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綠色的湖水死一般沉寂,連一絲漣漪都沒有。
林硯塵和葉清禾浮在水面上,看着遠處那座殘破的黑色巨塔,半天沒說話。塔身上那些若隱若現的巨大鎖鏈虛影,仿佛一條條垂死的巨蟒,纏繞着塔身,也纏繞在人的心頭。
“這就是……天規塔?”葉清禾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林硯塵點頭,他能感覺到丹田裏道的悸動越來越明顯,一種原始的、近乎本能的沖動在催促他——靠近那座塔。
但他強行壓下了這股沖動。枯木的警告還在耳邊:沉骨湖看似平靜,實則凶險。湖底除了無盡骸骨,還沉睡着一些被怨氣和陰脈滋養出來的怪物。
“先上岸。”林硯塵環顧四周。他們出來的水道口位於一面垂直的岩壁下方,不遠處就是那片由骨屑鋪成的白色“沙灘”。更遠些,湖岸向兩側延伸,隱入黑暗中,看不真切。
兩人朝着最近的岸邊遊去。湖水冰冷刺骨,即使有真元護體,那股寒意也直往骨頭縫裏鑽。更詭異的是,隨着他們靠近岸邊,湖水顏色越來越深,墨綠變成了近乎漆黑。
林硯塵忽然停下。
“怎麼了?”葉清禾警覺地問。
“水下……有東西在看我們。”林硯塵低聲道。他的道感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充滿惡意的窺視感,來自腳下深不見底的黑暗。
幾乎同時,葉清禾的劍也輕輕震顫起來,發出低鳴。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加速,拼命朝着岸邊遊去!
就在他們距離岸邊只剩不到十丈時——
“譁啦!!”
他們身後原本平靜的湖面猛然炸開!一條粗大無比、由無數慘白骸骨拼接而成的“觸手”,帶着腐臭的水汽和刺耳的骨骼摩擦聲,狠狠抽向他們後背!
那觸手足有水桶粗細,表面布滿尖銳的骨刺,末端是七八粗壯的、像手指一樣的骨爪!
“躲開!”林硯塵怒吼,猛地將葉清禾往旁邊一推,自己借力反方向撲出!
骨爪擦着兩人的身體掠過,帶起的腥風刮得臉頰生疼。一擊不中,那骸骨觸手靈活地一卷,竟分化成七八條稍細的骨鞭,從不同角度纏向兩人!
林硯塵人在半空,無處借力,眼看就要被兩條骨鞭纏住!他眼中厲色一閃,雙手虛握,金色真元瘋狂涌出,瞬間在掌心凝聚成兩柄燃燒着金焰、邊緣跳躍紫色雷光的短矛!
“滾!”
他雙臂發力,將兩柄雷火短矛狠狠擲向纏來的骨鞭!
“轟!轟!”
金焰與雷光炸開,骸骨觸手被炸得碎骨橫飛,但斷裂處黑氣涌動,瞬間又有新的骸骨從湖水中吸附上來,重新接續!
這東西……能再生!
葉清禾那邊更險,她已被三條骨鞭圍住,短劍揮舞,劍光如雪,斬碎了大片骸骨,但骨鞭無窮無盡,越斬越多,眼看就要被纏成粽子!
“葉清禾!下水!”林硯塵吼道,自己率先一頭扎進湖中!
葉清禾毫不猶豫,劍光一卷,斬開一條縫隙,也潛了下去。
水下比水面更黑,只能靠真元灌注雙眼勉強視物。林硯塵看見,那條巨大的骸骨觸手的“部”,竟然連接在湖底一座由無數骸骨堆砌而成的“小山”上!那小山緩緩蠕動,表面睜開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空洞眼眶,全都“看”向他們!
“……這什麼鬼東西!”林硯塵頭皮發麻。
那骨山似乎被激怒了,更多的骸骨觸手從“山體”上分裂出來,像一張巨大的骨網,朝着兩人罩下!
逃不掉了!
林硯塵一咬牙,不退反進,朝着骨山主動沖去!金色真元在體外形成一層凝實的光鎧,雙拳雷火纏繞,像一顆燃燒的流星,狠狠撞向骨山表面!
“給老子——開!”
一拳轟在骨山上,金焰雷光爆裂,炸開一個大坑,無數骸骨碎片四濺。但骨山實在太大了,這一拳造成的傷害微不足道,反而有更多骸骨蠕動着填補上來。
而林硯塵自己,也被反震得氣血翻騰,護體光鎧劇烈閃爍。
就在此時,葉清禾的聲音通過真元傳音,直接在他腦海響起:“攻它中間!那裏有團黑氣在流動,可能是核心!”
林硯塵凝神看去,果然,在骨山正中央的位置,骸骨堆積得格外緊密,縫隙間隱隱有粘稠的黑氣如血管般流淌、搏動。
但那裏也是防守最嚴密的地方,十幾條最粗壯的骨鞭在那裏交織成網。
“我開路!你找機會!”葉清禾的傳音再次響起。
不等林硯塵回應,她已身化劍光,朝着骨山中央悍然沖去!劍光所過之處,骸骨觸手紛紛斷裂,但斷裂處黑氣涌動,立刻再生,瘋狂地纏繞向她。
葉清禾的身影很快被無數骨鞭淹沒,只能看見青色劍光在其中不斷閃爍、斬擊,但範圍越來越小。
她在拼命爲自己創造機會!
林硯塵眼睛瞬間紅了。
“媽的……”他低吼一聲,不再保留,丹田內金色氣旋瘋狂旋轉,道震顫,將這段時間吸收、煉化的所有力量,連同內心深處那股被到絕境的暴戾,全部灌注進下一擊!
他整個人都被金色火焰和紫色雷光包裹,像一顆小太陽,照亮了漆黑的湖底。周圍的湖水被高溫蒸發,形成大片氣泡。
骨山似乎察覺到了威脅,中央那團黑氣劇烈波動,所有觸手都放棄了葉清禾,全部調轉方向,鋪天蓋地地抽向林硯塵!
“來啊!!!”
林硯塵咆哮着,不閃不避,迎着那密密麻麻的骨鞭,朝着骨山中央,筆直撞了過去!
“轟隆隆隆——!!!!”
金色與黑色的光芒在水下猛烈對撞、爆炸!狂暴的能量沖擊將湖水炸出一個巨大的真空空洞,無數骸骨被氣化、粉碎!連遠處的岩壁都劇烈震動,落下碎石。
光芒散去。
林硯塵半跪在骨山中央,拳頭深深陷入一團不斷蠕動、掙扎的漆黑肉瘤中。肉瘤表面布滿血管般的紋路,正發出尖利的嘶鳴。
他的護體光鎧已經破碎,身上多了十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染紅了周圍的湖水。但他拳頭上的雷火,正死死灼燒着那團肉瘤,肉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焦黑。
周圍那些骸骨觸手,隨着肉瘤被重創,紛紛僵住,然後譁啦啦散落,重新變成一堆堆無生命的枯骨。
骨山……瓦解了。
林硯塵喘着粗氣,拔出拳頭。那團焦黑的肉瘤掉在地上,抽搐兩下,不動了。
“林硯塵!”葉清禾沖過來,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她自己也受了傷,手臂、肩膀有幾處被骨刺劃破,血流不止,但比起林硯塵,算是輕傷。
“沒事……死不了。”林硯塵咧嘴,想笑,卻扯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葉清禾沒說話,快速取出傷藥,先給他處理最嚴重的幾處傷口。她的手很穩,但林硯塵能感覺到她指尖微微的顫抖。
“剛才……謝了。”林硯塵看着她低垂的、沾着血污的側臉,“不是你提醒,找不到那玩意兒。”
葉清禾手上動作一頓,抬眼看他,眼神復雜:“你才是瘋子。那種打法……跟送死有什麼區別?”
“有用就行。”林硯塵還是那句話,但語氣虛弱了很多。
葉清禾沉默着給他包扎好最後一處傷口,又給自己簡單處理了一下。然後扶着他,朝着岸邊遊去。
這一次,再沒有東西阻攔。
兩人終於踏上那片骨屑鋪成的“沙灘”。踩上去,腳下發出“沙沙”的、令人牙酸的聲音。
林硯塵癱坐在骨沙上,背靠着一塊凸起的岩石,劇烈喘息。這一戰消耗太大,道都有些黯淡了。他取出幾顆恢復真元的丹藥吞下,又遞給葉清禾兩顆。
葉清禾接過,服下,在他身邊坐下,也靠着岩石調息。
岩洞頂部那些發光的鍾石投下幽暗的光,照在兩人身上。四周一片死寂,只有彼此粗重的呼吸聲,和湖水輕輕拍打岸邊的微弱聲響。
過了好一會兒,林硯塵才緩過勁來。他看向遠處那座黑色巨塔,塔身依然沉默地矗立在黑暗中,仿佛亙古如此。
“那就是天規塔……”林硯塵喃喃,“蘇谷主說,裏面藏着天道規則的本源……也是逆修必須闖過去的地方。”
“你現在這樣,闖得過去嗎?”葉清禾淡淡道。
林硯塵苦笑:“闖不過也得闖。陸前輩的傷等不了,小漁的病……也不知道那口養魂棺能護她多久。還有天衍宗、凌霄閣……不快點變強,只有死路一條。”
葉清禾沒反駁,只是握緊了手中的劍。
休息了約莫半個時辰,兩人恢復了些力氣,決定沿着湖岸探索,尋找枯木所說的“逆道石”線索,或者通往天規塔的路。
骨沙踩上去很不舒服,深一腳淺一腳。走了大約一裏地,前方出現了一片坍塌的建築廢墟。
殘破的石柱,斷裂的牆壁,上面雕刻着與碎規谷、凡心殿風格類似的古老花紋。這裏似乎曾經是一個小型的祭壇或者前哨站。
兩人小心地走進廢墟。
忽然,林硯塵腳步一頓,目光落在廢墟角落一堆亂石下。
那裏,露出一角暗紅色的東西。
他走過去,撥開亂石。
是一具骸骨。
不是普通的白色枯骨,而是呈現一種詭異的暗紅色,像是被鮮血浸透後又風了無數年。骸骨保持盤坐的姿勢,身上的衣物早已腐朽成灰,但在骸骨左手的手骨中,緊緊握着一塊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黑色石板。
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林硯塵完全不認識的古老文字。
而在骸骨正前方的地面上,用利器刻着幾行歪歪扭扭、但依稀能辨認的人族文字:
後來者,若見字,速離!
塔已活,規將變。
逆道石在塔基‘罪門’之下,然門需‘逆血’爲鑰。
吾等守門三百載,終爲塔噬。
勿信塔靈之言,勿受規之誘惑。
碎規谷第七代守淵使——厲寒山 絕筆
字跡深刻,帶着一股絕望和不甘。
林硯塵和葉清禾看完,心頭都是一沉。
塔已活?規將變?勿信塔靈之言?
這座天規塔……難道有自己的意識?
還有,“逆血爲鑰”……什麼是逆血?
“這骸骨……”葉清禾蹲下身,仔細查看那具暗紅色骸骨,“骨頭顏色不對,像是被某種力量從內部侵蝕、同化了。”
林硯塵也蹲下來,伸出手,想觸碰那塊黑色石板。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碰到石板的瞬間——
“嗡……”
他丹田內的道,毫無征兆地,劇烈震顫起來!
不是渴望,不是恐懼。
而是一種……共鳴?
幾乎同時,那具暗紅色骸骨空洞的眼眶裏,突然亮起了兩簇微弱的、暗紅色的火苗!
“咔嚓……”
骸骨的頭顱,緩緩地、僵硬地轉動,那兩簇暗紅火苗,“看”向了林硯塵。
一個沙啞、破碎、仿佛隔着無盡歲月傳來的意念,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
“道…………逆……血……”
“逃……快……逃……”
“它……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