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刺骨的、仿佛能凍結靈魂的冰冷，是陳默恢復意識時的第一感覺。
他不是“看”到的，而是“感覺”到的。他的意識仿佛被扔進了一台高速旋轉的滾筒洗衣機，被無數狂暴的、毫無意義的雜亂信息和能量碎片瘋狂撕扯、沖刷。時間感和空間感徹底消失，只剩下一種純粹的、瀕臨解體的痛苦。
林薇的尖叫聲，李奧的怒吼，凱沉悶的哼聲，似乎就在耳邊，又似乎遠在光年之外，被數據的洪流撕成碎片，斷斷續續。
他拼命地想保持清醒，想抓住點什麼，但意識依舊不可抗拒地滑向黑暗的深淵。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秒，他仿佛感覺到一股相對溫和的“水流”將他們這支小小的意識救生艇猛地推了一把，沖出了最狂暴的主幹道…
…
不知過了多久，溫暖取代了冰冷。
一種輕柔的、真實的觸感從身下傳來。
陳默猛地睜開眼，劇烈地咳嗽起來，肺部火辣辣地疼，仿佛剛剛真的溺水了一般。
映入眼簾的不再是冰冷的數據廢料和金屬，而是…一片寧靜到不可思議的森林。
高聳入雲的巨樹，枝葉繁茂，陽光透過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腳下是厚實柔軟的苔蘚和落葉，空氣中彌漫着泥土、腐葉和淡淡的花香。遠處傳來清脆的鳥鳴聲，一切都顯得那麼平和、安詳，與他剛才經歷的煉獄般的數據暗流形成了極致反差。
他掙扎着坐起身，迅速環顧四周。
李奧趴在不遠處，身體微微抽搐，還在幹嘔，顯然暗流的沖擊讓他極不好受。凱單膝跪在李奧身邊，一手扶着李奧，另一只手依然緊握着匕首，眼神警惕地掃視着這片陌生的森林，如同受驚的野獸。林薇則蜷縮在一棵大樹根下，臉色蒼白，抱着雙臂瑟瑟發抖，眼神空洞，顯然還未從極度的恐懼中恢復過來。
他們還活着。
陳默稍微鬆了口氣，但立刻又繃緊了神經。這裏太安靜，太美了，美得…不真實。就像是系統精心調配出來的標準自然模板。
“這…這他媽又是哪兒？”李奧終於緩過氣來，聲音沙啞，虛弱地抬起頭，臉上還沾着苔蘚和泥土。他眯着眼打量四周，眉頭緊鎖，試圖將這裏與他記憶中的任何地圖區域對應起來。
“未知區域。”陳默沉聲道，他嚐試呼出系統菜單，界面雖然出現了，但比之前更加模糊，許多功能顯示爲灰色，甚至連地圖都無法加載。“導航和地圖功能大部分失效了。我們被暗流沖到了一個…未標記的地方。”
這句話讓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在一個完全未知的環境裏，危險可能來自任何地方。
“必須…必須盡快確定坐標…”李奧掙扎着想站起來，凱立刻用力扶住他。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微弱、但絕不屬於自然環境的“滋滋”電流聲，突然從旁邊茂密的灌木叢後傳來！
“誰？！”凱的反應最快，猛地將李奧護在身後，匕首橫在胸前，目光死死盯住那片晃動的灌木。
陳默也立刻起身，將虛弱的林薇拉到自己身後，全身肌肉緊繃。
灌木叢晃動了幾下，一個身影踉蹌着從後面摔了出來，跌倒在空地上。
那是一個女人。
她穿着一身早已被樹枝刮得破破爛爛、沾滿泥污的“彼岸”公司制服——比林薇的工裝要高級得多，那是系統協調員的制服。她的頭發凌亂，臉上帶着擦傷和疲憊，眼神中充滿了與陳默他們如出一轍的驚魂未定。
當她抬起頭，看到嚴陣以待的陳默四人時，臉上露出了極度驚訝和一絲…難以置信的驚喜？
“是你們？！”她失聲叫道，聲音因爲脫力而有些顫抖。
陳默瞳孔微縮。他認得這張臉。
艾米麗。
那個在維護層試圖用謊言安撫他，後來又指揮清道夫對他們進行追捕的系統協調員！
她怎麼會在這裏？還如此狼狽？
凱低吼一聲，就要撲上去，卻被李奧猛地拉住。
“等等！”李奧死死盯着艾米麗，眼神銳利如刀，充滿了不信任和審視，“艾米麗協調員？真是…巧遇啊。怎麼，諾克斯派來的新獵犬迷路了？還是說，‘饕餮’的胃口太好，連自己人也一起吞了？”
他的話語充滿了譏諷和敵意。
艾米麗臉上閃過一絲屈辱和憤怒，但很快被一種更深沉的無奈和恐懼取代。她靠着背後的樹幹，艱難地喘了口氣，沒有直接回答李奧的挑釁，而是看向陳默，語氣急促：
“聽着！不管你們信不信，我不是來抓你們的！”
她抬起手腕，露出一個已經損壞、不斷閃爍着電火花的通訊手環：“‘饕餮’的啓動是最高指令，直接繞過了我們所有的協調部門！它的攻擊是無差別的！我所在的監控哨站就在你們巢穴的隔壁扇區…我也差點被它分解掉！”
她似乎心有餘悸，聲音帶着後怕的顫抖：“我是拼盡全力才啓動了一個緊急躍遷協議，但能量不足，坐標隨機…結果掉到了這個鬼地方，還和總部徹底失去了聯系。”
她的話真假難辨。但這確實能解釋她爲何如此狼狽地獨自出現在這裏。
陳默沒有說話，只是冷靜地觀察着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和肢體語言。李奧則是一臉“我一個字都不信”的冷笑。
林薇害怕地躲在陳默身後，小聲說：“別信她…她是公司的人…”
艾米麗似乎急了，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誠懇：“我知道你們不相信我！但我現在和你們一樣，被困在這裏，失聯，而且很可能也被系統標記爲了需要清除的目標！如果我們不想辦法離開這片未知區域，等到系統的掃描協議恢復，或者‘饕餮’那種東西循着痕跡找過來，我們都得死！”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四人，最終再次定格在陳默身上。
“這片森林…靜得太詭異了。我的基礎掃描顯示，這裏的生態數據完美得過分，像是…一個剛剛被初始化、還未投入使用的**空白測試區域**。”
她的話讓所有人背脊一涼。
空白測試區域？這意味着這裏可能沒有任何常規的規則，或者布滿了未被檢測的、致命的bug！
艾米麗的目光變得無比嚴肅，她壓低了聲音，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血液都快凍結的話：
“而且，我的日志在徹底損壞前，記錄到了一次極其短暫的、來自地下的異常能量脈沖。那種編碼風格…非常古老，非常…危險。不像是諾克斯掌控下的系統發出的。”
她抬起頭，看向森林深處那片更加幽暗的區域，眼中充滿了未知的恐懼。
“這東西下面，可能藏着比‘饕餮’更古老、更可怕的東西…”
“我們可能不是掉進了安全區…”
“我們可能是掉進了這個系統真正的…‘胃袋’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