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覺到船速漸緩,他們意識到已抵達孔穆所在的島嶼。
在孔穆手下的引領下,兩人登上岸。
眼罩摘下的那一刻,朱標眼前所見並非想象中髒亂差的山寨,而是井然有序、各司其職的景象。
寨中人人臉上洋溢着滿足的笑容。
那笑容讓朱標心頭一震——
他大明的子民,很少露出如此幸福的神情。
在昌國縣,他常見的是對未來的期盼,
但那終究是“將來”
。
而眼前的這一切,讓他確信:孔穆,確實有大才!
朱標心中對孔穆的評價,頓時更上一層。
就在朱標對島上的景象感到驚訝時,
朱英嬈和徐妙雲已在岸邊等候多時。
見朱標與徐達下船,兩位姑娘臉上露出笑意,走上前迎接。
孔穆則搖着一把鵝毛扇,慢悠悠跟在她們身後。
一見到孔穆,徐達立刻神情戒備,沉下臉問道:“乖女兒,我們走的這幾天,這臭小子有沒有欺負你們?”
可徐妙雲接下來的反應,卻讓徐達心裏更加警覺——
聽到父親的話,她眼睛一亮,不自覺踮起腳尖,說道:
“沒有呢,大王最近對我們很好,還經常講一些未來的趣事和學問。”
“這段時間,我們學到了不少以前沒聽過的知識!”
看女兒說話時的神態語氣,徐達頓時覺得不妙——
這丫頭,該不會是……被這頭豬給拱了吧?
瞧她那嘴角藏不住的笑意,還有踮腳的小動作,分明是少女情竇初開的模樣!
想到這裏,徐達心頭一空,本就黝黑的面容更沉了幾分。
朱標並未留意徐達的神情,一見孔穆,臉上便浮現溫雅笑意。
將禮物交給孔穆的手下後,他上前拱手道:
“百聞不如一見,大王實爲人中俊傑,單看這寨子治理,便知您有丘壑、腹藏詩書!”
孔穆來大明這麼久,還是頭一回聽人這麼誇他。
寨子裏多是粗人,張口閉口“牛啊”
“**”
的糙話,他早就聽膩了。
突然見到朱標這樣溫文知禮的,還真有點不習慣。
——真沒想到,那個看着像走販的便宜老丈人,竟能養出這麼懂禮數、通人情的兒子!
不過孔穆只愣了一瞬,便迅速回神。
他對朱標隨意擺擺手:“我是穿越來的,不懂大明那套禮儀,也不講究這些。”
“大舅哥隨意點就好,別拘束。”
聽他這麼直白,朱標臉色微沉。
怪不得父皇一提孔穆就冒火,這人確實太不拘小節!
歷朝歷代,什麼部門最重要?
禮部!
知禮節而倉廩實,知榮辱而衣食足。
但朱標雖重禮數,也沒打算把自己的觀念強加給孔穆。
他看得出來,這人是心中有禮,只是不在乎細枝末節罷了。
登島之後。
氣氛不似先前那般熱絡,空氣裏彌漫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尷尬。
孔穆察覺到了,卻並不在意,也無意去打破這份沉寂。
朱標心思流轉,看向孔穆開口道:“我曾聽父親提起,大王乃是來自七百餘年後的穿越者,想必定有非同尋常之處吧?”
孔穆心中微動。
這位大舅哥,倒是個機敏之人,懂得適時調和氣氛。
他搖了搖頭,神色淡然:“我沒什麼特別的,不過比常人多知曉一些未來的學問罷了,本質上與尋常人並無不同。”
言罷,孔穆暗自點頭。
他確實沒有說謊——只是多了“億”
點點知識而已,不過是在腦海中裝了一座圖書館。
這一點,他自然不會四處聲張。
這些知識浩瀚如海!
只要有充足的時間和財力,他完全有信心在這個時代建立起一座現代化的城池!
徐達等人面面相覷,心中暗自無奈:這不就是在故作謙遜實則炫耀麼?
雖然他們不懂“凡爾賽”
這個詞,卻分明感受到了孔穆話中暗藏的矜持。
尤其是兩位女子,更覺得孔穆太過自謙。
簡直是謙遜得過了頭!
孔穆所掌握的,哪裏只是一點皮毛?
單是那青黴素,就足以拯救萬千性命,破解無數疑難雜症!
若讓朱標知曉青黴素的神奇功效,怕是會驚得目瞪口呆。
但知曉歸知曉,二女卻絲毫沒有透露的念頭。
不僅因爲身處海盜大本營需謹言慎行,更因她們潛意識裏已不願做出任何可能傷害孔穆的事。
只是這微妙的心思,連她們自己也尚未察覺。
聽聞孔穆此言,朱標心中震動:此人竟謙遜至此?
雖暗自詫異,他面上卻綻開笑意:“大王所掌握的學問,在大明已是驚世駭俗了。”
“敢問大王,您所處的後世,究竟是何等光景?”
此話一出,衆人皆屏息凝神。
不僅朱標好奇,徐達等人也對孔穆描述的時代充滿向往。
孔穆聞言微微一頓,仰首望天,眼中泛起追憶與懷念,輕聲低語:“那是個怎樣的時代?”
他的目光掃過衆人,一股由衷的自豪油然而生。
“在我們的時代,有聳入雲霄的摩天樓宇,從應天到北平不過幾個時辰的工夫。”
“我們駕馭機械登臨月宮,潛入深海探尋秘境。”
朱標幾人聽得入神,孔穆描繪的景象於他們而言,簡直如同仙境。
高聳入雲的樓宇!登上月球!潛入深海!
這一切,在他們想象裏才可能出現!
隨後,朱標一行人又聽見孔穆接着說:“在後世,科技發達,社會資源分配更加合理,貧富差距縮小。”
“哪怕是窮人,只要肯努力、勤奮,就有機會出頭,讓一家人過上好子!”
說到這裏,孔穆咂了咂嘴,嘆道:“可惜,我回不去了。”
在大明,孔穆最懷念的不是網絡,也不是手機。
而是現代那種安穩的感覺,家的感覺。
在大明,他不過是一株無的浮萍!
既然是無之萍,何不離開大明,去海外瀟灑自在地過完此生!
!!!
聽着孔穆描繪的後世景象,朱標等人心澎湃。
朱標睜大了眼睛,眼中閃爍着熾熱的光芒。
難道後世已經達到了天下大同的境界?
在這個時代,儒家最高的理想就是實現天下大同。
要知道,無論哪個朝代,總有無盡的人在飢寒與貧困中逝去。
隨即,朱標猛地起身,向孔穆鄭重行了一禮。
他目光充滿期盼,顫抖的語氣透露出內心的激動,“大王!大王是否能夠憑借一己之力,將大明建設成後世那樣的盛世?”
衆人被朱標的舉動驚得一愣,但隨即反應過來。
“唰”
的一聲,大家的目光齊刷刷投向孔穆,緊張地等待他的回答。
大明!
是否真能實現那樣般的境界?那樣的理想世界!?
朱標突如其來的行爲,讓孔穆一時怔住,半晌無言。
他心裏咯噔一下,被朱標嚇了一跳。
好家夥!
這位大舅哥不簡單啊!
竟有如此雄心壯志,想將大明打造成後世的樣貌!
別說眼前的大舅哥,這個念頭連孔穆自己都沒想過!
在這個時代,這樣做,簡直無異於自尋死路!
這可是朱元璋統治的洪武年間,想在朱元璋手下推行後世那一套,本是找死!
與此同時,孔穆也開始想象,假如把後世某個鼎盛時代搬到此時的大明,會是什麼結果。
別的暫且不說,以華夏文明的同化力,也許幾百年後,整個地球就只剩下一個國家!
那就是大明!
或者說,只剩下華夏這一個民族!
對此,孔穆毫不懷疑!
要知道,後世的一切放在這個時代,就是徹底的碾壓!
想到這裏,孔穆輕輕搖頭。
就憑這麼幾個人,想在大明推行後世的制度,無異於自尋死路!他可不願被史書留名的洪武大帝砍下頭顱!
見孔穆搖頭,朱標仿佛被雷擊中一般,內心焦灼萬分。
難道孔穆是畏懼父皇的伐果斷,擔心自己會像胡惟庸那樣被處置?
這怎麼行!
朱標神色一凝,暗自下定決心:必須再勸一次!
若再勸不動,就只能亮明身份了。
只要他表明太子身份,一切都能說清楚。
有他作保,即便是父皇也動不了孔穆!
朱標望向孔穆,難掩失望之情,沉聲問道:“大王可是擔心我大明皇帝過於霸道?”
孔穆聞言再次搖頭。
這位大舅哥真是執着,問題本不在朱元璋身上。
這麼做是在與整個大明的勳貴集團乃至士紳階層爲敵!
阻力之大,遠非這位大舅哥所能想象。
注定失敗的事,他實在不願多費唇舌。
見孔穆再次搖頭,徐達的心直往下沉,倍感失望。
這小子!
整天就想着去海外開辟疆土,明明有這般見識,卻不願爲大明效力?!
混賬!
徐達不動聲色地瞥了眼徐妙雲,心中冷哼。
占了他女兒的便宜,還妄想出海?
真是癡人說夢!
雖然心急如焚,徐達面上仍平靜如水,沒有貿然開口。
現在是太子朱標的主場,還輪不到他出面。
聽到孔穆的話,朱英嬈眼中難掩失落。
難道那盛世大同的景象,注定無法在大明實現?
反倒是徐妙雲目光微動,輕聲問道:“可是在大明推行有什麼困難?”
此言一出,衆人目光再次聚焦在孔穆身上,重燃希望。
是啊!
孔穆定是遇到了什麼難題!
但在他們這些人面前,再大的困難也不足爲懼!
大明的皇室、國公俱在此處,還有什麼問題解決不了?
不是他們狂妄,而是確實具備這份實力!
然而孔穆接下來的話,卻給了他們一個令人膽寒的答案。
望着衆人期盼的眼神,孔穆轉向朱標問道:“大舅哥可知道,當整個社會的資源大量產出,全民達到富足境地後,會帶來什麼後果嗎?”
面對這個問題,朱標怔住了,陷入深思。
他亦無法預料將有何等結局。
沉吟許久,朱標坦率答道:“不知。”
見朱標如此回應,孔穆環視衆人,肅然開口:“華夏自古流傳一種觀念——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此即所謂愚民而治。”
“後世對此言多有爭議,且不論後世如何評說。
然而華夏歷代的君主與權貴,皆信奉愚民之術。”
“因這更便於統治,可保權貴階級長存。”
孔穆略作停頓,聲音愈發低沉:“但若百姓富足,便會追求學問,懂得思考,爲家族的未來謀劃。”
“那時民智必將大幅開啓,爲追求更佳的生活,他們將努力攀登階層。
直至上中層再無空間,便會產生打破階級之念。”
“到那時,地主富商、勳貴士紳,乃至皇族,這些既得利益者,都將成爲他們的目標。”
“若真到那一步……”
孔穆語意未盡,然而在座皆聰慧之人,自然明白他未竟之言。
聽他一番話,徐達驚得說不出話,徐妙雲與朱英嬈也怔在當場。
朱標更是渾身發冷,如墜冰窟,面色慘白。
若依孔穆所言,這把刀首先便會落向他朱家!
他本意不過願天下百姓安居樂業,老有所終,幼有所長,鰥寡孤獨皆有所養。
民富方能國強,他期盼的,是一個前所未有的盛世。
可爲何……
見衆人或沉思或愕然,孔穆輕撫下頜,目光深邃地望向他們,眼中神色流轉不定。
華夏自古從不缺智者,也不乏敢於思索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