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光之森的邊緣，是世界的傷口。
從遠處看，森林像一道巨大的翡翠屏風，矗立在北境荒原的盡頭。綠色如此濃鬱，以至於在晴朗的白天，樹冠頂端似乎泛着淡淡的翠色光暈。但真正走近，才會看見那道將森林與外界分隔的“邊界線”——不是柵欄，不是圍牆，而是一條寬約百米的荒蕪地帶。
地面是焦黑的，寸草不生，像是被大火反復焚燒過。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臭氧味，偶爾能看見地面冒出縷縷白煙，那是地底殘餘的能量在逸散。更詭異的是，當風吹過這片荒蕪帶時，會發出低沉的嗡鳴聲，像無數琴弦被同時撥動。
“結界。”林恩勒住馬，觀察着眼前的景象，“不是的魔法，也不是教廷的神術……更古老，更強大。”
希雅從馬背上下來，走到荒蕪帶邊緣。她蹲下身，用手指輕觸焦黑的地面。指尖接觸的瞬間，皮膚下泛起微弱的暗金色光紋——那是她體內的能量在與結界產生共鳴。
“是古代平衡學派留下的。”她閉眼感知，“爲了保護森林核心區域，他們在這裏設置了‘淨化邊界’。任何攜帶極端能量——無論是純粹光明還是純粹黑暗——的生物穿過這裏，都會觸發警報，甚至被直接攻擊。”
影在她腳邊不安地低吼。作爲暗影魔狼，它本能地感覺到了危險。
“那我們怎麼進去？”林恩問。他想起金屬書上關於“光暗聖殿”的記載，聖殿就在森林最深處。
“需要平衡。”希雅站起身，“如果我同時引導體內的光與暗能量，讓它們達到暫時的平衡狀態，也許能騙過結界。但……”
她看向林恩：“您怎麼辦？您體內沒有魔法能量，但您身上有我留下的黑暗侵蝕痕跡，還有系統……我不確定結界會對系統有什麼反應。”
林恩也沉默了。系統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未知數。這四年來，系統一直像個沉默的工具，發布任務，提供選項，給予獎勵。但自從希雅坦白她的系統真相後，林恩對它的信任已經動搖。
古代平衡學派的結界，能檢測到系統嗎？系統到底是什麼？
“先試試。”林恩最終說，“如果有危險，立刻退回來。”
希雅點頭。她走到荒蕪帶中央，盤腿坐下。影守在她身邊，警惕地觀察四周。
林恩退到安全距離，但手一直按在短刀柄上，準備隨時應對突發狀況。
希雅閉上眼睛，開始冥想。額頭上的印記浮現，新戴上的耳環“月影葉”開始發出柔和的光芒。她雙手平放在膝蓋上，左手掌心向上，凝聚黑暗能量——暗金色的霧氣從她皮膚滲出，在掌心旋轉；右手掌心向下，引導地脈能量——淡綠色的光點從地面升起，匯入掌心。
兩種能量開始在她體內循環、交織、尋找平衡點。
這個過程很慢。希雅的眉頭緊皺，汗水從額頭滑落。維持光暗平衡就像走鋼絲，稍有不慎就會失衡。黑暗能量本能地想吞噬光明，地脈能量則試圖淨化黑暗。她必須在中間找到一個微妙的平衡點，讓它們共存而不沖突。
十分鍾過去了。二十分鍾。
終於，希雅睜開了眼睛。她的瞳孔變成了奇異的顏色——左眼是深邃的暗金色，右眼是清澈的淡綠色，像兩顆不同顏色的寶石鑲嵌在同一張臉上。
“可以了。”她站起身，聲音有些疲憊，“現在我能安全通過。但只能維持半小時，超過時間平衡就會崩潰。”
她看向林恩：“先生，您……”
“我跟你一起。”林恩堅定地說，“如果結界攻擊我，你就立刻退回，我們再想別的辦法。”
希雅咬咬嘴唇，最終點頭。她伸出手，林恩握住。
兩人並肩走向荒蕪帶另一端的森林邊緣。影跟在他們身後，全身緊繃。
第一步踏進荒蕪帶，沒有反應。
第二步，第三步……
走到中間時，地面突然震動起來。
不是攻擊，而是某種……檢測。焦黑的地面浮現出復雜的符文，金色與黑色交織，與希雅額頭上的印記相呼應。符文像活了一樣沿着地面流淌，最終在他們腳下匯聚成一個光環。
光環旋轉着，掃描着他們。
林恩感覺渾身發麻，像是被X光從頭到腳照了一遍。更讓他不安的是，腦中的系統突然開始瘋狂彈出警告：
**“警告！檢測到高維能量掃描！”**
**“警告！系統隱蔽協議受到挑戰！”**
**“啓動緊急僞裝程序……僞裝失敗……能量特征已被記錄……”**
**“警告！警告！——”**
系統聲音戛然而止。
不是關閉，而是被……強制靜音了。林恩能感覺到系統還在，但所有的提示音、選項框、任務界面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暗。
“先生？”希雅察覺到了他的異樣。
“系統……被屏蔽了。”林恩低聲說，“結界檢測到了它，強制讓它靜默了。”
這對他們是好事還是壞事？林恩不確定。但至少現在，他們通過了檢測。光環緩緩消散，地面恢復平靜。
他們加快腳步，穿過剩下的荒蕪帶，終於踏入了極光之森。
一瞬間，世界變了。
空氣變得清新溼潤，充滿了植物和泥土的氣息。光線也變了——不是外界那種直白的陽光，而是經過層層樹葉過濾後的柔光，斑駁地灑在地面上。樹木高大得不可思議，有些樹的直徑超過三米，樹皮上覆蓋着厚厚的苔蘚和蕨類植物。
更奇特的是聲音。森林裏有無數聲音：鳥鳴、蟲叫、溪流聲、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但這些聲音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和諧的韻律，像一首永不停息的交響樂。
“這裏……”希雅深吸一口氣，“能量濃度是外界的十倍以上。我能感覺到每一棵樹都在呼吸，每一片葉子都在歌唱。”
她的眼睛恢復了正常的紫色，光暗平衡狀態解除了。但林恩注意到，她額頭上的印記比平時更亮，像是被森林環境激活了。
影異常興奮。它在林間空地上打滾，嗅着各種植物，偶爾對着樹冠發出歡快的嗚咽。暗影魔狼本來就是森林生物，回到這樣的環境讓它如魚得水。
“按照地圖，我們需要往西北方向走七天，才能到達森林中部的中立村落。”林恩展開艾爾德林給的地圖，“在那裏可以補充補給，獲取更多關於聖殿的信息。”
他們沿着一條若隱若現的小徑前進。森林裏沒有真正意義上的路，只有野獸和偶爾的旅行者踩出的痕跡。山岩馬在樹林間行走有些困難，它們更適合開闊地形，但依然努力適應着。
第一天平安無事。他們在一條小溪邊扎營，用淨水藥劑處理溪水，吃了些糧。夜晚的森林並不黑暗——許多植物和真菌會自然發光，形成一片片柔和的光區，像地面上的星空。
希雅在睡前練習冥想術。她發現，在極光之森中冥想效果特別好，地脈能量像溫順的寵物一樣圍繞着她，聽從她的引導。
“先生，”她忽然說，“我能感覺到……森林裏有其他人在移動。不是，也不是野獸。是人類，但能量特征很奇怪。”
“教廷的人？”
“不像。教廷的聖光能量在這裏會被強烈排斥，就像油倒進水裏。但這些人……他們的能量像是被包裹起來了，僞裝成了中性狀態。”
林恩警惕起來：“能判斷方向和距離嗎？”
“東北方向，大約五公裏，有六個人。他們在移動，速度不快，像是在搜索什麼。”
搜索？是搜索他們嗎？還是搜索別的？
“保持警戒。”林恩說，“明天我們改變路線，繞開他們。”
然而第二天清晨，他們發現改變路線已經來不及了。
因爲那些人，主動找上門來了。
***
六個身影出現在他們營地周圍，呈包圍之勢。這些人穿着灰綠色的僞裝服，幾乎與森林融爲一體。他們動作敏捷，腳步無聲，顯然是叢林作戰的老手。
爲首的是一位女性，大約三十歲，短發，面容冷峻，眼神銳利得像鷹。她腰間掛着一對彎刀，背上背着長弓，全身散發着危險的氣息。
“放下武器，不要抵抗。”她用清晰但口音古怪的人類通用語說，“我們是‘森林之眼’傭兵團，受雇於翡翠議會，負責巡邏這片區域。你們未經許可進入領地，需要接受審查。”
林恩注意到，她說的是“領地”，而不是“極光之森”。翡翠議會？那是什麼？
“我們只是旅行者，前往森林深處尋找古代遺跡。”林恩平靜地說，“我們有晨歌氏族的信物。”
他示意希雅拿出月影葉項鏈。
女性傭兵看到項鏈，眼神微微變化。她做了個手勢，其他五人稍微放鬆了警戒，但沒有完全解除。
“晨歌氏族的信物……你們怎麼得到的？”
“晨歌氏族長老艾爾德林親自贈送。”希雅開口，“他是我曾外祖父。”
女性傭兵愣住了。她仔細打量希雅，尤其是她銀色的頭發和紫色的眼睛，還有額頭那個若隱若現的印記。
“你是……混血？”
“四分之一。”
女性傭兵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即使如此，你們也需要跟我回去見議長。最近森林裏不太平，教廷的探子和黑暗的爪牙都在活動。任何外來者都必須接受審查。”
她的語氣雖然有所緩和，但態度依然強硬。
林恩快速權衡。反抗？對方六人都是老手，而且對環境熟悉。服從？可能會被囚禁或延誤行程。
但就在這時，希雅忽然說：“你們在找什麼東西，對嗎？或者……在找什麼人？”
女性傭兵的眼神銳利起來：“你怎麼知道？”
“我能感覺到。”希雅平靜地說，“你們的能量裏有焦慮、緊張，還有……希望。你們希望找到什麼，但又害怕找不到。”
女性傭兵盯着希雅看了很久，然後深吸一口氣：“三天前，翡翠議會的聖物‘生命之種’被盜了。那是維持森林結界的核心物品之一。如果找不回來，結界會在一個月內崩潰，到時候教廷和黑暗勢力都能長驅直入。”
她頓了頓：“盜賊留下了痕跡，指向森林深處。議長派了六支隊伍搜索，我們是其中之一。但到現在，除了幾個誤導性的線索，一無所獲。”
“也許我們能幫忙。”希雅說。
“你？”
“我有一些特殊的能力，能感知能量流動，追蹤痕跡。”希雅說，“作爲交換，你們帶我們去翡翠議會，並且在我們通過審查後，提供前往森林深處的情報和幫助。”
女性傭兵思考着這個提議。最終，她點頭：“可以。我是莉娜，森林之眼的隊長。如果你們真的能幫忙找到生命之種，議會會給予豐厚回報。”
協議達成。雙方收起武器，氣氛緩和了一些。
莉娜的隊員開始檢查營地周圍，確保沒有危險。其中一個隊員——一個瘦高的年輕男人——多看了影幾眼，眼神中充滿好奇。
“暗影魔狼……已經很多年沒在森林裏見到成年的了。”他說，“你馴服了它？”
“我們是夥伴。”希雅糾正道。
年輕男人點點頭，沒再多問。
收拾妥當後，他們一起出發。莉娜的隊伍在前方帶路，林恩和希雅在中間，其他隊員在兩側和後方警戒。
路上，莉娜講述了更多關於翡翠議會和極光之森現狀的信息。
翡翠議會是森林中各種族的聯合組織，包括遺民、樹精、少數隱居的人類法師、還有像森林之眼這樣的中立傭兵團。議會負責維護森林的和平，管理結界，調解。
“但最近幾年，議會的權威在下降。”莉娜說，“教廷的滲透越來越嚴重，有些村落開始與教廷秘密接觸，換取保護或利益。黑暗勢力也在暗中活動，腐蝕森林生物，制造混亂。”
“生命之種被盜，可能就是內部有人配合。”她語氣沉重，“否則不可能悄無聲息地突破那麼多層防護。”
希雅聽着，心中涌起不祥的預感。極光之森的情況，比她想象的更復雜。
走了大約兩小時，莉娜突然舉手示意停下。
“前面有情況。”她低聲說，“血腥味。”
所有人立刻進入戰鬥狀態。莉娜做了幾個手勢，隊員們分散開來，呈扇形向前推進。
林恩和希雅跟在莉娜身後，影在他們腳邊，耳朵豎起。
穿過一片茂密的灌木叢，他們看見了血腥味的來源——
一片林間空地上，橫七豎八地躺着十幾具屍體。
不是人類，也不是，而是……某種半人半獸的生物。它們有着人的身體，但頭部是狼、熊、鹿等動物的形狀，身上覆蓋着毛發或鱗片。傷口很新，血液還沒有完全凝固。
“森林精怪。”莉娜臉色難看，“而且是自然精怪，不是被黑暗腐蝕的那種。誰會對它們下這種毒手？”
希雅走近一具屍體。那是一個鹿頭人身的精怪，口有一個焦黑的洞，像是被能量武器貫穿。她伸出手，懸在傷口上方。
暗金色的光芒從她掌心滲出，探入傷口。
幾秒鍾後，她收回手，臉色蒼白：“是聖光能量……但很特別。不是普通的教廷神術，更精煉，更……純粹。”
“教廷的獵隊？”林恩問。
“不像。”莉娜蹲下檢查另一具屍體，“獵隊通常使用標準制式武器，傷口會更整齊。而且他們很少深入森林這麼遠，這裏已經接近中立區域了。”
就在這時，影突然發出警告的低吼，看向森林深處。
所有人都警惕起來。
一個身影從樹後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少女，看起來和希雅差不多大，大約十三四歲。她有着燦爛的金色長發，碧藍的眼睛，穿着樸素的白色連衣裙，赤腳踩在落葉上。她手中拿着一簡單的木杖，杖頂鑲嵌着一顆發光的白色水晶。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周身散發的能量——純粹的、溫暖的、充滿生命力的聖光。不是教廷那種帶有攻擊性和壓迫感的聖光，而是更自然、更柔和，像是清晨的陽光，像是春天的暖風。
少女看見空地上的屍體，臉上露出悲傷的表情。她走到一具鹿頭精怪屍體旁，跪下，雙手合十祈禱。柔和的聖光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籠罩着屍體。
奇跡發生了。
屍體上的傷口開始愈合，雖然不是復活，但血液停止流出，猙獰的表情變得安詳。周圍的植物也受到影響——被戰鬥摧殘的花草重新挺立，折斷的樹枝發出新芽。
“自然聖光……”莉娜喃喃道，“傳說中的天賦……居然真的存在……”
少女做完祈禱，站起身，看向林恩一行人。她的目光在希雅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沒有敵意。
“你們好。”她的聲音清脆悅耳，“我是艾莉婭。這些精怪……是你們的嗎？”
“不是。”莉娜上前一步，“我們也是剛發現。你一個人在這森林裏？”
艾莉婭點頭：“我在旅行，尋找……一些答案。剛才感覺到強烈的黑暗波動和戰鬥能量，就趕過來看看，沒想到還是晚了。”
她看向希雅：“你的能量很特別。既有黑暗，又有光明，還有……的自然之力。我在你身上感覺不到惡意。”
希雅也在觀察艾莉婭。這個金發少女給她的感覺很復雜——一方面，對方純粹的聖光讓她體內的黑暗本能地感到排斥；另一方面，那聖光如此溫柔，如此包容，完全沒有教廷的咄咄人。
“我是希雅。”她最終說，“這些是森林之眼的傭兵，還有我的導師林恩。”
艾莉婭向林恩點頭致意，然後說：“害這些精怪的人往北走了，不超過半小時。如果你們想追，我可以帶路——我能追蹤聖光能量的殘留痕跡。”
莉娜和林恩對視一眼。這個突然出現的少女太可疑了，但她的能力和態度又不像敵人。
“你爲什麼願意幫我們？”林恩問。
“因爲那些精怪是無辜的。”艾莉婭認真地說，“森林是所有生命的家園，不應該被暴力和戮玷污。而且……”
她頓了頓，看向森林深處：“我感覺到，森林正在面臨巨大的危機。生命之種被盜只是開始，還有更可怕的事情在醞釀。我們需要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
她的眼神清澈而堅定，有種不符合年齡的成熟。
希雅忽然說：“我相信她。”
林恩驚訝地看向希雅。希雅很少這麼快信任陌生人。
“她的聖光……是真實的。”希雅解釋，“不是僞裝，不是表演。我能感覺到她內心的純粹。”
莉娜猶豫了一下，最終點頭：“好，我們。但如果你有任何可疑舉動……”
“我明白。”艾莉婭微笑，“我會用行動證明自己。”
他們簡單處理了精怪的屍體，然後由艾莉婭帶路，朝北方追蹤。
路上，林恩腦中的系統突然重新啓動——不是完全恢復，而是斷斷續續地彈出提示：
**“檢測到……高……天命個體……”**
**“重新評估……培養目標……”**
**“錯誤……沖突……建議……”**
提示雜亂無章，像是系統在自我修復過程中出現了混亂。
但最後一條提示讓林恩心中一沉：
**“新任務生成：接觸並評估天命個體‘艾莉婭’。若符合聖女標準，啓動替換程序。”**
替換程序？
林恩看向前方帶路的金發少女，又看向身邊的希雅。
系統的意思難道是……放棄希雅，轉而培養這個艾莉婭？
不。
絕不可能。
他在心中默默做出決定。無論系統發布什麼任務，無論這個艾莉婭多麼“符合標準”，他都不會放棄希雅。
四年的陪伴，四年的教導，四年的父女般的情感……不是系統的一個任務就能抹的。
但他也清楚，系統的“建議”往往伴隨着獎勵或懲罰。拒絕任務，可能會面臨嚴重後果。
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知道這個艾莉婭到底是什麼人，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爲什麼系統會對她產生如此強烈的反應。
森林深處，未知的危機在等待。
而林恩不知道的是，他即將面臨穿越以來最艱難的選擇。
一個關於“正確”與“情感”的選擇。
一個可能改變一切的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