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病,這個字念'馬'。"
衛少兒指着地上的字,耐心地教着。
兩歲的霍去病坐在她對面,看着那個用樹枝畫在泥地上的字。
一橫、一豎、一撇、一捺。
指尖撫過"馬"字的竹簡紋路,忽然想起和舅舅的馬場之約,學得更認真了。
"馬。"他清晰地念出來。
衛少兒驚喜地看着他:"對!去病真聰明。"
霍去病點頭,然後拿起樹枝,在旁邊寫了一遍。
起初筆畫顛倒,糾正後反復練習。
筆畫流暢,結構準確。
甚至...有些筆鋒。
這"馬"字的線條比後世的更厚重,卻同樣傳神。
衛少兒愣住了。
這孩子,不只是認字快,連寫都...
"去病,你怎麼..."
"娘,這個字,還有別的意思嗎?"霍去病打斷她,指着"馬"字。
衛少兒回過神:"有啊。馬可以是戰馬,也可以是驛馬,還可以..."
"戰馬。"霍去病的眼睛亮了,"娘,教我'戰'字。"
衛少兒笑了,在地上又畫了一個字。
"這個字念'戰'。"
霍去病盯着那個字,然後拿起樹枝,一筆一劃地寫下來。
依然流暢。
依然準確。
衛少兒看着他,心中涌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驕傲,但也有些不安。
這孩子,學得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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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
霍去病已經認識了五十個字。
而且,他不只是認識,還能寫。
寫得很好。
好到不像一個兩歲的孩子。
這天下午,霍去病正在院子裏練字。
"喲,這麼小就認字了?"
一個尖銳的聲音傳來。
霍去病抬頭,是王嬤嬤。
那個在第五章攻擊過他的刻薄婦人。
"王嬤嬤。"衛少兒趕緊站起來。
王嬤嬤走過來,看着地上的字,冷笑:"一個私生子,學這麼多字做什麼?怕是心思不正,想借着夫人的勢頭攀高枝吧!"
衛少兒臉色發白:"嬤嬤說笑了,孩子只是好奇..."
"好奇?"王嬤嬤提高聲音,"我看是野心!兩歲就學字,將來還不知道要鬧出什麼事呢!"
霍去病低着頭,繼續寫字。
表面平靜,內心冰冷。
又是她。
又是這種攻擊。
"王嬤嬤,去病他只是個孩子。"衛少兒的聲音帶着哭腔。
"孩子?"王嬤嬤冷哼,"私生子的孩子,學再多也改不了出身。"
她轉身離開,留下一句:"少兒,你可別把孩子教壞了。"
衛少兒站在原地,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霍去病放下樹枝,握住母親的手。
他記住了。
這個女人,兩次羞辱母親。
總有一天,他會讓她後悔。
但現在,他要更小心。
鋒芒易露引禍端,識字也要藏拙。
只在母親面前展露,在外人面前,要收斂。
"去病..."衛少兒蹲下來,抱住他,"娘盼你聰明,又怕你太聰明。咱們是卑微人家,你爹不在身邊,只有衛子夫姐姐能靠。識字能讓你將來有出息,可太扎眼了,娘怕護不住你..."
霍去病靠在母親懷裏。
他明白。
母親的矛盾,母親的恐懼。
"娘,我會小心的。"他輕聲說。
衛少兒擦了擦眼淚,勉強笑了:"好孩子。"
就在這時,院子裏傳來熟悉的馬蹄聲。
霍去病抬頭。
是衛青。
自從上次約定要帶他去馬場後,衛青來得更勤了。
"去病。"衛青走過來,看到地上的字,眼睛一亮,"你在學字?"
霍去病點頭。
衛青蹲下身,看着那些字。
天、地、人、馬、戰、兵...
"寫得不錯。"他說,"筆畫很準。"
然後,他拿起樹枝,在旁邊寫了一個字。
"這個字,你認識嗎?"
霍去病看着那個字:"兵...法?"
"對!"衛青驚訝地看着他,"你怎麼認識?"
"娘教的。"霍去病說,"舅舅,你也在學兵法嗎?"
衛青點頭:"是啊。舅舅在跟人學兵法,也在認字。"
他看着霍去病,眼中閃過一絲欣賞。
"去病,你想學兵法?"
霍去病用力點頭。
"好。"衛青笑了,"等你識字再多些,舅舅借兵法書給你看。"
"真的?"霍去病的眼睛亮了。
"真的。"衛青摸了摸他的頭,"但你要記住,學兵法不是爲了炫耀,是爲了將來能保家衛國。"
霍去病認真地點頭。
衛少兒在一旁看着,眼中滿是復雜的情緒。
"阿青,去病他還小..."
"姐,去病有這份心,是好事。"衛青說,"而且,他確實聰慧。這樣的天賦,不能浪費。"
他又看了霍去病一眼:"將來,他必成大器。"
霍去病握緊小拳頭。
目標更明確了。
多識字,讀兵法,跟舅舅學。
這是他的路。
就在這時,平陽侯曹壽路過院子,看到霍去病正在地上寫字。
他停下腳步。
那孩子用樹枝在沙地上寫着什麼,一筆一劃,認真而專注。
曹壽走近,看清了那些字。
天、地、人、馬、戰、兵...
他的眼睛瞬間睜大。
"去病。"他叫道。
霍去病抬頭,看到曹壽,趕緊站起來行禮:"老爺。"
"這些字,是你寫的?"曹壽指着地上。
霍去病點頭。
曹壽蹲下身,仔細看着那些字。
筆畫準確,結構工整,甚至有些筆鋒。
這不是一個兩歲孩子能寫出來的。
"去病,"曹壽的聲音變得嚴肅,"這些字,真的是你自己寫的?"
霍去病點頭:"是的,老爺。"
"沒有人幫你?"
"沒有。娘教我認字,我自己練習寫。"
曹壽站起來,看着這個孩子。
眼神清澈,沒有閃躲。
但這太不尋常了。
兩歲的孩子,怎麼可能...
"少兒!"他叫道。
衛少兒趕緊跑過來:"老爺。"
"這孩子的字,是你教的?"
"是...是的,老爺。"衛少兒的聲音有些顫抖。
"你教他寫字的時候,有沒有握着他的手?"
"沒有,老爺。去病他...他自己看着就會了。"
曹壽沉默了。
他看着地上的字,又看着霍去病。
這孩子,確實不簡單。
但這樣的不簡單,是福還是禍?
"去病,"他突然說,"我出個題,你來寫。"
霍去病心中一凜。
來了。
考驗。
"寫'長安'兩個字。"曹壽說。
霍去病拿起樹枝,在地上寫下"長安"。
筆畫準確,結構工整。
曹壽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再寫'大漢'。"
霍去病寫下"大漢"。
依然準確。
曹壽深吸一口氣。
"去病,你今年多大?"
"兩歲,老爺。"
"兩歲..."曹壽喃喃自語,"兩歲就能寫這麼好的字..."
他轉向衛少兒:"少兒,這孩子,你是怎麼教的?"
衛少兒的臉色蒼白:"老爺,我...我只是每天教他認幾個字,他自己就...就學會了。"
"自己學會?"曹壽的聲音帶着懷疑,"兩歲的孩子,能自己學會寫字?"
"老爺,"衛少兒跪了下來,"去病他...他確實聰慧,但絕無虛假。"
曹壽看着她,又看着霍去病。
這孩子,站在那裏,眼神平靜。
不像兩歲的孩子。
太不像了。
"去病,"曹壽蹲下身,與他平視,"你爲什麼要學寫字?"
霍去病想了想,認真地說:"因爲...將來要用。"
"將來要用?"曹壽愣住了,"你才兩歲,就知道將來要用?"
霍去病點頭:"娘說,識字的人,才能看懂兵書。"
"兵書?"曹壽的眼睛亮了,"你想看兵書?"
"想。"霍去病的眼神很堅定,"將來,我要上戰場。"
曹壽沉默了。
這孩子,兩歲就說要上戰場。
而且,眼神如此堅定。
這不是孩童的玩笑。
這是...真心的。
他站起來,看着霍去病,久久不語。
最後,他嘆了口氣。
"少兒,起來吧。"
衛少兒站起來,眼中滿是淚水。
"去病這孩子,"曹壽緩緩說道,"確實不凡。"
衛少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曹壽話鋒一轉,"正因爲不凡,才要小心。"
他看着衛少兒:"府裏人多嘴雜,去病的才能,不要太過張揚。"
"是,老爺。"
曹壽又看向霍去病:"去病,你很聰明。但記住,聰明要用在對的地方。"
霍去病點頭:"是,老爺。"
曹壽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又回頭。
"少兒,從明天起,讓府裏的老師來教去病。"
衛少兒愣住了:"老爺,這..."
"去病有這樣的天賦,不能浪費。"曹壽說,"但也要有人看着,免得學歪了。"
他頓了頓:"我會親自挑選老師。"
說完,他大步離開。
衛少兒站在原地,不知是喜是憂。
霍去病看着曹壽的背影,心中明白。
這是一次考驗。
他通過了。
但代價是,他被盯上了。
從今天起,他的一舉一動,都會被人關注。
這是好事,也是壞事。
好事是,他有了更好的學習資源。
壞事是,他失去了一部分自由。
但沒關系。
他需要的,就是學習。
至於被關注...
那就讓他們看吧。
看一個"神童",如何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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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
衛少兒抱着霍去病,眼淚止不住地流。
"去病,娘害怕。"她哽咽着說,"你太出衆了,會招來禍事的。"
霍去病握住母親的手。
"娘,不會的。"
"可是..."
"娘,"霍去病認真地看着她,"我會小心的。"
衛少兒看着他,心中五味雜陳。
這孩子,才兩歲,就要承受這麼多。
"去病,你爲什麼...爲什麼這麼急着長大?"
霍去病沉默了。
他想說,因爲我只有24年。
想說,因爲我必須抓緊每一刻。
想說,因爲我不想浪費這一次機會。
但他說不出來。
他只能握緊母親的手,用力點頭。
衛少兒嘆了口氣,把他抱得更緊。
"去病,娘知道你有志氣。但你要記住,不管發生什麼,娘都會保護你。"
霍去病靠在母親懷裏。
他知道。
母親會保護他。
但他也要保護母親。
要讓她驕傲。
要讓她不再擔心。
要讓她看到,她的兒子,會成爲這個時代最耀眼的將星。
月光如水,灑滿房間。
母子二人,相依而眠。
但霍去病的心中,已經在盤算。
明天,會有老師來。
那是新的挑戰。
也是新的機會。
他準備好了。
遠處,傳來夜風的聲音。
那是時間流逝的聲音。
24年,一刻也不能浪費。
而現在,他有了更好的資源。
那就加速吧。
多識些字,才能看懂家族、看懂這天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