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陽侯府的後院,秋風蕭瑟。
落葉飄零,鋪滿青石板路。
兩歲半的霍去病坐在廊下,看着院子裏來來往往的人。
婢女們行色匆匆,臉上帶着喜色。
"聽說了嗎?夫人又得賞賜了!"
"是啊,天子對夫人越來越好了。"
"咱們衛家,真是飛黃騰達了!"
霍去病聽着,沒有說話。
他在觀察。
觀察這個家族,觀察這些人,觀察這個時代。
但今天,他注意到了一個異常。
母親衛少兒,已經連續三天眉頭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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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裏。
衛少兒坐在桌前,手裏拿着一份竹簡,反復翻看。
她的眉頭皺得很緊,時不時嘆氣。
霍去病站在門口,靜靜觀察。
這不對勁。
母親雖然地位不高,但在府中也算安穩。
什麼事能讓她如此煩惱?
"娘。"霍去病走進去。
衛少兒抬頭,勉強笑了笑:"去病,怎麼了?"
"娘,你不開心。"
衛少兒愣了愣,摸了摸他的頭:"沒事,娘只是在想些事情。"
"什麼事?"
"大人的事,去病不用管。"
霍去病看着母親,又看了看桌上的竹簡。
那是一份清單。
他認得上面的字。
"月用"、"布匹"、"糧米"、"錢帛"...
這是府中的用度清單。
"娘,"霍去病指着竹簡,"這上面寫的是什麼?"
衛少兒猶豫了一下:"是府中分派的月用。"
"月用?"
"就是...每個月給咱們的東西。"衛少兒解釋道,"布匹、糧米、錢帛這些。"
霍去病點點頭,裝作不經意地問:"那咱們能得多少?"
衛少兒苦笑:"不多。"
"多少是不多?"
"去病,你還小,不懂這些。"
霍去病沒有再問。
但他的眼睛,已經掃過了竹簡上的數字。
布匹:三匹。
糧米:五石。
錢帛:二千錢。
這些數字,他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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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
霍去病在院子裏"玩耍"。
實際上,他在觀察。
觀察府中的人,觀察他們的對話,觀察他們的神態。
"李嬤嬤,這個月的用度怎麼又少了?"一個婢女小聲問。
"噓!"李嬤嬤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別亂說!"
"可是上個月明明說是五匹布,這個月怎麼變成三匹了?"
"規矩就是這樣,你少說兩句!"
霍去病聽着,眼神微眯。
五匹布?
可母親手裏的清單上,寫的是三匹。
有意思。
他繼續"玩耍",繼續觀察。
傍晚時分,他又聽到了另一段對話。
"王嬤嬤,這次又賺了不少吧?"
"噓!小聲點!"王嬤嬤壓低聲音,"衛家那邊,本不懂這些。少兒姐一個女人,能看懂賬目?"
"那倒是,她們母子,也就靠着夫人撐着。"
"撐着?"王嬤嬤冷笑,"夫人在宮裏,哪管得了這些瑣事?"
霍去病聽着,心中已經明白了。
有人在克扣。
而且,不止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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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
霍去病躺在床上,整理今天收集的信息。
清單上:三匹布。
婢女說:五匹布。
差額:兩匹布。
這不是記錯,而是有人故意克扣。
而且,從王嬤嬤的話來看,這種事不是第一次。
母親不懂賬目,所以被欺瞞。
而欺瞞她的人,很可能就是負責分派用度的管事。
霍去病坐起來。
他需要證據。
需要讓母親看到真相。
但他不能直接說"我聽到了"或"我猜到了"。
那樣太突兀。
他需要一個更自然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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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
霍去病起得很早。
他走到母親房間,看到桌上的竹簡還在。
衛少兒還沒起床。
霍去病走過去,仔細觀察竹簡。
布匹:三匹。
但是,"三"這個字,墨色似乎比其他字深一些。
他湊近看。
果然。
這個"三"字,是後來塗改的。
原本的字跡,隱約可見。
是"五"。
有人把"五"改成了"三"。
霍去病的嘴角微微上揚。
找到了。
"去病?"衛少兒醒了,"你在做什麼?"
霍去病轉頭,裝作好奇的樣子:"娘,我在看這個。"
"這個?"衛少兒走過來,"這是竹簡,上面寫着字。"
"我知道。"霍去病指着"三"字,"娘,這個字,是不是被改過?"
衛少兒愣住了:"什麼?"
"你看,"霍去病認真地指着,"這個字的墨,比其他字深。而且,下面好像還有別的筆畫。"
衛少兒湊近看。
她的臉色,慢慢變了。
"這..."
"娘,昨天我聽李嬤嬤說,上個月是五匹布。"霍去病繼續說,"但這上面寫的是三匹。"
衛少兒的手,微微顫抖。
她拿起竹簡,對着光仔細看。
果然。
"三"字下面,隱約可見"五"的筆畫。
有人,把"五"改成了"三"。
"去病,"衛少兒的聲音有些發抖,"你...你怎麼知道這些?"
霍去病眨了眨眼:"我聽到的呀。李嬤嬤和別的婢女說話,我聽到了。"
"還有,"他繼續說,"我還聽到王嬤嬤說,娘不懂賬目,所以..."
他沒有說下去。
但衛少兒已經明白了。
她被欺瞞了。
而且,不止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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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少兒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語。
霍去病站在她身邊,沒有說話。
他知道,母親需要時間消化這個事實。
很久之後,衛少兒才開口。
"去病,"她的聲音很輕,"你...你真的聽到了這些?"
霍去病點頭。
"你...你怎麼這麼聰明?"
"娘,我只是聽到了,然後想了想。"霍去病認真地說,"我看到娘不開心,就想幫娘。"
衛少兒的眼淚,流了下來。
"好孩子。"
她把他抱起來,緊緊抱着。
"去病,你知道嗎?"她輕聲說,"咱們家,看着風光,其實處處都是這種坑。"
"因爲咱們基淺,所以別人敢欺負。"
"因爲娘不懂這些,所以別人敢瞞。"
霍去病靠在母親懷裏,輕聲問:"那怎麼辦?"
衛少兒沉默了。
很久之後,她才說:"娘要去找管事。"
"但是,"她的聲音有些猶豫,"娘不知道該怎麼說..."
"娘,"霍去病說,"你就拿着竹簡,問他爲什麼'五'變成了'三'。"
"如果他說沒改,你就說要去找侯爺。"
"如果他承認了,你就讓他補上差額,以後不許再犯。"
衛少兒看着懷裏的孩子,眼中滿是震驚。
這孩子,才兩歲半。
怎麼能想得這麼清楚?
"去病,你..."
"娘,"霍去病認真地說,"咱們不能一直被欺負。"
"要讓他們知道,咱們不好欺負。"
衛少兒看着他,久久不語。
最後,她點了點頭。
"好。娘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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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
衛少兒拿着竹簡,去找了管事。
霍去病沒有跟去。
他在院子裏等着。
大約一個時辰後,衛少兒回來了。
她的臉上,帶着一絲笑容。
"去病。"她蹲下身,抱住他,"娘要謝謝你。"
"怎麼了?"
"管事承認了,"衛少兒說,"他說是手下人辦事不力,會補上差額。"
"而且,"她的聲音有些激動,"侯爺知道了這事,誇娘細心。"
"還說,以後府中的賬目,讓娘也過目。"
霍去病笑了。
這就對了。
不是被動接受,而是主動爭取。
"娘,"他說,"以後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問我。"
衛少兒愣了愣,然後笑了。
"好,娘以後問你。"
她把他抱起來,在院子裏轉了一圈。
"去病,你知道嗎?"她輕聲說,"今天,娘才明白。"
"咱們家要站穩,不能只靠別人。"
"要靠自己。"
"要懂規矩,懂賬目,懂人心。"
"你舅舅在軍營學本事,是爲了在戰場上站穩。"
"咱們在府裏,也要學會在這裏站穩。"
霍去病點頭。
他明白了。
這就是家族的生存之道。
不只是戰場上的軍功。
還有常中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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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衛青騎馬回府。
他聽說了今天的事,特意來看望。
"少兒,聽說你今天立威了?"他笑着說。
衛少兒臉紅了:"哪有,只是...發現了一些問題。"
"發現?"衛青看向霍去病,"是去病發現的吧?"
霍去病沒有說話。
衛青蹲下身,與他平視。
"去病,舅舅問你,你是怎麼發現的?"
霍去病想了想,說:"我看到娘不開心,就想幫娘。"
"然後我聽到了一些話,又看了竹簡,就發現了。"
衛青看着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去病,"他認真地說,"你很聰明。"
"但舅舅要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
"聰明,要用在對的地方。"衛青說,"今天你幫娘,這是對的。"
"但記住,不要太張揚。"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霍去病點頭。
他明白舅舅的意思。
鋒芒,要藏。
但該出手時,也不能退縮。
"舅舅,我記住了。"
衛青笑了,摸了摸他的頭。
"好孩子。"
他站起來,看着遠處的天空。
"去病,你知道嗎?"他輕聲說,"咱們衛家,現在看着風光,其實基很淺。"
"今天這事,只是小事。"
"真正的考驗,在戰場上。"
"只有立下軍功,才能讓這個家族真正站穩。"
霍去病看着舅舅的背影。
他明白了。
家族的未來,在戰場。
但家族的現在,在這裏。
兩者,都要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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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
霍去病躺在床上,回想今天的一切。
他做了一件小事。
幫母親發現了克扣。
但這件小事,帶來了連鎖反應。
母親有了信心。
侯爺對母親刮目相看。
管事不敢再輕視。
王嬤嬤之流,氣焰受挫。
這就是智慧的力量。
不需要武力,不需要權勢。
只需要觀察,推理,行動。
"去病,睡了嗎?"衛少兒走進來。
"還沒,娘。"
衛少兒坐在床邊,看着他。
"去病,娘今天想了很多。"
"想什麼?"
"想咱們家的處境。"衛少兒輕聲說,"你知道嗎?咱們衛家,原本是平陽侯府的奴仆。"
"你的外公,是個小吏,早就過世了。"
"你的外婆,也是婢女。"
"娘和你姨母、舅舅,都是在侯府長大的。"
"那時候,咱們什麼都不是。"
霍去病聽着,沒有說話。
"但現在,"衛少兒繼續說,"因爲你姨母得寵,咱們家的地位上升了。"
"可是,就像今天這樣,還是有人敢欺負咱們。"
"爲什麼?"
"因爲咱們基淺。"
"因爲咱們沒有真正的本事。"
她看着霍去病,眼神認真。
"去病,今天你幫了娘,娘很高興。"
"但娘更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
"什麼事?"
"要有本事。"衛少兒說,"真正的本事。"
"不只是聰明,還要有能力。"
"你舅舅在軍營學騎射、學兵法,就是在學本事。"
"將來,你也要學。"
霍去病點頭。
"娘,我會的。"
衛少兒笑了,摸了摸他的頭。
"好孩子,睡吧。"
她給他蓋好被子,輕輕關上門。
霍去病看着窗外的星空。
今天,他邁出了第一步。
用智慧,解決了一個小問題。
但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真正的挑戰,還在後面。
家族的基,需要軍功。
而軍功,需要實力。
他有24年。
足夠了。
遠處,傳來夜風的聲音。
那是時間流逝的聲音。
也是機會來臨的聲音。
明天,他要繼續學習。
學漢字,學規矩,學這個時代的一切。
然後,等待機會。
等待上戰場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