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晨光透過城堡高窗的方式與往不同。林雲站在三樓走廊的拱窗前,沒有看天氣——他“聽”見了光的質地。那些通常如溪流般平滑灑入城堡的清晨光線,此刻像被無形篩子過濾過,留下粗糙的、帶着毛邊的光束,其間閃爍着只有他能清晰感知的細微波動。城堡在“呼吸”,但呼吸的節奏亂了。自從第四扇門——通往北塔樓的那扇橡木門——在昨天晚餐後無聲消失,整座霍格沃茨的魔法場域就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漣漪持續擴散,尚未平息。

他能看見那些漣漪。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雲門傳承中訓練出的“內觀”。在封聽符的壓制下,那些通常喧囂的“思想低語”被濾成遙遠的背景雜音,但魔法本身的波動反而更加清晰:牆壁裏古老符文的脈動、地磚下能量路徑的流轉、空氣中遊離魔力的汐……全部呈現出一種緊繃的、等待着的姿態。像一張拉滿的弓,弦已繃至極限,卻不知箭矢將射向何方。

懷表在袍子內袋裏貼着他的口。他能感覺到表殼傳來的微弱震顫,不是指針走動——那表盤上的六十四卦符號依舊凝固在昨夜子時的位置——而是更深層的、仿佛心跳般的搏動。背面太極圖陰魚眼中封存的那滴莉莉·波特之血,在黎明時分總是會泛起一絲暖意,像是呼應着城堡裏某個與她血脈相連的少年的蘇醒。而陽魚眼依舊空白,等待着某個終結時刻的印記。

腳步聲從樓梯方向傳來,輕重交錯。林雲沒有回頭,但“聽”出了情緒的顏色——麥格教授的焦慮是緊繃的橄欖綠,其間夾雜着金屬灰的決斷。

“他們提前到了。”麥格的聲音和她繃緊的情緒顏色完全一致,“國際巫師聯合會的調查員。盧修斯·馬爾福陪着。弗立維在門廳應付着,但……”她停頓了一下,“阿不思希望你在場。畢竟,舉報信裏明確提到了‘來自東方的未經備案的魔法實踐對城堡結構造成不可逆損害’。”

林雲轉過身。麥格穿着整齊的翠綠色長袍,發型一絲不苟,但眼角細微的紋路比往更深。她能控制表情,卻控制不了周身縈繞的那層焦慮的色暈。

“損害是指消失的門?”林雲問,聲音平靜。他調整了一下呼吸,讓丹田內流轉的“炁”平復感官的負荷。今晨的情緒顏色格外濃烈,走廊裏飄過的每個學生都帶着不安的淺灰色調,像一層薄霧籠罩城堡。

“其中一項。”麥格抿緊嘴唇,“還有‘對在校學生進行危險的精神實驗’——指的是你對波特先生的特訓;‘非法持有並研究極高風險魔法文物’——七遺物;以及‘與國際通緝組織守鏡人進行秘密接觸’。盧修斯這次……準備得很充分。”

不是盧修斯準備得充分。林雲心想。是盧修斯背後的那個人,或者那個存在,指引得很充分。記本魂器還在他辦公室的五行陣裏封印着,但湯姆·裏德爾即便在沉睡中,也能通過某種扭曲的聯系影響持有過他的人。盧修斯·馬爾福就像一枚被無形絲線牽動的棋子,而他自以爲在控棋局。

“我們走吧。”林雲說,雲紋袍的下擺隨着步伐輕動。內襯用隱形墨水繪制的《清靜經》文字微微發光,只有他能看見的淡金色符文在布料下流轉,形成一個半徑約三步的“清心領域”。走過幾個低年級赫奇帕奇學生身邊時,他們原本因城堡異變而略顯慌張的交談聲不自覺地低了下去,呼吸平穩了些。領域無法消除恐懼,但能幫助維持內心的“中正”。

門廳的景象就像一幅精心構圖的政治寓言畫。菲利烏斯·弗立維站在大理石台階上,身形矮小卻站得筆直,正用他尖細但清晰的嗓音向三位來客介紹霍格沃茨門廳的建築歷史——巧妙地拖延時間。三位來客中,兩位穿着國際巫師聯合會標準的深藍色鑲銀邊長袍,一男一女,表情是職業化的嚴肅。男巫年紀較大,灰發梳得嚴謹,眼神銳利像在評估每一塊磚石;女巫較爲年輕,手裏拿着一個不斷自動書寫的羊皮紙卷,記錄着她所見的一切。

而站在稍前位置的,正是盧修斯·馬爾福。他今天沒拿那蛇頭手杖,但一身墨綠色天鵝絨長袍華貴依舊,鉑金色的長發一絲不苟地披在肩上。他臉上掛着一種矜持的、帶着淡淡憂慮的表情,仿佛一位深愛母校的校友,不得不痛苦地舉報其中存在的問題。但林雲“看”到他周身纏繞的情緒顏色——那是暗沉的赭石色,混合着野心膨脹的猩紅細絲,以及一絲連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覺的、被他人意志滲透留下的油膩墨綠。

“啊,麥格教授。”盧修斯的聲音滑膩如黃油,“還有……林教授。很高興你們來了。請允許我介紹,國際巫師聯合會魔法教育合規與遺產保護司的專員,奧利凡德先生——不是制杖師那位遠親——和博恩斯女士。他們非常關切我信中反映的情況。”

名叫奧利凡德的男巫上前一步,目光直接越過麥格,落在林雲身上。“林教授,”他的聲音和他的表情一樣缺乏溫度,“聯合會的記錄顯示,您於去年八月通過鄧布利多校長的緊急聘任入職,但您的魔法資質認證文件——特別是關於您所實踐的‘非標準魔法體系’部分——至今未在聯合會備案。據《國際魔法教育交流準則》第七條……”

“奧利凡德專員,”鄧布利多的聲音從樓梯上方傳來。老人今天穿着繡有銀色星辰的深藍色長袍,步伐穩健地走下台階,半月形眼鏡後的眼睛湛藍而平靜。“在討論具體條款之前,或許我們該先關心一下我們共同的處境。正如你們所見,城堡正在經歷一些……不同尋常的變化。”

鄧布利多揮了揮手,沒有用魔杖,但門廳東側牆壁上一幅原本描繪豐收宴會的巨幅油畫突然改變了畫面——變成了城堡各層的實時映射。可以清楚地看到,幾條走廊的盡頭,原本應該有門的地方,現在只剩下光滑的牆面,仿佛門從未存在過。畫框中,幾個幽靈正焦慮地在一面“消失的門”前穿進穿出,試圖找到通路。

女專員博恩斯手中的自動書寫羊皮紙卷速陡然加快。她抬起頭,眼神裏第一次出現了專業審視之外的情緒:驚訝,以及一絲警覺。“空間錨點丟失?而且是大範圍的、選擇性的丟失。這需要極其強大的擾源,或者……”她看向林雲,“……對城堡固有魔法矩陣的深度涉。”

“這正是我們需要調查的。”奧利凡德接過話頭,語氣強硬了些,“馬爾福先生舉報稱,林教授自入職以來,在黑魔法防御術課程中引入未經檢驗的魔法理論,並在城堡內多處布設‘東方陣法’,這些行爲可能破壞了霍格沃茨千年魔法平衡,進而導致了當前的空間失穩。我們要求立即檢查林教授的辦公教學區域,並暫停其一切教學活動,直至調查完成。”

門廳裏一片寂靜。幾個路過的學生遠遠停下腳步,緊張地張望。弗立維擔憂地搓着手。麥格挺直了背脊,準備反駁。

林雲在清心領域的中心,呼吸平穩。他能感覺到懷表的震動在加劇,與城堡深處的某種脈動產生共鳴。他能“聽”見盧修斯腦中盤旋的思緒碎片,雜亂而充滿惡意:“……必須阻止他們今晚進入湖心島……主人的意志……那面鏡子必須屬於……”更深處,還有一絲被掩蓋得很好的恐懼,對城堡本身變化的恐懼。

“可以。”林雲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門廳裏清晰可聞。

所有人都看向他,包括鄧布利多。老人藍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微光,但沒有說話。

“我的辦公室,教室,你們都可以檢查。”林雲繼續說,目光平靜地迎向奧利凡德,“我的教學記錄、陣法布置,也可以展示。但我建議,檢查最好在傍晚之前完成。”

“爲什麼是傍晚之前?”博恩斯專員問,羊皮紙卷仍在刷刷記錄。

“因爲據我的觀測和計算,”林雲緩緩說道,仿佛在陳述一個自然現象,“城堡當前的空間不穩定狀態,其波動峰值將在今夜子時達到臨界點。在此之前,相對安全。在此之後……”他停頓了一下,看向牆壁油畫中那些消失的門洞,“……更多‘連接點’可能會斷裂,甚至引發局部空間塌陷。檢查工作若在高峰期進行,對專員們的人身安全存在風險。”

這是實話,但不是全部實話。子時的確是峰值,因爲那是滿月當空、鏡面通道開啓的時刻。但將危險指向“空間塌陷”,既能引起調查員重視,又能爲今夜必須進行的儀式提供一個迫在眉睫的理由——他們不是在冒險,而是在搶險。

奧利凡德和博恩斯交換了一個眼神。盧修斯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林雲“看”到他情緒顏色中的猩紅細絲煩躁地扭動起來。

“空間塌陷?”奧利凡德語氣嚴肅起來,“你有證據支持這個預測?”

林雲從雲紋袍袖中取出他的竹簡教案。竹簡展開,上面不是文字,而是流動的光線圖案,構成復雜的立體幾何模型,其中幾個節點正在閃爍紅光。“這是我基於城堡魔法場域實時監測構建的‘炁象流變模型’。紅點代表當前應力集中點,也就是消失的門所在位置。你們可以看到,能量壓力正在向相鄰節點傳導。”他將竹簡轉向兩位專員。模型雖然基於東方“炁”理論構建,但其顯示的魔法能量分布和壓力趨勢,與西方魔法監測原理有相通之處,足以讓人看懂危險態勢。

博恩斯湊近仔細看着,她的羊皮紙卷瘋狂記錄着模型的細節。“這個監測精度……你用什麼方法實現的?城堡本身的守護魔法會排斥外部探測。”

“不是外部探測。”林雲收起竹簡,“是感應。魔法場域的變化,會引發‘炁’的相應變化,如同風吹動水面。我只是觀察水面的波紋。”

“令人印象深刻的技術,”奧利凡德說,語氣稍微緩和,但懷疑未消,“但這不能證明你的教學活動與當前危機無關。或許正是你的‘感應’和‘陣法’擾了水面。”

“或許,”鄧布利多溫和地話,走到雙方中間,“在做出判斷前,我們更應該合力確保城堡和其中每一位學生的安全。我提議,兩位專員在林教授的陪同下進行有限度的檢查,重點評估其教學活動的合規性,以及其監測數據對理解當前危機的價值。同時,霍格沃茨全體教職員將啓動應急預案,加強對學生的保護和對城堡魔法狀態的監控。至於林教授的教學活動……”他看向林雲,“在調查期間,理論課程可以暫停,但他對幾位學生進行的、針對特殊魔法敏感性(比如波特先生)的安撫性訓練,是否可以視爲醫療輔助行爲而繼續?我們需要確保學生的身心健康。”

鄧布利多在巧妙地劃定邊界。將哈利的訓練定義爲“醫療輔助”,將其納入校醫龐弗雷夫人的職責範疇,就能繞開“教學審查”。同時,“應急預案”的啓動,爲教授們今晚可能需要的行動提供了掩護。

奧利凡德沉吟着。盧修斯忍不住開口:“阿不思,將如此異常的訓練輕描淡寫爲‘醫療輔助’,是否太過輕率?波特先生的精神狀態關系到……”

“關系到他的安全,這正是我們所有人最關切的。”麥格教授突然強硬地打斷,她的橄欖綠焦慮中迸發出鋼鐵般的銀白色,“作爲副校長,我支持校長關於啓動應急預案的決定。在當前不明危機下,維持校園秩序和師生安全是第一要務。聯合會的調查應在此框架內進行,而非擾我們的保護工作。”

弗立維也尖聲說:“我同意!城堡的魔法平衡是千年形成的,突然的變化必然有深層原因。林教授的觀測手段可能是我們目前唯一能提前預警的工具!”

兩位專員再次交換眼神。他們顯然沒料到霍格沃茨的管理層如此一致地采取守勢,並將林雲定位爲“危機監測者”而非“危機制造者”。博恩斯低聲對奧利凡德說了幾句,後者最終點了點頭。

“好吧,”奧利凡德說,“我們接受暫時安排。博恩斯專員和我將檢查林教授的辦公教學區域,並評估其監測數據。但我們必須聲明,這不妨礙後續可能采取的正式措施。另外,我們要求隨時能接觸相關學生,包括波特先生,以核實其訓練情況。”

“可以安排在今天下午,在龐弗雷女士的醫務室進行,以確保環境專業、中立。”鄧布利多立刻說,堵死了盧修斯可能要求私下接觸哈利的路。

盧修斯的臉色有些發青,但他很快控制住,重新戴上那副矜持憂慮的面具。“我只希望一切爲了霍格沃茨好。”他說,但林雲“聽”見他腦子裏尖厲的嘶鳴:“……時間不多了……必須通知那個人……鏡子……”

調查員們的注意力暫時轉移了。鄧布利多示意林雲帶路去地窖辦公室。麥格和弗立維開始低聲討論應急預案的具體部署。盧修斯聲稱要回校董委員會準備一份補充報告,匆匆離開——大概是去找地方用某種方式聯系他的“主人”,或者城堡裏遊蕩的另一個麻煩:原版銀鉤。

走向地窖的路上,林雲感覺到懷表的震動與某種遙遠的、冰冷的脈動產生了瞬間同步。那是從城堡深處傳來的,帶着湖水寒意和靈魂哀嚎的脈動。湖底造物,已經醒了,而且在等待。

***

地窖辦公室的門上,五方旗的虛影在常人看不見的維度緩緩旋轉。林雲指尖輕劃,依循五行生克之理暫時解開陣法禁制,讓兩位專員進入。

辦公室內彌漫着淡淡的守靜香氣味,來自香爐中緩慢燃燒的香料。七星銅錢草在牆角的水盆裏微微發光。看起來除了有些異域風情,並無特別。但奧利凡德和博恩斯都是經驗豐富的巫師,他們一進門就停了下來,感受着空氣中異常平穩、厚重的魔法氛圍。

“你在這裏布置了很強的防護和穩定魔法。”博恩斯環視四周,羊皮紙卷記錄着能量讀數,“但結構……很陌生。不是常見的防護咒語疊加。”

“東方陣法,以調和環境能量爲主旨。”林雲簡單解釋,走到辦公桌前,桌上攤開着竹簡教案,旁邊是幾卷關於靈魂魔法對比研究的筆記——都是可以公開的部分。他特意將記本魂器和封印它的核心陣眼隱藏在了乾坤袋的疊加空間裏,那是專員們的探測魔法無法觸及的領域。

奧利凡德仔細檢查了竹簡上的炁象模型,又用魔杖施展了幾個探測咒語,模型的光影隨之變化,但核心結構穩定。“交互性很好。”他承認,“你能預測下一個可能消失的門的位置嗎?”

林雲指向模型中一個正在從黃轉橙的節點。“這裏,二樓走廊西翼,靠近哭泣的桃金娘盥洗室的那扇門。大約在午後兩三點之間,壓力將達到臨界。”

博恩斯立刻將信息記錄。“我們會派人去監控。如果你的預測準確,這將極大地證明你監測手段的價值。”她頓了頓,看向林雲,“但模型也顯示,所有能量壓力最終都導向一個匯點……城堡外的黑湖方向。你知道那意味着什麼嗎?”

“意味着擾源,或者解決危機的關鍵,可能在那裏。”林雲面不改色。

“湖心島。”奧利凡德沉聲說,“霍格沃茨未經登記的古老遺跡之一。馬爾福的信裏提到,你近期頻繁前往那裏,並與身份不明的‘守鏡人’接觸。解釋一下。”

該來的總會來。林雲從袖中取出另一卷竹簡——這是他準備好的說辭,半真半假。“守鏡人,是一個古老的、致力於保護和修復魔法鏡面遺產的隱世巫師團體。他們最近監測到霍格沃茨湖心島遺跡中,一面古老的魔法鏡出現異常活性,可能與城堡當前的空間不穩定有關。他們通過某些渠道聯系到我,因爲我的魔法體系對‘鏡面’和‘空間’有獨特見解。我的數次前往,是在他們的引導下,評估那面鏡子的狀態,並嚐試尋找穩定它的方法。昨夜我們確認,鏡子的異常是導致城堡魔法場域受擾的主要原因。而要平息它,需要一個特定的、基於古老契約的儀式,必須在今夜月相最圓時進行。”

“儀式?”博恩斯敏銳地抓住關鍵詞,“什麼樣的儀式?需要什麼?”

“一個安撫儀式。”林雲選擇着詞匯,“需要三位與城堡古老傷痛有深刻聯結的見證者,以他們的‘悔恨’爲引,與鏡子對話,平息其中躁動的古老回響。這三位見證者已經找到:一位失去至親的孤兒,一位背負家族歷史罪責的後裔,一位因愛而陷入永恒悔恨的守護者。他們的參與是自願的,並且得到了校長的知情同意。”

他沒有提“血”,沒有提“靈魂碎片”,沒有提薩拉蒙·斯萊特林。只提“悔恨”、“對話”、“安撫”。將一場危險的靈魂儀式,包裝成一種精神性的調解行爲。

奧利凡德看起來將信將疑。“三位見證者是誰?”

“出於保護他們的隱私,在儀式完成前,我不能透露。”林雲平靜地說,“但校長知道。儀式將在嚴格的安全措施下進行,地點在湖心島,由我、守鏡人代表、以及校長本人監督。目的只有一個:穩定鏡子,從而穩定城堡。”

博恩斯飛快地記錄。“我們需要與這三位見證者談話,確認他們是自願的,精神狀態適合參與。”

“可以安排在今天下午的醫務室見面中,由龐弗雷女士評估他們的狀態後,在她在場的情況下進行簡短交談。”林雲早有準備。

奧利凡德盯着他看了很久,似乎想從他的表情中找出破綻。但林雲修煉多年的靜功讓他的情緒和思維波動都完美內斂,表面只有一片平靜的深潭。

“我們會和鄧布利多校長進一步確認儀式細節和安全預案。”奧利凡德最終說,“如果你的預測成真,二樓那扇門真的消失,那麼……聯合會對你的監測方法和危機應對建議,會給予更積極的考量。但在那之前,你不得離開城堡,不得與守鏡人進行未經報備的接觸,所有行動必須提前向麥格副校長報告。”

“可以。”林雲點頭。報備可以,但有些報備,可以通過“遺忘”或“誤解”來實現。雲門傳承中,不乏應對官僚程序的小技巧。

檢查持續了一個多小時。專員們測量了辦公室每一寸角落的魔法讀數,翻閱了教學大綱(林雲早已將涉及核心雲門秘法的部分替換爲更通用的冥想和自我保護技巧),甚至測試了五行陣法的反應。最終,他們沒有找到任何明確違反國際魔法教育準則的證據,反而對林雲構建的城堡監測模型留下了深刻印象。

送走兩位專員後,林雲站在重新封閉的辦公室內,緩緩吐出一口氣。懷表的震動變得更清晰了,仿佛在倒數。他走到水盆邊,看着七星銅錢草。草葉無風自動,指向東北方——禁林的方向。銀鉤和影二在那裏等着。影蝕在城堡裏遊蕩。原版銀鉤不知所蹤,但肯定在靠近有強烈悔恨情緒的人。

他需要去見見那三個孩子,還有斯內普。在風暴真正降臨前,給他們最後一點錨定的力量。

***

哈利覺得,今天一整天,城堡都在低聲說話。不是畫像們的閒聊,也不是皮皮鬼的尖叫,而是一種更深的、仿佛石頭和木頭本身發出的呻吟。當他走過走廊時,牆壁上的火把光芒會不自然地搖曳;盔甲的頭盔會微微轉動,空無一物的面罩仿佛在凝視他;甚至樓梯也似乎比平時更不情願移動,嘎吱作響,像是在抱怨。

他和羅恩、赫敏約好在午飯前到一間空教室碰頭。赫敏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她面前攤開着三本厚重的、散發着陳舊羊皮紙氣味的大部頭。

“我查到了,”她一見到他們就壓低聲音說,盡管教室裏只有他們三個,“‘悔恨之鏡’不是一面普通的鏡子。它在不同的記載中有不同的名字:‘靈魂審判之鏡’、‘記憶回響之鏡’、‘抉擇之鏡’。但核心功能是一樣的:它不照映外表,而是照映內心最深處的悔恨事件。”

哈利感到傷疤下的皮膚微微刺了一下,很輕微,但確實存在。每當他聽到與靈魂、記憶相關的事情時,那裏總會有反應。

“然後呢?”羅恩緊張地問,不停地瞟着門口,仿佛擔心調查員或者馬爾福突然出現。

“然後,據這本《被遺忘的儀式考據》記載,”赫敏指着其中一本邊緣破損的書,“與這面鏡子進行‘對話’,通常會經歷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悔恨顯現’。鏡子會迫使你重新經歷讓你最悔恨的時刻,無比清晰,無法逃避。”

哈利想起了在林雲教授指導下進行心理訓練時,腦海中閃回的那些片段:女巫的綠色眼睛(媽媽),刺眼的綠光,高亢的笑聲……還有更近的,奇洛教授裹着頭巾的臉,灼燒的疼痛……他甩甩頭。

“第二階段:‘恐懼具象’。悔恨會滋生出你最深的恐懼——通常是關於那個悔恨事件可能導致的、更糟糕的後果——並將之具象化,呈現在你面前。可能是怪物,可能是場景,可能是……”赫敏咬了咬嘴唇,“……可能是你傷害過的人。”

羅恩臉色發白。“所以……我們可能會看到蜘蛛?或者……我棋下輸了害死所有人的畫面?”

“可能是任何東西。”赫敏嚴肅地說,“第三階段,也是最關鍵的:‘抉擇’。鏡子會給你一個選擇,一個機會。有時是關於原諒——原諒自己或他人;有時是關於犧牲——放棄某樣東西來彌補;有時是關於承諾——發誓未來采取不同的行動。選擇正確,鏡子會平息,並可能給予某種‘洞察’或‘淨化’。選擇錯誤,或者拒絕選擇……”她翻了一頁,聲音更低了,“……據說不完整的記載提到,靈魂的一部分可能會被‘留在鏡中’,或者被鏡子的力量反噬創傷。”

教室裏一片寂靜。哈利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地敲打着肋骨。

“林教授知道這些嗎?”羅恩問。

“他肯定知道。”哈利說,想起教授那雙能看透情緒顏色的眼睛,“他教我們控制記憶展示的方法,可能就是爲了應對第一階段。但第二階段和第三階段……”他看向赫敏,“書裏有沒有說怎麼準備?”

赫敏搖頭。“只說需要‘堅定的自我認知’和‘明確的道德核心’。還有……需要同行者之間真正的信任紐帶,因爲在鏡子的領域中,孤立的個體更容易被自身的悔恨吞噬。”

“我們有信任紐帶,對吧?”羅恩看看哈利,又看看赫敏,“我們是格蘭芬多鐵三角。”

“我們當然是。”赫敏抓住他們兩個的手,她的手心有點汗溼,但握得很緊,“但今晚……不止我們三個。還有馬爾福,還有斯內普教授。我們和他們之間……”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哈利想起鏡中見過的“雙影哈利”——一個溫和,一個冰冷。他害怕在鏡子面前,那個冰冷的自己會占據上風。他也想起德拉科·馬爾福在得知家族罪責後的蒼白臉色,以及斯內普教授那雙永遠燃燒着痛苦和憤怒的黑眼睛。他們真的能彼此信任,共同面對鏡子裏的悔恨嗎?

教室門被輕輕敲響,三人嚇了一跳。門開了,林雲站在那裏,雲紋袍幾乎與走廊的陰影融爲一體。

“該進行最後一次準備了。”他說,目光掃過三個孩子,尤其在哈利臉上停留了一下,“每個人,分開進行。羅恩,韋斯萊先生,你先來。赫敏,請稍等。哈利,你最後。”

羅恩忐忑地跟着林雲出去了。赫敏抓緊時間繼續翻閱書籍,試圖找到更多線索。哈利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雲層很低,壓着城堡的塔尖。他能感覺到,夜晚正在迫近,帶着冰冷的湖水氣息和鏡子的低語。

***

羅恩回來時,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比之前堅定了一些。他對哈利和赫敏點了點頭,沒說什麼,坐到了角落裏,盯着自己的棋盤模型發呆——那是林雲之前肯定過的,他的“局勢觀炁”天賦與象棋相通,或許教授剛剛用類似棋盤推演的方式,幫他預演了鏡中可能的選擇。

赫敏進去的時間更長。她回來時,手裏多了一散發着柔和白光的羽毛——那是林雲之前給她的“意念羽毛”,用於訓練集中力。現在羽毛的光芒穩定而溫暖,仿佛一個小小的錨點。

輪到哈利。他走進林雲指定的那間狹小的儲藏室(臨時清空的),裏面只點着一盞漂浮的銅燈,光線昏暗。林雲盤膝坐在一個蒲團上,面前攤開着他的竹簡,懷表放在竹簡旁,表殼在燈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

“坐下,波特先生。呼吸,就像我教你的那樣。”林雲的聲音很平穩。

哈利依言坐下,努力調整呼吸,試圖讓腦海中翻騰的思緒平靜下來。但傷疤下的刺痛感揮之不去,城堡的低語也仿佛穿透了牆壁。

“你害怕。”林雲陳述道。

“是。”哈利承認。

“怕什麼?”

“怕……看到不該看的。怕做出錯誤的選擇。怕……鏡子裏那個冰冷的我。”哈利低聲說。

林雲點了點頭,似乎並不意外。“雙影之象,並非分裂,而是你靈魂中本就存在的兩面:一面承接愛,一面承接傷。冰冷的你,是你爲了保護自己,將痛苦和憤怒隔離出來的部分。鏡子不會創造不存在的東西,它只會揭示。”

“那我該怎麼辦?”

“首先,接納。”林雲說,“在悔恨顯現時,不要抗拒記憶,但也不沉浸其中。觀察它,如同觀察流過溪水的落葉。知道那是過去的影子,不是你現在的全部。用我教你的呼吸法,錨定在‘此刻’。”

哈利閉上眼睛,嚐試了一下。想象女巫綠眼睛的片段出現時,他專注於感受氣息進入鼻腔的微涼,呼出時的溫熱。記憶的影像依然清晰,但那股隨之而來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悲痛和無力感,似乎被隔開了一層薄薄的、透明的膜。

“其次,當恐懼具象時,”林雲繼續說,“記住,恐懼源於對未來的想象,而未來尚未發生。你看到的,是你內心最擔憂的可能性,不是現實。直面它,但看穿它的虛幻。你的‘靈魂防御’訓練,核心就是建立內在的‘明鏡台’,讓外來的恐懼影像無法沾染你的本心。”

哈利想起那些對抗“攝魂怪模擬情緒”的練習。原理似乎相通。

“最後,抉擇時刻。”林雲的聲音變得更輕,但每個字都清晰印入哈利腦海,“沒有絕對的‘正確’或‘錯誤’,只有是否忠於你此刻最真實的良知。悔恨之鏡考驗的不是智慧,而是誠實地面對自己後的勇氣——承擔過去的勇氣,選擇未來的勇氣。你不需要完美,哈利,你只需要真實。”

哈利睜開眼睛。“真實……是什麼意思?”

“意味着,即使你心懷憤怒、恐懼、懷疑,你依然願意爲了更大的善,或者爲了你所愛之人的安寧,而行動。莉莉·波特留在世上的,不僅是愛的保護,還有選擇的榜樣。她選擇了站在你身前。”

懷表微微震動了一下,陰魚眼的位置似乎閃過一絲微光。哈利感到傷疤處涌起一股暖流,不是詛咒的灼熱,而是……某種溫柔的撫慰。

“今晚,”林雲說,“你不是獨自一人。你有同行者。你們各自的悔恨不同,但你們都將站在同一面鏡子前。有時候,看到他人的掙扎,反而能照見自己的路。有時候,一個簡單的動作——比如伸出手——就是最有力的抉擇。”

他站起身,將懷表收回懷中。“回去和你的朋友在一起。保持呼吸。等待夜晚來臨。”

哈利離開儲藏室時,感覺腳步踏實了一些。冰冷的那部分自我依然存在,但他覺得,或許可以試着和它對話,而不是恐懼它。

***

德拉科·馬爾福站在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的窗邊,窗外是黑湖昏暗的湖水。今天休息室裏人不多,低年級的都被級長們約束着,高年級的要麼在圖書館,要麼在爲自己的心事煩躁。高爾和克拉布不在身邊,他特意支開了他們。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掛在脖子上的戒指——那枚從家族金庫深處取出的、沾着1492年血債的戒指,第七件遺物,此刻由他保管,直到儀式前交給林雲。戒指冰冷,仿佛吸走了他指尖所有的溫度。

父親的話還在耳邊回響,通過今早偷偷帶來的雙面鏡碎片傳遞,聲音壓得極低,卻充滿不容置疑的脅迫:“德拉科,今晚無論如何,不能讓他們成功。那面鏡子蘊含的力量,必須屬於馬爾福家族,或者……屬於黑魔王。如果做不到破壞,那就獲取情報,關於鏡子,關於守鏡人,關於那個中國巫師的一切。這是你的責任,也是你贖回家族……在我主面前聲譽的機會。”

責任。贖回家族聲譽。德拉科感到胃裏一陣抽搐。他見過父親匍匐在某個黑影前的樣子,聽過那個高亢、冰冷的聲音。那不是榮耀,那是奴役。而1492年,七個學生的死……那真的是爲了“純血榮耀”嗎?還是爲了更肮髒的貪婪和恐懼?

“你看起來需要點提神的東西,馬爾福。”一個慢悠悠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德拉科猛地轉頭,看到布雷司·尼靠在另一扇窗邊,手裏把玩着一枚銀西可,臉上掛着慣常的、略帶譏誚的笑容。

“不關你的事,尼。”

“確實不關。”布雷司聳聳肩,“只是好奇。最近你總是一個人,還老是盯着湖水看。聽說……黑湖底下有有趣的東西?比如,你祖先不小心留下的?”

德拉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努力控制表情。“胡說什麼。”

“是不是胡說,你清楚。”布雷司走近兩步,聲音壓得更低,“我父親和魔法部神秘事務司有點關系。他聽說,國際聯合會突然派人來,不僅僅是因爲門消失。還因爲……霍格沃茨下面,埋着一些古老議會明令禁止研究的‘靈魂煉成’遺跡。而某些校董家族的歷史,和那些遺跡撇不清關系。”

德拉科感到戒指變得更冷了,幾乎要凍傷他的皮膚。

“我不是來威脅你的,德拉科。”布雷司的語氣罕見地認真了一點,“我只是想說……斯萊特林精明審時度勢。有時候,一條路走到黑,不如看看旁邊有沒有岔路。尤其是當那條黑路,可能會把你和你重視的一切都燒掉的時候。”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德拉科手中的戒指,然後拍拍他的肩膀,走開了。

岔路。德拉科看着窗外。湖水深處,仿佛有巨大的陰影緩緩移動。湖底造物。由他祖先參與的罪行所創造的怪物。一條路是遵從父親的命令,繼續沉淪。另一條路……是參與今晚的儀式,面對那面鏡子,直面家族的罪,然後……然後會怎樣?鏡子會寬恕嗎?那些死去的靈魂會安息嗎?他自己能……解脫嗎?

他不知道。但當他想起林雲教授那雙能看穿情緒、卻並無審判的眼睛,想起波特在得知他選擇參與時那驚訝卻並未嘲弄的表情(甚至有一絲……理解?),他感到冰冷的戒指下,心髒某處微弱地跳動了一下,那感覺像是……希望。

***

西弗勒斯·斯內普的地窖辦公室比往更加陰冷。魔藥材料櫃都上了鎖,桌面上空無一物,只有一瓶未開封的葡萄酒和兩只杯子。他本人站在壁爐前,黑色的眼睛盯着跳躍的火焰,仿佛能從那橘紅色的光芒中看到別的東西。

莉莉的眼睛。永遠是莉莉的眼睛。翠綠色,充滿生機,最後定格在懇求和恐懼中。那是他一切悔恨的源頭,也是他所有行動的基石。保護她的兒子,贖罪。但贖罪真的可能嗎?每當他看到哈利·波特那雙與她如此相似的眼睛裏,映出對他的厭惡和懷疑時,他就知道,有些債是永遠還不清的。

今晚,他要把這份悔恨,裸地展現在一面鏡子前。還可能要把最深的恐懼——關於如果他當初做出了不同選擇,莉莉可能還活着的幻想,或者更糟,關於她即使活着也會永遠憎恨他的現實——具象化。然後做出選擇。

選擇什麼?繼續保護那男孩?當然。但這夠嗎?鏡子會要求更多嗎?會要求他放下對詹姆·波特的憎恨嗎?會要求他原諒自己嗎?他做不到。憎恨和自責是他存在的支柱,抽掉它們,他不知道自己還剩下什麼。

敲門聲響起,很輕。斯內普沒有動。“進來。”

門開了,林雲走進來,帶着一身與地窖陰冷格格不入的、溫和而平穩的氣息。斯內普厭惡地皺了皺鼻子,不是針對林雲本人,而是針對那種“平衡”的感覺——那提醒着他自身永遠無法獲得的內心寧靜。

“西弗勒斯。”林雲稱呼他的名字,而不是姓氏或職位。

“如果又是來給我做心理準備的,免了。”斯內普的聲音像地窖的石牆一樣冷硬,“我知道該怎麼做。我會提供我的記憶,我的血,完成儀式。至於鏡子裏的把戲,我有我的方式應對。”

“我相信你有。”林雲並不介意他的態度,走到桌邊,看着那瓶酒,“但我想提醒你一件事。悔恨之鏡照見的,是你內心最深處認定的‘悔恨’。對你而言,那無疑是莉莉·波特之死。但恐懼的具象……可能會涉及哈利。”

斯內普猛地轉身,黑袍翻滾。“你什麼意思?”

“你最深的恐懼之一,可能是保護失敗,哈利步莉莉後塵。”林雲直視着他的眼睛,“或者……是哈利得知全部真相後,對你的看法。鏡子可能會利用這一點,制造幻象,試圖動搖你,或者誘導你做出基於恐懼而非理智的選擇。”

“那又如何?”斯內普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我能分僞。”

“在鏡子創造的、高度情緒化的領域裏,理性是脆弱的。”林雲平靜地說,“我給你的建議是:無論看到什麼關於哈利的恐怖景象,記住兩件事。第一,那是恐懼的投射,不是預言。第二,你保護他的誓言,是基於莉莉的愛,而不是基於哈利本人對你的態度。愛比恐懼更恒定。錨定在那份愛上,而不是錨定在可能失去的恐懼上。”

斯內普沉默了。壁爐的火光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過了很久,他才嘶聲說:“……你以爲我不懂這些?”

“我知你懂。但人在直面最深的傷口時,需要聽見提醒,哪怕是來自討厭的人。”林雲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玉瓶,放在桌上,“守靜香精華。必要時聞一下,可以幫助你在情緒風暴中保持一絲清明。這不算魔藥,不會擾你的魔法。”

斯內普看着那個小瓶子,沒有去拿,也沒有拒絕。

“還有一個問題,”林雲說,“關於你的記憶。儀式需要‘悔恨之血’,血液中會攜帶強烈的記憶信息。鏡子可能會提取並放大這些記憶片段。你有沒有……特別不希望被公開看到的記憶?尤其是,可能涉及哈利父母,或者……你和莉莉之間,除了痛苦之外的其他記憶?”

斯內普的身體僵硬了。有。當然有。那些幼年時在麻瓜公園的相遇,那些關於魔法的早期興奮交流,甚至在那場災難性的“泥巴種”稱呼之前,還有一些短暫的、溫暖的時刻。那些記憶被他深鎖在大腦封閉術的最底層,連伏地魔都無法觸及。他絕不允許任何人,尤其是哈利·波特,看到那些。那是僅屬於他,和莉莉的,最後的淨土。

“有。”他最終承認,聲音澀。

“那麼,在提供血液前,用你最高水平的大腦封閉術,將那部分記憶暫時隔離、封存。只讓與悔恨核心直接相關的記憶浮在表層。”林雲說,“鏡子需要的是悔恨的情感能量,不是你的全部人生。你可以控制給予什麼。”

這倒是個實用的建議。斯內普點了點頭,臉色稍微好看了點。“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了。午夜,湖心島見。”林雲微微頷首,轉身離開了。

斯內普走到桌邊,拿起那個小玉瓶,打開嗅了嗅。一股清冽的、帶着鬆針和雪後泥土氣息的味道鑽入鼻腔,瞬間讓他過度思考而緊繃的神經鬆弛了一點點。他皺眉,但還是把瓶子塞進了袍子內袋。

然後,他走向壁爐旁一個隱蔽的儲物格,打開,取出一個陳舊的小鐵盒。打開鐵盒,裏面只有一張已經褪色的、畫着一頭奔跑的母鹿的兒童塗鴉。他看了很久,然後用手指輕輕撫過那張紙,低聲念誦了一個極其復雜、多層嵌套的大腦封閉術咒語。他將那些溫暖的、彩色的記憶碎片,小心地包裹起來,推向意識的最深處,沉入黑暗。只留下無盡的痛苦、冰冷的悔恨、和那句永遠的“對不起”浮在表面,準備獻給鏡子。

做完這一切,他感到一種極度的疲憊,但也有一絲奇異的……輕鬆。就像終於要去面對一場拖延太久的手術。

***

傍晚來臨得悄無聲息,卻又帶着不容忽視的征兆。

首先應驗的是林雲的預測。下午三點過七分,二樓西翼,靠近哭泣的桃金娘盥洗室的那扇厚重的櫟木門,在一群下課路過的拉文克勞學生眼前,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鉛筆線條一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不是破碎,不是溶解,就是“不存在了”。原本是門的地方,變成了一段光禿禿的、與其他牆面毫無區別的石牆。幾個學生驚恐地觸摸牆面,冰冷堅實。

消息像野火一樣傳遍城堡。即使有教授們提前安撫,恐慌仍在蔓延。皮皮鬼趁機大肆搗亂,從盔甲裏偷出頭盔當球踢,把走廊裏的盔甲撞得東倒西歪,發出巨大的哐當聲。畫像們都在交頭接耳,傳遞着各種誇張的謠言:“城堡在收縮!”“下一個消失的是禮堂大門!”“是那個東方巫師的錯!”

國際聯合會的兩位專員奧利凡德和博恩斯親眼目睹了預測的準確。他們看向林雲的目光多了幾分凝重和信服。下午在醫務室,龐弗雷夫人監督下,他們分別與哈利、德拉科和斯內普進行了簡短談話。哈利和德拉科都確認參與是自願的(德拉科在說這話時,臉色蒼白但眼神堅定),斯內普則用他特有的、不耐煩的簡潔確認了知情同意。龐弗雷夫人評估三人精神狀態“緊張但穩定,適合參與有監督的儀式性活動”。這爲今晚的行動掃清了最後的官方障礙——至少是表面上的。

然而,城堡的異常並未停止。隨着天色漸暗,更多怪事發生。

幽靈們開始集體異動。差點沒頭的尼克不再熱衷於講他當年的故事,而是憂鬱地在走廊裏飄蕩,喃喃自語:“連接在減弱……錨點在丟失……”血人巴羅更加沉默,但他經過的地方,牆壁上會凝結出細小的冰霜。胖修士試圖用他慣常的樂觀安撫小巫師們,但他自己的形體卻時不時閃爍一下,變得透明。

城堡裏的魔法物品也躁動不安。會自動演奏的樂器自己響起雜亂無章的調子;會活動的肖像畫裏的人物頻繁地離開畫框,到相鄰的畫裏串門,議論紛紛;就連走廊裏那些通常安靜燃燒的火把,火焰也變成了不祥的藍綠色,搖曳着,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像在預警。

最令人不安的是聲音。一種低沉、持續的嗡鳴聲開始從城堡的石頭深處傳來,時強時弱,像是某種巨大機器在艱難運轉,又像是沉睡的巨獸在夢中翻身。這聲音無處不在,無法屏蔽,搞得學生們心煩意亂,頭疼欲裂。

晚餐在一種極度壓抑的氣氛中進行。禮堂的天花板沒有模仿夜空,而是一片渾濁的、快速流動的灰雲,雲層中偶爾閃過詭異的電光。食物似乎也失去了往的美味,吃在嘴裏味同嚼蠟。教師席上,教授們都沉默着,連鄧布利多也只是偶爾說一兩句安撫的話,目光不時投向禮堂大門外漸濃的夜色。

哈利、羅恩、赫敏和納威坐在一起。納威很擔心,他養的清心草在下午突然全部耷拉下了葉子,無論他怎麼照料都沒用。“它們在害怕,”納威小聲說,“植物能感覺到……很壞的東西在靠近。”

德拉科獨自坐在斯萊特林長桌的末端,周圍空了一圈。潘西·帕金森想過去和他說話,被他一個冰冷的眼神制止了。高爾和克拉布茫然地吃着東西,不時看看他們的少爺,又看看教師席上臉色陰沉的斯內普。

晚餐快結束時,林雲收到了一張由學校貓頭鷹送來的、沒有署名的便條。字跡是用一種銀灰色的墨水寫的,帶着禁林苔蘚和夜露的氣息:“月升時,老地方。影蝕躁動,目標可能是‘悔恨最濃處’。原版仍未現,小心。”——是銀鉤(或者說,影二)的消息。

林雲將紙條在掌心搓成粉末,粉末化作一縷青煙,被他吸入鼻中——雲門的信息銷毀兼記憶強化法。影蝕的目標是“悔恨最濃處”。今晚,城堡裏悔恨最濃的地方,無疑是即將前往湖心島的他們幾個。而原版銀鉤仍未出現,這是個變數,巨大的變數。

鄧布利多站起身,敲了敲杯子。禮堂裏瞬間安靜下來,連那低沉的嗡鳴聲都似乎減弱了些。

“親愛的學生們,教授們,”老人的聲音依然平穩,帶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如大家所見,城堡正在經歷一些不同尋常的變化。我和各位教授正在全力應對。爲了大家的安全,今晚宵禁時間提前到七點半。所有學生飯後直接回到各自學院的公共休息室,級長和學生會主席負責清點人數,任何人不得擅自離開。教師們會輪流巡邏,確保大家的安全。”

他環視禮堂,目光在幾個關鍵人物臉上短暫停留。“請保持鎮定,互相關照。霍格沃茨歷經千年風雨,它的牆壁記得如何保護其中的每一個人。信任這座城堡,也信任彼此。”

話音落下,學生們在級長的帶領下,開始有序但迅速地離開禮堂。空氣中彌漫着不安,但鄧布利多的話多少起了點作用。

哈利起身時,看到林雲教授對他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赫敏緊緊抓着自己的書包,裏面塞滿了可能用得上的書和那發光的羽毛。羅恩摸了摸口袋裏的巫師棋國王棋子——那是他的幸運符。德拉科最後一個離開斯萊特林長桌,走過禮堂大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教師席上的斯內普,兩人目光接觸了一瞬,又迅速分開。

夜晚正式降臨。城堡外的天空沒有星辰,只有一輪被薄雲遮掩、顯得蒼白而巨大的滿月,將冰冷的輝光灑向黑沉沉的湖水。禁林的方向,傳來一聲悠長而淒厲的嚎叫,不知道是夜騏,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林雲站在一扇高高的彩繪玻璃窗前,看着月光。懷表在他掌心,表盤上的六十四卦符號,第一次開始極其緩慢地、逆時針旋轉。時間,正在被某種力量拉扯、扭曲。

距離午夜,還有四個半小時。湖心島的鏡子在等待。七個不安的靈魂在等待。古老的罪孽與悔恨,將在月光下迎來審判,或是……新的瘋狂。

而城堡深處,一個拖着銀光閃閃的鉤子、眼神空洞的身影,正悄無聲息地滑過走廊,鼻翼翕動,仿佛在嗅聞空氣中最甜美的痛苦氣息。它的目標,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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