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勝美站在電梯裏,看着數字一層層下降。金屬牆壁映出她蒼白的臉,還有那雙眼睛裏翻涌的困惑與疼痛。她想起孟宴臣摔碎佛珠時的眼神——那不是憤怒,是絕望。是某種堅守了十年的東西,在那一刻徹底崩塌的絕望。電梯到達一樓,門開了。她走出去,手機在口袋裏震動。是母親的電話。她盯着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手指懸在接聽鍵上方。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無數個窗戶裏,無數個人在做出選擇。而她,必須在二十四小時內,決定自己的命運。
震動持續了十五秒,停了。
然後又開始。
樊勝美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
“勝美!勝美你在哪兒!”母親的聲音尖銳刺耳,帶着哭腔,背景裏是嘈雜的醫院廣播聲,“你弟弟……你弟弟出事了!”
樊勝美的心髒猛地一沉。
“媽,你慢點說,怎麼了?”
“他欠了!那些人……那些人把他打傷了!現在在醫院,醫生說……醫生說肋骨斷了三,脾髒破裂,要馬上手術!”母親的聲音已經哭得斷斷續續,“手術費要十五萬!還有住院費、醫藥費……勝美,媽求你了,你快回來!你快回來救救你弟弟!”
醫院消毒水的味道仿佛透過電話線飄了過來。樊勝美閉上眼睛,手指緊緊握住手機,指節發白。
“媽,我……”
“你是不是又要說沒錢?你是不是又要說不管我們了?”母親的聲音突然變得尖利,“樊勝美,他是你親弟弟!你要看着他死嗎?那些人說了,今晚十二點前見不到錢,他們還要來醫院!他們說了,這次要打斷他的腿!”
背景裏傳來弟弟的呻吟聲,微弱而痛苦。
樊勝美的喉嚨發緊。
“媽,我現在就回去。”
“你帶錢回來!一定要帶錢回來!”母親的聲音又軟下來,帶着哀求,“勝美,媽知道你不容易,但這次……這次真的沒辦法了……媽給你跪下了……”
電話掛斷了。
樊勝美站在大廳中央,周圍是匆匆走過的下班人群。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公文包拉鏈滑動的聲音,電梯叮咚的聲音,所有聲音混在一起,像一場嘈雜的交響樂。而她站在中央,像個失聰的人。
二十萬。
二十四小時。
現在又多了一個十五萬的手術費。
她抬起頭,看着大廳天花板上垂下的水晶吊燈。那些水晶折射着燈光,璀璨奪目,像一場虛幻的夢。她想起自己這些年攢下的錢——十萬保證金,還有幾張信用卡的額度,加起來勉強夠手術費。但呢?那些人會善罷甘休嗎?
手機又震動了。
這次是陌生號碼。
樊勝美接起來。
“樊小姐?”一個男人的聲音,粗啞,帶着濃重的煙嗓,“你弟弟欠我們三十萬,連本帶利。聽說他現在在醫院?挺好,省得我們去找他。今晚十二點前,把錢打到這個賬戶。不然,我們就去醫院‘探望’他。聽明白了嗎?”
“三十萬?他明明只借了十萬!”
“利息啊,樊小姐。”男人笑了,笑聲像砂紙摩擦,“利滾利,一個月翻一倍。你弟弟拖了三個月了。怎麼,不想還?也行,那我們就要他一條腿,抵十萬。剩下的二十萬,我們再慢慢算。”
電話掛斷了。
樊勝美站在原地,渾身發冷。
大廳的空調開得很足,冷氣鑽進她的衣領,順着脊椎往下爬。她看着手機屏幕上那個陌生號碼,看着母親剛才的來電記錄,看着時間——晚上七點零三分。
孟宴臣在會所等她。
她應該去嗎?
去籤那份“伴侶協議”,出賣五年的自由,換取解決所有債務的機會?
還是……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短信,發來一個銀行賬戶,還有一句話:“十二點前,三十萬。過一分鍾,斷一手指。”
樊勝美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她已經做出了決定。
***
高鐵在夜色中飛馳。
窗外的城市燈光連成一片流動的光帶,像一條發光的河流。車廂裏很安靜,只有空調運轉的嗡嗡聲,還有偶爾響起的手機提示音。樊勝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她買的是最後一班高鐵票,三個小時就能回到家鄉那個三線城市。
包裏裝着銀行卡,裏面有她所有的積蓄——十萬保證金,還有從信用卡裏套現的五萬。還差十萬。
還差很多。
她想起孟宴臣。
他此刻應該在會所裏等她,桌上放着兩份合同,一支筆。他會等多久?一個小時?兩個小時?然後他會明白,她不會來了。他會怎麼想?會覺得她臨陣脫逃?會覺得她終究還是選擇了尊嚴?
不,他不會這麼想。
他會知道,她是被無奈。
樊勝美苦笑。
她什麼時候開始,會在乎孟宴臣怎麼想了?
手機震動,是母親的短信:“到哪兒了?醫生在催手術費!”
她回復:“在高鐵上,三小時後到。”
然後她打開通訊錄,找到孟宴臣的號碼。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久久沒有按下去。
說什麼?
說“對不起,我弟弟出事了,我不能來籤合同了”?
還是說“你能不能借我三十萬”?
她憑什麼?
憑他們之間那場可笑的交易?憑他摔碎佛珠時說的“我和你之間,只是一場交易”?
樊勝美關掉手機,把臉貼在冰冷的車窗上。
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
***
醫院走廊裏的燈光慘白刺眼。
消毒水的味道濃烈得讓人窒息,混合着血腥味、汗味,還有某種說不清的腐敗氣息。牆壁是淡綠色的,漆皮剝落,露出下面發黃的膩子。地面是水磨石的,被無數雙腳磨得光滑,反射着頂燈的光,像一片死寂的湖面。
樊勝美推開病房門。
六人間,擁擠不堪。每張病床之間只拉着一道薄薄的藍色布簾,隔不斷呻吟聲、咳嗽聲、家屬的低語聲。她找到最裏面那張床,弟弟樊勝利躺在上面,臉色慘白,嘴唇裂,眼睛緊閉。額頭上纏着紗布,滲出血跡。身上着管子,心電圖機在旁邊滴滴作響。
母親坐在床邊的小凳子上,頭發凌亂,眼睛紅腫。
“勝美!”母親看到她,猛地站起來,抓住她的胳膊,“錢呢?帶錢來了嗎?”
樊勝美從包裏掏出銀行卡。
“這裏有十五萬,夠手術費。”
母親一把搶過銀行卡,像抓住救命稻草:“密碼呢?密碼是多少?”
“媽,你先聽我說……”
“說什麼說!醫生說了,再不手術就來不及了!”母親的聲音又尖起來,“你弟弟脾髒破裂,內出血!會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病床上的樊勝利呻吟了一聲,睜開眼睛。
他的眼睛渾濁,布滿血絲,看到樊勝美時,閃過一絲羞愧,但很快被痛苦取代。
“姐……”他開口,聲音嘶啞,“對不起……”
“現在說對不起有什麼用!”母親轉身沖他吼,“讓你別賭!讓你別借!你就是不聽!現在好了,差點把命搭進去!還要連累你姐姐!”
“媽,你別說了。”樊勝美打斷她,“我先去交費。”
她轉身走出病房,母親跟在她身後。
走廊裏人來人往,護士推着治療車匆匆走過,輪子在地面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一個老人坐在輪椅上,被家屬推着,眼神空洞。角落裏,一個中年男人蹲在地上,抱着頭,肩膀在顫抖。
繳費窗口排着長隊。
樊勝美站在隊伍末尾,看着前面的人一個個遞進銀行卡、現金、醫保卡。窗口裏的工作人員面無表情,敲擊鍵盤的聲音噼裏啪啦,像一場冷漠的審判。
輪到她了。
她遞進銀行卡,說出密碼。
工作人員看了一眼屏幕:“十五萬,全部交手術費?”
“對。”
“病人名字?”
“樊勝利。”
敲擊鍵盤的聲音。打印機開始工作,吐出長長的繳費單。工作人員把單子和銀行卡遞出來:“籤個字。”
樊勝美籤下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她的名字寫得歪歪扭扭,像她此刻的人生。
母親搶過繳費單,像捧着聖旨一樣沖向護士站。
樊勝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手機震動。
還是那個陌生號碼。
她接起來。
“樊小姐,錢呢?”男人的聲音,“已經八點了,還有四個小時。”
“我現在在醫院,我弟弟剛交手術費,我手裏沒錢了。”樊勝美盡量讓聲音平靜,“能不能寬限幾天?”
“寬限?”男人笑了,“行啊,一天加一萬利息。你弟弟在醫院是吧?挺好,我們過去‘照顧’他,一天算你兩萬護理費。怎麼樣?”
“你們……”
“別廢話。十二點前,三十萬。不然我們就去醫院。聽說你弟弟要做手術?正好,我們可以在手術室門口等他。”
電話掛斷了。
樊勝美靠在牆上,牆壁冰涼,透過薄薄的襯衫,滲進皮膚裏。
她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她看到走廊盡頭,一個熟悉的身影。
孟宴臣。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領口解開一顆扣子。手裏拿着一個公文包,正朝這邊走來。走廊慘白的燈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輪廓。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眼睛,在看到她時,微微動了一下。
樊勝美愣住了。
他怎麼來了?
孟宴臣走到她面前,停下腳步。
“爲什麼不接電話?”他開口,聲音平靜,但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我……”
“你弟弟怎麼樣了?”他打斷她,視線掃過她蒼白的臉,落在她緊握的手機上。
“在等手術。”樊勝美聽到自己的聲音,澀得像砂紙,“你怎麼……”
“你母親給我打電話了。”孟宴臣說,“她打你電話打不通,就從你手機裏找到我的號碼。她說你弟弟出事了,需要錢。”
樊勝美的心髒猛地一跳。
母親……給孟宴臣打電話?
“她……她說什麼了?”
“說你需要三十萬。”孟宴臣看着她,“說的人今晚十二點要來醫院。”
樊勝美的臉燒起來。
羞愧,難堪,還有某種說不清的憤怒——對母親的憤怒,對自己的憤怒,對這個世界的憤怒。
“對不起。”她低下頭,“我母親她……”
“錢我已經準備好了。”孟宴臣說,“帶我去見那些人。”
樊勝美抬起頭,看着他。
他的臉上依然沒有表情,但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流動——不是憐憫,不是同情,而是一種冷靜的、近乎冷酷的決斷。
“爲什麼?”她問,“我們之間的交易,已經結束了。你摔碎了佛珠,你說我們之間只是一場交易。那你爲什麼還要來?”
孟宴臣沉默了幾秒。
走廊裏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因爲,”他開口,聲音很輕,“我討厭別人威脅我的東西。”
樊勝美的心髒停跳了一拍。
我的東西。
這三個字,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某個鎖着的盒子。
***
醫院後門的小巷。
路燈壞了,只有遠處主街的燈光漏進來一點,勉強照亮坑窪的水泥地面。牆邊堆着垃圾袋,散發出餿臭味。幾只野貓在陰影裏竄過,眼睛在黑暗中閃着綠光。
三個男人站在巷子深處。
爲首的是個光頭,脖子上戴着金鏈子,手臂上紋着青龍。另外兩個一胖一瘦,胖的那個手裏拎着鋼管,瘦的那個在抽煙。
樊勝美跟在孟宴臣身後,走進小巷。
她的心髒在腔裏狂跳,手心全是汗。巷子裏的空氣溼悶熱,混合着垃圾的腐臭和煙味,讓她想吐。
光頭看到他們,咧嘴笑了。
“喲,還真來了。”他的視線落在孟宴臣身上,上下打量,“這位是……男朋友?挺有錢啊,穿得人模狗樣的。”
孟宴臣沒有理會他的挑釁,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文件。
“這是樊勝利的借款合同。”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會議室裏做匯報,“本金十萬,借款期三個月前。按照國家法律,民間借貸年利率不得超過24%,你們約定的利息已經超過法定上限,屬於無效條款。”
光頭愣住了。
胖子和瘦子也愣住了。
樊勝美也愣住了。
她看着孟宴臣的側臉——他站在那裏,背挺得筆直,西裝一絲不苟,像一尊冰冷的雕塑。但他說出的話,卻帶着某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你他媽誰啊?”光頭反應過來,罵了一句,“跟我講法律?老子就是法律!”
“你可以試試。”孟宴臣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我已經報警了,警察五分鍾後就到。、暴力催收、故意傷害,這些罪名加起來,夠你們在牢裏待幾年了。”
光頭的臉色變了。
“你嚇唬我?”
“不是嚇唬。”孟宴臣從公文包裏又拿出一張支票,“這裏是十萬,本金。按照法定利息計算,三個月利息六千。總共十萬零六千。這是最後的解決方案。接受,就拿錢走人。不接受,我們就等警察來。”
他把支票遞過去。
光頭盯着那張支票,又盯着孟宴臣,臉上的肌肉在抽搐。
巷子裏一片死寂。
遠處傳來警笛聲,由遠及近。
光頭的額頭滲出冷汗。
他猛地搶過支票,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和印章——傅氏集團的財務章。
他的臉色徹底變了。
“你……你是傅氏的人?”
孟宴臣沒有回答。
警笛聲越來越近。
光頭咬了咬牙,沖胖子和瘦子使了個眼色:“走!”
三個人匆匆離開,消失在巷子盡頭。
警笛聲在醫院門口停下,但沒有進來。
巷子裏只剩下樊勝美和孟宴臣。
路燈的光從巷口斜斜照進來,在地面上投出兩道長長的影子。垃圾袋在夜風中微微晃動,發出窸窣的聲響。遠處傳來野貓的叫聲,淒厲而孤獨。
樊勝美看着孟宴臣。
他收起公文包,轉過身,看着她。
“解決了。”他說。
簡單的三個字。
樊勝美的眼眶突然紅了。
她低下頭,不想讓他看到。
但眼淚還是掉了下來,砸在水磨石地面上,暈開小小的水漬。
一只手伸過來,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繭,握得很緊,但不會弄疼她。
“走吧。”孟宴臣說,“你弟弟該手術了。”
***
手術進行了四個小時。
樊勝美和母親坐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等待。孟宴臣站在窗邊,看着窗外的夜色。走廊裏的時鍾滴答滴答,每一秒都拉得很長。
母親一直在哭,低聲念叨着“菩薩”。樊勝美沒有安慰她,只是靜靜坐着,看着手術室門上那盞紅色的燈。
紅燈滅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手術很成功,病人已經脫離危險了。”
母親沖過去,抓住醫生的手,千恩萬謝。
樊勝美坐在長椅上,沒有動。
她看着窗邊的孟宴臣——他轉過身,朝她點了點頭。
然後他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長椅很窄,他的肩膀挨着她的肩膀。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過來,像冬夜裏突然出現的一團火。
“謝謝。”樊勝美開口,聲音沙啞。
孟宴臣沒有回答。
走廊裏的燈光很暗,他的側臉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
“你爲什麼幫我?”樊勝美問,“我們之間的交易,已經不存在了。你沒必要爲我做這些。”
孟宴臣沉默了很久。
久到樊勝美以爲他不會回答了。
“因爲,”他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我看到你站在大廳裏,看着手機,那個樣子……像十年前的我。”
樊勝美轉過頭,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像深不見底的潭水。
“十年前,”他說,“我也曾經站在某個地方,看着手機,等着一個永遠不會來的電話。我知道那種感覺——被全世界拋棄的感覺。”
樊勝美的心髒猛地一緊。
她想起那串佛珠。
想起他摔碎佛珠時的眼神。
“那個女孩……”她開口,但不知道該怎麼問下去。
“她死了。”孟宴臣說,聲音平靜得可怕,“十年前,車禍。她戴着那串佛珠,佛珠碎了,她也沒了。”
樊勝美捂住嘴。
眼淚毫無預兆地涌出來。
“所以……”她的聲音在顫抖,“所以你才……”
“所以我才會變成現在這樣。”孟宴臣看着她,眼神裏有某種破碎的東西,“所以我才會覺得,所有感情都是假的,所有承諾都會碎。所以我才會用交易來衡量一切,因爲交易不會背叛你,交易有合同,有條款,有違約金。”
他停頓了一下。
“直到我遇見你。”
樊勝美的呼吸停住了。
“你和她不一樣。”孟宴臣說,“你虛榮,你拜金,你爲了錢可以僞裝自己。但你從不掩飾你的欲望。你要錢,你就直說。你要地位,你就去爭。你活得真實,哪怕那種真實很醜陋。”
他伸出手,輕輕擦掉她臉上的眼淚。
指尖的溫度,燙得她發抖。
“樊勝美,”他說,“我不想再假裝了。”
***
回程的高鐵上。
窗外是黎明前的黑暗,最深最濃的那種黑,像化不開的墨。車廂裏只有零星幾個乘客,都在睡覺。空調開得很足,冷氣在空氣中流動,帶着淡淡的清潔劑味道。
樊勝美和孟宴臣坐在最後一排。
她靠窗,他靠過道。
兩人之間隔着一個人的距離,但那種距離感,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近。
樊勝美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黑暗,腦子裏一片混亂。
手術成功了。
解決了。
三十萬的債務,孟宴臣替她還了。
他說“我不想再假裝了”。
他說“你活得真實”。
他說……
她的手突然被握住了。
孟宴臣的手,溫暖,有力,掌心貼着她的手背,手指穿過她的指縫,緊緊扣住。
樊勝美轉過頭,看着他。
車廂裏的燈光很暗,他的臉在陰影裏,只有眼睛亮得像星辰。
“樊勝美,”他開口,聲音很低,低得只有她能聽見,“做我真正的女人吧。”
不是交易。
不是契約。
不是扮演。
是真正的。
樊勝美的心髒在腔裏狂跳,像要撞碎肋骨跳出來。她的喉嚨發緊,發不出聲音。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裏微微顫抖,不知道是因爲冷,還是因爲別的什麼。
窗外,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
黑暗開始褪去,黎明就要來了。
孟宴臣看着她,眼睛裏有某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脆弱,期待,還有一絲近乎絕望的懇求。
“我……”樊勝美開口,但聲音卡在喉嚨裏。
她該說什麼?
說“好”?
說“我願意”?
還是說“對不起,我還沒準備好”?
高鐵穿過隧道,車廂裏瞬間陷入黑暗。
在那一瞬間的黑暗裏,孟宴臣的手握得更緊了。
緊得像抓住最後一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