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加油站出現在地平線上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惡土的夜晚沒有霓虹污染,星空本該璀璨,但空氣中懸浮的輻射塵讓星辰變得模糊,像隔着一層髒玻璃。加油站孤零零地立在荒原中,主建築只剩半邊屋頂,加油泵鏽蝕倒塌,只有旁邊的一個維修車庫看起來還相對完整。
車隊在距離加油站五百米處停下。
“熱成像掃描。”V低聲說。
目鏡切換模式。加油站區域顯示出幾個零星的熱源——小型動物,可能是蜥蜴或變異鼠。沒有人類大小的熱源。
“近偵查。”科瓦說。
“我和你去。”V轉向其他人,“傑克,你負責車隊警戒。其他人保持待命。如果有情況,按撤離方案B執行。”
V和科瓦步行接近加油站。地面上的沙土在腳下發出細碎的聲響,風從破損的建築縫隙中穿過,發出嗚咽般的聲音。空氣中有濃重的鐵鏽味和某種化學制劑的殘留氣味。
維修車庫的門半掩着。科瓦側身貼在門邊,用槍管緩緩推開門。門軸發出刺耳的尖叫,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裏面黑暗,但V的目鏡適應後,看清了內部結構:大約五十平米,地面散落着工具和零件,牆邊有兩個生鏽的維修架,角落裏堆着油桶——有些空了,有些還密封着。最裏面有個小隔間,可能是曾經的辦公室。
“安全。”科瓦檢查完畢後說。
V打開手電筒,光束掃過牆面。上面有塗鴉,不是隧道裏那種幫派標記,而是更工整的符號和數字——坐標、期、還有某種編碼。
“是流浪者留下的。”科瓦蹲下查看地面痕跡,“有最近的火堆痕跡,不超過一周。但他們已經離開了。”
“爲什麼離開?”
“惡土的流浪者不會在一個地方久留。資源耗盡,或者有威脅靠近,就會遷移。”科瓦站起來,“不過這裏還算可以過夜。牆壁能擋風,屋頂大部分完好,而且……”他踢了踢一個油桶,“還有燃料儲備。我們的車需要補充。”
V點點頭,對着通訊器:“安全。把車開過來,注意保持安靜。”
幾分鍾後,車隊駛入加油站區域。車子停在維修車庫內,關上大門——雖然關不嚴,但至少能遮擋大部分光線。
隊員們開始布置臨時營地。科瓦和傑克檢查建築結構,確認沒有其他入口。凱特和米蘭達清出一塊淨區域,鋪上防墊。李嚐試架設簡易的通訊中繼器,希望能增強信號。蒂娜爬到半塌的主建築屋頂,建立狙擊警戒位。
夜鶯幫忙從車上卸下補給。她看起來疲憊但專注,動作有條不紊。
V走到車庫外,查看周圍環境。荒原在月光下呈現一種死寂的銀灰色,遠處有起伏的沙丘輪廓,更遠處可能是山巒,但看不真切。風更冷了,估計溫度已降到十度以下。
“隊長。”蒂娜的聲音從屋頂傳來,通過通訊器,“十點鍾方向,三公裏外有移動光源。很微弱,閃爍不定。”
V立刻用目鏡朝那個方向看去。確實有光,不是固定的,像車燈,但移動方式很奇怪——不是直線,是之字形。
“能識別嗎?”
“距離太遠,但據移動模式……”蒂娜停頓了一下,“可能是掠奪者車隊,或者公司的偵察隊。他們在繞圈,像是在搜索什麼。”
“搜索我們?”
“不確定。但建議保持黑暗和靜默。”
V回到車庫內,低聲通知所有人:“有不明車輛在附近活動。熄滅所有光源,保持安靜。蒂娜繼續觀察,其他人準備應急撤離。”
燈光熄滅。只有目鏡和終端屏幕的微光在黑暗中閃爍。隊員們迅速進入戰鬥位置,武器在手,但沒人說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車庫內只有風聲和呼吸聲。
十分鍾後,蒂娜再次報告:“光源改變了方向,朝西北去了。距離在拉遠,目前判斷不是針對我們。”
所有人都鬆了口氣,但沒人放鬆警惕。
“輪流休息。”V安排守夜順序,“科瓦和瑞恩第一班,我和傑克第二班,凱特和米蘭達第三班。每班兩小時。李和蒂娜整夜保持通訊和警戒支援。夜鶯,你休息。”
“我可以守夜。”夜鶯說。
“你需要保存體力。”V搖頭,“接下來的路更艱難。”
隊員們開始休息。防墊很薄,地面很硬,但在惡土,這已經是奢侈。大部分人很快睡着了——訓練有素的戰士能在任何環境下快速入睡,因爲不知道下一次睡眠何時到來。
V坐在車庫門口,背靠牆壁。傑克坐在他旁邊,兩人共享一壺冷掉的合成咖啡。
“想起以前了。”傑克低聲說,“在NCPD的時候,有一次追捕一個連環手,在工業區蹲守了三天三夜。也是這麼冷,這麼安靜。”
“抓到了嗎?”
“抓到了。”傑克喝了一口咖啡,“是個義體維修師,專門偷別人的高級植入體拿去黑市賣。人的時候很冷靜,但被捕時哭了,說是因爲女兒病了需要錢。”
“後來呢?”
“女兒還是死了,醫療費太高,NCPD不管。那家夥在監獄裏自了。”傑克頓了頓,“那是我第一次懷疑自己穿的那身制服到底代表什麼。”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你覺得我們能成功嗎?”傑克問,“把夜鶯送到‘晨星’,把數據傳出去,真的能改變什麼嗎?”
“不知道。”V誠實地說,“但如果我們不做,就一定不會改變。”
“也是。”傑克笑了,“至少我們死的時候,知道自己是爲什麼死的。”
遠處傳來某種動物的嚎叫,悠長而淒厲。不是狼,是惡土特有的變異生物。
“該休息了。”V說,“兩小時後我叫你。”
“行。”傑克起身走向自己的鋪位。
V獨自坐在黑暗裏。他的目光掃過車庫內部:科瓦和瑞恩在門口兩側警戒,姿勢專業;凱特和米蘭達已經睡着,背靠背互相取暖;李蜷縮在角落裏,終端屏幕的光映着他蒼白的臉;夜鶯側躺着,呼吸平穩;蒂娜在屋頂,只能看到狙擊槍管的輪廓。
這是一個臨時拼湊的隊伍,來自不同的背景,有不同的動機,但現在他們命運相連。
V閉上眼睛,但沒有睡。他在思考接下來的路線,思考可能遇到的威脅,思考夜鶯的數據到底能揭露什麼,思考“方舟”研究站和靈魂手計劃之間的聯系。
還有他自己的存在——林風的意識,文森特的身體,這個世界的規則。
太多謎題。
一個小時後,輕微的動靜讓他睜開眼睛。
是夜鶯。她坐起來了,抱着膝蓋,看着窗外模糊的星空。
V起身,走到她旁邊坐下。
“睡不着?”
“嗯。”夜鶯輕聲說,“每次閉上眼睛,就會看到‘方舟’裏的畫面。那些實驗體,那些儀器,那些……聲音。”
“什麼樣的聲音?”
“電流聲,神經器的嗡鳴,還有……尖叫聲。”夜鶯抱住自己的手臂,“不是痛苦的尖叫,是困惑的。就像一個人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誰,爲什麼會在這裏。那種聲音比疼痛的尖叫更可怕。”
V沒有說話,等她繼續說。
“我負責記錄數據。”夜鶯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什麼,“每天測量實驗體的神經反應,記錄意識覆蓋的進度。他們給實驗體編號,不叫名字。B-7,C-12,D-3……但我會偷偷記下他們的真名。有些人是從監獄買來的,有些是流浪漢,有些是公司裏‘不聽話’的員工。”
她頓了頓:“B-7是個前教師,因爲組織工會抗議被開除。他在意識覆蓋到百分之四十的時候,突然恢復了部分記憶,問我今天是幾號,他的學生有沒有考試。我告訴他真相,他哭了,然後……然後他們就加大了覆蓋強度。第二天,B-7變成了一個溫順的、只會執行命令的空殼。”
“你是什麼時候決定逃走的?”
“D-3之後。”夜鶯說,“D-3是個年輕女孩,可能才二十歲。她被抓是因爲目睹了一起公司高管的不法行爲。覆蓋過程中,她的意識反抗得很激烈,數據波動異常。主管說這是‘劣質材料’,命令銷毀。銷毀的意思不是死,是……格式化。用高強度電流燒毀大腦的特定區域,讓她變成植物人。”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我負責執行。按下按鈕的時候,我看着監控畫面裏的她,她的眼睛睜得很大,像在問我爲什麼。然後電流通過,她的身體抽搐,眼睛失去焦點。但她的手……她的手一直朝攝像頭伸着,手指蜷曲,像要抓住什麼。”
夜鶯低下頭,V看到她肩膀在輕微顫抖。
“那天晚上,我復制了所有數據,給自己注射了能僞造輻射中毒症狀的藥物。被送到醫療室後,趁亂逃了。帶走的數據不全,所以這些年我一直在搜集補充,想拼湊出完整的真相。”
她抬起頭,看着V:“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方舟’研究站的名字取自聖經——諾亞方舟,拯救生命的地方。但他們在那裏做的,是抹除生命最本質的東西:自我。”
風從門縫灌進來,冷得刺骨。
“我們會公開數據。”V說,“讓所有人知道他們在做什麼。”
“然後呢?”夜鶯問,“知道了就能阻止嗎?聯邦和公司有權力,有資源,有軍隊。反抗軍有什麼?幾把槍,幾十個人,一個理想。”
“我們有真相。”V說,“而真相是種子。埋在地下時看起來死了,但只要有一點水分,就會發芽。”
夜鶯看了他很久,然後點頭:“希望你是對的。”
她重新躺下,閉上眼睛。這一次,她的呼吸很快變得平穩。
V回到自己的位置。離換班還有四十分鍾,但他不打算睡了。
他打開數據板,調出夜鶯給的資料。不是那些實驗記錄,是另一部分——關於“阿賴耶識”的早期構想。文件中提到一個概念:“意識共振”。
理論是,當足夠多的人類意識上傳到雲端後,會形成某種集體意識場,像神經網絡一樣。而這個意識場可以被引導、塑造,甚至……控制。
文件最後有一行手寫的備注,筆跡潦草:
“他們不是在創造永生,是在創造神。而神不需要信徒,只需要載體。”
署名被塗黑了,但V能隱約辨認出兩個字母:E.D.
伊甸?
機械先驅的首領?
V感到一陣寒意。如果“阿賴耶識”不只是讓權貴永生,而是創造一個人工智能控制的集體意識網絡……
那人類的未來會是什麼?
他關掉數據板,看向窗外。惡土的夜晚深沉如墨,只有風在無盡荒原上呼嘯。
這個世界的黑暗,比他想象的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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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換班時間。
V叫醒凱特和米蘭達,簡單交接後,和傑克去休息。但他剛躺下不到半小時,就被一聲尖銳的警報驚起。
是李設的運動傳感器。
“有東西靠近!”蒂娜在屋頂報告,“多個目標,從四面圍過來。不是車輛,是……生物。體型很大,熱源顯示異常。”
所有人都醒了,迅速進入戰鬥位置。
V爬上屋頂,趴在蒂娜旁邊。目鏡切換到熱成像,他看到了——十幾個大型熱源,呈扇形包圍加油站。每個都有成人大小,但四肢着地,移動速度快得驚人。
“變異鬣狗群。”蒂娜冷靜地說,“惡土常見的掠食者。通常夜間狩獵,群體行動。它們可能被我們的氣味或熱量吸引。”
“弱點?”
“頭部和脊柱。但它們的顱骨有增厚,普通可能需要多次命中。”蒂娜已經瞄準了領頭的那只,“建議使用爆炸物或穿甲彈。”
“科瓦,穿甲彈準備。”V對着通訊器說,“其他人守住門窗。凱特,外骨骼準備近戰。不要離開建築,避免被包圍。”
變異鬣狗群在距離加油站一百米處停下。領頭的那只體型最大,肩高至少一米五,肌肉在熱成像下呈現高溫的紅色——新陳代謝異常快。
它仰頭發出一聲嚎叫,不像犬科,更像是金屬摩擦的聲音。
然後沖鋒開始了。
十幾只變異鬣狗同時撲來,速度之快在夜視儀中拉出模糊的殘影。它們不是直線沖鋒,而是之字形跳躍,避開可能的瞄準線。
“開火!”
槍聲撕裂了夜晚的寂靜。
蒂娜的狙擊槍首先擊中了領頭鬣狗的肩部,但被增厚的骨骼偏轉,只造成淺層傷害。科瓦的重型穿甲彈效果更好,一發打穿了第二只的腔,它倒地翻滾,但很快又掙扎着站起來——生命力強得可怕。
鬣狗群沖到建築外圍。第一只撞向維修車庫的大門,力量之大讓整個建築都在震動。門板開裂,露出外面的獠牙和血紅的眼睛。
凱特啓動外骨骼,機械臂握着一把重型破拆錘。門被撞開的瞬間,她一錘砸在沖進來的鬣狗頭上。骨骼碎裂的悶響,那只鬣狗癱倒在地。
但更多的涌進來。
近距離戰鬥爆發。車庫內空間有限,槍械容易誤傷,隊員們改用近戰武器。瑞恩用霰彈槍近距離轟擊,科瓦用戰鬥刀和義體手臂搏鬥,米蘭達守在夜鶯前面,用攻擊靠近的鬣狗。
V用匕首和配合。一只鬣狗撲向他,他側身閃避,匕首刺進側腹,但鬣狗轉身咬向他的手臂。V用另一只手的抵住它下頜開槍,腦漿和血液噴濺。
戰鬥持續了不到三分鍾,但感覺像永恒。
當最後一只鬣狗被蒂娜從屋頂一槍爆頭時,車庫內已經一片狼藉。地上躺着七只鬣狗的屍體,還有三只重傷逃跑。隊員們都有不同程度的輕傷——抓痕、咬傷、淤青。凱特的外骨骼有破損,科瓦的義體手臂關節處有裂痕。
“清點傷亡。”V喘着氣說。
“無人死亡。”米蘭達快速檢查,“科瓦手臂需要緊急維修,凱特的外骨骼液壓泄漏,其他人都是皮外傷。但我們的醫療用品不多了。”
“優先處理重傷。”V看向夜鶯,“你沒事吧?”
夜鶯點頭,臉色蒼白但鎮定:“我見過更糟的。”
確實。V想起她描述的“方舟”。
隊員們開始清理現場,處理傷口,維修裝備。車庫裏彌漫着血腥味和鬣狗腺體散發出的刺鼻化學氣味。
“不能留在這裏了。”傑克說,“血腥味會吸引更多掠食者。而且天亮後,公司可能會發現戰鬥痕跡。”
V看向窗外。東方天際已經泛起魚肚白,夜晚即將結束。
“收拾東西,二十分鍾後出發。”他下令,“拋棄不必要的負重,只帶必需品。車輛檢查狀況,加滿燃料。”
隊員們迅速行動。沒有人抱怨,沒有人質疑,每個人都執行命令。這就是戰場紀律。
V走到車庫外,看着逐漸亮起的天空。惡土的出沒有美感,只有灰黃色的光暈從地平線擴散,像疾病在蔓延。
夜鶯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塊能量棒:“你一直沒休息。”
“沒時間。”V接過,撕開包裝,“接下來的路,會更難走。公司可能已經發現了我們的行蹤,惡土的掠食者只是開始。”
“我知道。”夜鶯說,“但至少我們還在前進。”
是的。前進。
這是他們唯一的選擇。
車隊重新上路時,天完全亮了。陽光透過輻射塵,變成渾濁的橙黃色,照在荒原上,讓一切看起來像老照片裏的末景象。
V從後視鏡看到加油站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地平線後。
下一個目的地:“晨星”避難所。
還有六十公裏。
而每一公裏,都可能藏着一個陷阱。
他握緊方向盤。
繼續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