爺’,吹到我這個垃圾佬的狗窩裏來了?還他媽帶着‘公司’的頂級獵犬一起?”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陳默臉上,那瘋狂的笑容裏,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的探究。
“而且…你剛才跑酷的路線,很有意思。那可不是隨便哪個‘玩家’能算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