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舊賬本裏的血字
棲梧院的茶毒風波,像一滴冰水落入滾油,看似無聲,卻在王府平靜的表面下炸開了鍋。
各院管事、有頭臉的嬤嬤們,表面上對沈星落這位新主母越發恭敬,背後卻揣測紛紜。柳側妃稱病閉門不出,連每例行的問安都免了,棲梧院大門緊閉,透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
沈星落卻仿佛渾然不覺。她坐鎮聽雪軒,開始正式接手王府中饋。
賬冊堆了半張桌子。王府進項主要來自陸燼的親王俸祿、封地莊子上的歲貢,以及一些宮中賞賜和舊門生故吏的節禮。支出則龐雜得多:各院月例、仆役薪俸、常采買、人情往來、祭祀修繕……林林總總。
翠珠看得頭暈眼花,沈星落卻翻得很快。她前世是分析師,對數字極爲敏感,更擅長從紛繁的數據中尋找異常和模式。
陸燼沒有食言,那位吳媽媽很快便來了。是個五十出頭、衣着樸素整潔的老婦人,眉眼平和,眼神清正,行禮問安一絲不苟,言談間對已故的老王妃充滿懷念與敬意。
“老奴吳氏,給王妃請安。王爺吩咐,老奴略知王府舊事,王妃若有不明之處,或需人手幫襯,盡管差遣。”
沈星落打量了她片刻,直接問道:“吳媽媽在王府多少年了?”
“回王妃,老奴自十四歲入府伺候先太妃(老王妃的母親),後蒙老王妃恩典,一直留在府中管事,算來……已有三十八年了。”
三十八年!幾乎是半輩子都耗在這王府裏了。難怪陸燼說她知曉舊事。
“媽媽請坐。”沈星落語氣緩和了些,“我初來乍到,對王府過往確實多有不明。如今既要掌事,少不得要請教媽媽。別的暫且不提,媽媽可還記得,大約五到十年前,王府內可曾有過年輕女子,或是暴病身亡,或是……不明不白失蹤的?”
吳媽媽剛落座,聞言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抬頭看向沈星落,眼中閃過一絲驚疑和深藏的痛色。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王妃……爲何突然問起這個?”
“枕霞閣挖出了一些東西。”沈星落沒有隱瞞,將女屍骸骨與鐵盒之事簡略說了,“那女子怨念深重,且與王府淵源不淺。若不查明,恐成隱患,對王爺亦是不利。”
聽到“對王爺不利”,吳媽媽臉色變了變,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她再次沉默,這次更久,似乎在掙扎,在回憶某些痛苦的往事。
“王妃……”她聲音澀,“確有其事。約莫是……七年前。那時老王妃尚在,王爺還未去北境領兵。府裏有個丫鬟,叫……采荷。是家生子,父母都是府裏的老人,她自己在老王妃院裏做二等丫鬟,伶俐本分,很得老王妃喜歡。”
沈星落凝神細聽。翠珠也放下了手裏的活計。
“後來……不知怎的,就傳出她和外院一個年輕管事有了私情,還有人撞見他們夜裏在花園私會。”吳媽媽聲音低了下去,“老王妃最重規矩,聞言大怒,要嚴懲。那管事嚇得連夜跑了,再無音訊。采荷……被關了起來,說要等查清楚再發落。可是沒過幾天,人就……就‘病逝’了。”
“病逝?”沈星落追問,“什麼病?可曾請大夫?如何發喪的?”
吳媽媽搖頭,臉上露出不忍之色:“說是急症,來得凶,沒來得及請大夫就沒了。因是戴罪之身,又是‘醜事’,老王妃心裏有氣,也沒多追究,只讓草草埋了,不準立碑,也不準她父母聲張。她父母傷心欲絕,沒多久也相繼病故了……當時府裏都說,是采荷做了醜事,連累了父母,也沒人敢多提。”
一個得寵的丫鬟,因“私情”被關,然後迅速“病逝”,父母隨之而去……這怎麼看,都透着蹊蹺。
“埋在哪裏?”沈星落問。
“說是埋在城外亂葬崗了。”吳媽媽道,“具置,老奴也不清楚。當時是柳側妃……哦,那時她還是柳姨娘,剛進府不久,幫着老王妃料理些雜事,采荷的後事,是她經手安排的。”
柳如煙!
沈星落與翠珠對視一眼。線索又繞回了棲梧院。
“那采荷,可有什麼特征?比如,身上有無胎記,喜好什麼,與誰交好或結怨?”沈星落問得更細。
吳媽媽努力回憶:“胎記……老奴記不清了。那孩子平裏挺安靜,針線活好,尤其擅長繡荷花。脾氣……有點倔,認定的事不容易回頭。至於結怨……她一個二等丫鬟,能結什麼大怨?哦,對了,她出事前一段時間,好像和……和當時老夫人院裏一個姓錢的一等嬤嬤,有過幾次口角,好像是爲了領月例料子的事兒,具體的,老奴就不知道了。”
“錢嬤嬤?現在可在府中?”
“早就不在了。采荷‘病逝’後沒多久,錢嬤嬤就求了恩典,放出府養老去了。”
時間點卡得如此之巧。當事丫鬟“病逝”,父母亡故,與之有過口角的一等嬤嬤離府……這簡直像有一只無形的手,在事後迅速抹平一切痕跡。
沈星落心中疑竇更深。這絕不僅僅是“私情敗露”那麼簡單。那鐵盒邪術,需要懂行的人布置,也需要時間“養”。一個二等丫鬟,如何能牽扯進這種層面的陰謀?
除非……她撞破了什麼不該知道的秘密?或者,她本身,就是被選中的“祭品”?
“吳媽媽,老王妃當年的院子,如今可還保留着?裏面的舊物可還在?”沈星落忽然問。
“老王妃故去後,院子一直封着,定期有人打掃。裏面的大件家具都在,但細軟和舊文書,一部分隨葬了,一部分……收在庫房。”吳媽媽頓了頓,“王妃是想……”
“我想去看看。”沈星落道,“或許,能找到些被忽略的舊賬。”
老王妃的院子“慈安堂”位於王府東側,多年無人居住,雖定期打掃,仍透着一股清冷寂寥的氣息。家具上蓋着防塵的白布,空氣裏有淡淡的樟木和塵蟎味道。
沈星落讓吳媽媽和翠珠在外間等候,自己獨自走了進去。她沒有去動那些大件家具,而是憑着一種直覺,以及手腕上胎記傳來的微妙感應,走向內室靠牆的一個多寶閣。
多寶閣上也蒙着布。她掀開一角,裏面擺放着一些尋常的瓷器、玉擺件,並無出奇。但當她目光掃過最下層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時,停住了。
那裏放着一個紫檀木的小匣子,樣式普通,鎖扣甚至有些鏽蝕了,看上去像是裝些零碎雜物用的,毫不起眼。
沈星落伸手將它取出。入手頗沉。她輕輕搖了搖,裏面似乎有紙張和硬物碰撞的輕微聲響。
鎖扣鏽死了。她尋了細簪,灌注一絲微弱的靈引之力,小心撥弄了幾下,“咔噠”一聲輕響,鎖開了。
掀開盒蓋。裏面果然是一些陳年舊物:幾封字跡娟秀但已泛黃的信箋(看起來是老王妃未出閣時與閨中密友的通信),幾樣早已過時的絨花首飾,一把小巧的銀質長命鎖。
沈星落的目光,卻被壓在匣子最底層、折疊得整整齊齊的一本薄冊子吸引。
冊子封面是普通的藍色粗布,沒有任何標記。她拿起,翻開。
裏面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記錄的是……慈安堂常用度的流水賬。時間大概在十年前。米面油鹽、燈燭炭火、丫鬟婆子的賞罰記錄……瑣碎而平常。
沈星落快速翻閱着。記錄持續了大約一年,然後戛然而止。翻到最後一頁時,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在最後一頁記錄的空白處,被人用某種深褐色的、涸的液體,歪歪扭扭地寫了幾個字:
“亥時三刻,荷塘石……柳……害我……”
字跡潦草,筆畫顫抖,仿佛書寫者在極度的恐懼和虛弱中倉促留下。那深褐色的痕跡……沈星落湊近聞了聞,一股極淡的、時隔多年仍未散盡的鐵鏽腥氣。
是血。
涸的血字!
“亥時三刻,荷塘石……柳……害我……”
荷塘石?枕霞閣的池塘邊,確實有幾塊散落的假山石!柳……柳如煙?!
采荷留下的?!她是在被關押期間,偷偷記錄了這本賬冊,然後在最後,用自己的血,留下了指控的遺言?這賬冊又是如何躲過搜查,流落到老王妃的舊物匣子裏的?
無數疑問瞬間涌上心頭。沈星落只覺得一股寒氣沿着脊椎爬升。
七年前,一個叫采荷的丫鬟,可能因爲撞破了柳如煙(或她背後之人)的某個秘密,被設計冠以“私情”罪名關押,然後滅口,屍骨被邪術利用,成了滋養“七絕鎖魂局”的養料之一。她的指控,卻陰差陽錯被封存在舊物之中,直到今才重見天。
而柳如煙,這個表面跋扈、實則可能也被人用毒控制的側妃,在這樁陳年血案裏,又扮演了什麼角色?執行者?幫凶?還是……另一個被利用的棋子?
沈星落小心地將那本染血賬冊收起,放回木匣,再將木匣原樣放回多寶閣底層。現在還不是打草驚蛇的時候。
她走出內室,神色如常。吳媽媽和翠珠迎上來。
“王妃,可有所獲?”吳媽媽關切地問。
“找到些舊賬,年代久遠,還需慢慢核對。”沈星落淡淡道,“今有勞媽媽了。媽媽且先回去休息,後有事,我再尋媽媽。”
吳媽媽應是,告退離去。她似乎隱約感覺到王妃有所發現,但並未多問。
回到聽雪軒,沈星落屏退翠珠,獨自在房中,再次拿出那本血字賬冊,仔細端詳。
血字模糊,但指控的指向性很強。柳如煙是直接害死采荷的人?還是說,“柳”字後面,原本還有別的字,因爲血跡涸或書寫中斷,無法辨認?
還有,采荷一個丫鬟,如何知道“亥時三刻,荷塘石”這樣的具體信息?她當時是被關押的,能去到枕霞閣附近的荷塘石邊?除非……關押她的地方,就在那附近?或者,她是被帶到那裏……滅口的?
枕霞閣在七年前,恐怕並非荒園。那裏發生過什麼?
沈星落按了按眉心。線索越來越多,迷霧卻似乎更濃了。這王府就像一個巨大的、布滿蛛網的洞,每扯動一絲,都會驚動暗處更多的東西。
她需要更多信息,也需要……一個突破口。
或許,該從那個“錢嬤嬤”入手?雖然放出府多年,但既然是家生子,總有親人舊故還在府中或京城。還有柳如煙……經過棲梧院下毒一事,她此刻恐怕惶惶不可終,正是心理防線最脆弱的時候。
正思忖間,陸七的聲音在院外響起:“王妃,王爺有請。”
沈星落收起思緒,將賬冊妥善藏好,起身。
陸燼此時找她,恐怕不是爲了家常。
果然,書房裏不止陸燼一人。還有一個穿着青色常服、面容清癯、約莫四十出頭的文士,氣質沉穩,眼神睿智,見到沈星落進來,起身行禮,姿態不卑不亢。
“王妃,這位是西席顧先生,亦是本王幕僚。”陸燼介紹道,“顧先生,這位是王妃。”
“顧先生。”沈星落頷首回禮。
“顧某見過王妃。”顧先生態度恭敬,目光卻在沈星落身上不着痕跡地停留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審視和訝異,似乎沒想到這位近在王府攪動風雲的王妃,如此年輕,氣度卻這般沉靜。
“王妃請坐。”陸燼示意,等沈星落坐下,才沉聲道,“顧先生剛剛收到北境密報,軍餉之事,比預想的更棘手。兵部的批文卡在度支司,而度支司郎中,是貴妃娘娘的遠房表親。”
貴妃!又是她!
沈星落立刻聯想到柳如煙與宮中的關聯。難道克扣軍餉、拖延救治陸燼、在王府布置風水局、甚至多年前害死丫鬟采荷……這一系列事情的背後,都隱約指向同一個人——深宮裏的那位貴妃娘娘?
“王爺需要我做什麼?”沈星落直接問。
陸燼與顧先生交換了一個眼神。顧先生開口道:“王爺的身體,經王妃妙手,近大有起色,此乃大幸。然而,朝中局勢復雜,若王爺‘康復’的消息過早傳開,恐引來更多明槍暗箭。故而,王爺之意,是想請王妃……暫時‘壓一壓’王爺好轉的跡象,至少在外人看來,王爺仍需靜養,並未脫離險境。”
沈星落明白了。這是要示敵以弱,爭取時間。
“可以。”她點頭,“我可以調整藥方,讓王爺脈象依舊顯得虛浮,面色也保持些病容。但王爺自己需心中有數,不可妄動真氣,亦不可過於勞神。”
“有勞王妃。”陸燼道,頓了頓,又說,“此外,顧先生精於籌算,對京中人事亦熟。王妃掌家,若有賬目或人事上的疑難,可向顧先生請教。”
這是把顧先生也暫時撥給她用了。既是助力,恐怕也有讓顧先生就近觀察她的意思。
“多謝王爺。”沈星落坦然接受,目光轉向顧先生,“正巧,我翻閱舊賬,有些陳年條目不甚明了,稍後恐怕真要請教顧先生。”
顧先生拱手:“王妃但有疑問,顧某知無不言。”
從書房出來,沈星落心中有了新的計較。
軍餉、貴妃、王府舊案……這些線索似乎正在慢慢交織成一張大網。
而她要做的,就是沿着采荷這條線,先從王府內部,撕開這張網的一角。
“翠珠,”回到聽雪軒,沈星落低聲吩咐,“去悄悄打聽一下,七年前在慈安堂當過差、尤其是和那個放出府的錢嬤嬤相熟的下人,現在府裏還有沒有?或者,他們的家人是否還在京中。”
“是,王妃。”翠珠領命,眼中閃着光。跟着王妃這些子,她也漸漸明白,這王府裏的平靜下,藏着多少驚心動魄。
沈星落走到窗邊,望着窗外漸沉的暮色。
采荷的,柳如煙茶中的毒,枕霞閣的怨靈,北境卡住的軍餉,深宮裏那只若隱若現的手……
真相,就像這暮色中的王府輪廓,正在一點點清晰起來。
而她,已經站在了風暴的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