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紅色骸骨眼中的火苗跳動了兩下,驟然熄滅。
那顆轉動的頭顱也僵住,重新變回死物。
但林硯塵腦海中的聲音,和那股冰冷的、充滿警告意味的意念,卻久久不散。
“它來了……什麼來了?”林硯塵猛地站起身,警惕地環顧四周。
廢墟依舊死寂,遠處的沉骨湖黑沉如墨,更遠處的天規塔沉默佇立。
一切似乎都沒有變化。
“你聽到什麼了?”葉清禾也站起身,手握劍柄。
“那骸骨……剛才‘說’話。”林硯塵將聽到的意念復述了一遍,臉色難看,“‘它’指的是什麼?天規塔?還是塔裏的東西?”
葉清禾看向那具暗紅色骸骨,又看向遠處黑塔,眉頭緊鎖:“碎規谷第七代守淵使……蘇谷主提過,碎規谷歷代都有‘守淵使’駐守碎桎淵,監視天規塔異動。看來這位厲寒山前輩,就是最後的守淵使之一。他說‘塔已活’‘勿信塔靈之言’……”
她頓了頓:“這座塔,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危險。它不僅是一座建築,可能……真的有了某種‘靈’。”
林硯塵看向手中那塊黑色石板。石板觸手冰涼,上面的古老文字他不認識,但當他將一絲真元注入時,那些文字竟然微微發亮,投射出一幅模糊的、殘缺的路線圖!
圖中央是一座塔的輪廓,塔基部分標出了一個閃爍的紅點,旁邊有兩個古字,林硯塵不認得,但直覺告訴他,那就是“罪門”。
而一條虛線從他們所在的位置(廢墟)延伸出去,繞過一個代表沉骨湖的標記,最終指向塔基紅點。
這石板……是一幅指引圖!
“看來這就是通往‘罪門’的路線。”林硯塵將石板遞給葉清禾看,“但‘逆血爲鑰’……什麼意思?”
“逆修之血?”葉清禾猜測,“或者……特指某種血脈?”
林硯塵想起自己覺醒道時,血液中似乎產生了一些變化,但具體是什麼,他也不清楚。
就在這時——
“嗚……”
一陣低沉、悠長、仿佛從地心深處傳來的嗚咽聲,毫無征兆地在整個地下空間響起!
聲音並不大,卻帶着一種直透靈魂的穿透力,讓人心頭發慌,氣血翻騰。
林硯塵和葉清禾同時臉色一變,看向聲音來源——天規塔方向!
只見那座原本只是沉默矗立的黑色巨塔,塔身表面那些若隱若現的鎖鏈虛影,突然變得清晰起來!它們像活過來一樣,緩緩蠕動、收緊,發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塔身某些破損的窗口和裂隙中,開始滲出一種淡淡的、灰白色的霧氣。霧氣緩慢飄散,所過之處,連岩洞頂部垂下的發光鍾石,光芒都暗淡了幾分。
更詭異的是,沉骨湖的湖水,開始無聲無息地上漲!原本距離廢墟還有幾十丈遠的湖岸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朝着他們近!
湖水中,那些原本散落堆積的骸骨,像是受到了某種召喚,開始緩緩移動、拼接,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隱約又要形成新的“骨山”或者別的什麼東西。
“塔……真的‘活’了?”林硯塵心頭寒意直冒。
“走!”葉清禾當機立斷,一把抓起那塊黑色石板,“按地圖路線,先離開湖邊!”
兩人不敢停留,朝着石板地圖指示的方向,沿着湖岸向另一側狂奔。
腳下的骨沙變得溼滑,上漲的湖水已經淹沒了部分沙灘。身後傳來骸骨拼接的摩擦聲和湖水涌動的譁啦聲,越來越近。
林硯塵一邊跑,一邊回頭看了一眼。
只見沉骨湖中心,湖水劇烈翻涌,一個比之前更大數倍的、由無數骸骨組成的巨大陰影,正在緩緩升起!陰影的輪廓模糊不清,但能看出有頭顱、軀和四肢的雛形,仿佛一尊正在蘇醒的骸骨巨人!
而更遠處的天規塔,塔身滲出的灰白霧氣越來越濃,漸漸將塔基部分籠罩。霧氣中,似乎有無數模糊的影子在晃動,看不真切,卻讓人脊背發涼。
“!這鬼地方!”林硯塵罵了一句,腳下更快。
兩人沿着湖岸跑了約莫兩三裏,前方出現一片崎嶇的、向上延伸的岩石坡地。坡地盡頭,是一個黑黢黢的洞口。
石板地圖上的虛線,正好指向那個洞口。
“進洞!”林硯塵喊道。
兩人手腳並用,爬上坡地,沖進洞口。洞口不大,僅容兩人並肩,裏面是一條向下的、人工開鑿的階梯,階梯兩側的岩壁上,每隔一段就嵌着一塊發着微光的石頭,勉強照亮前路。
他們剛進洞口,就聽見身後傳來“轟隆”一聲巨響,夾雜着無數骸骨碎裂的聲音。回頭從洞口望出去,只見那個正在成形的骸骨巨人,似乎被某種無形的屏障擋在了湖岸附近,無法上岸,正憤怒地揮舞着由骸骨組成的巨臂,砸得湖岸骨沙飛揚,地動山搖。
但它確實沒有追進這片坡地區域。
“這裏……有禁制?”葉清禾喘着氣,看着洞口外那無形的屏障。
“應該是以前守淵使留下的。”林硯塵也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冰冷的石階上,“那骸骨巨人出不了湖,暫時安全了。”
兩人在洞口內休息,警惕地盯着外面。骸骨巨人折騰了一陣,似乎知道奈何不了這裏的禁制,緩緩沉回湖中。湖水上漲的趨勢也停止了,但水位依然比之前高了一大截,灰白色的霧氣從天規塔方向彌漫過來,籠罩了大半個湖面,讓一切都變得影影綽綽。
“這塔……到底怎麼回事?”林硯塵看着霧氣中若隱若現的塔影,心裏發毛。
“恐怕得進去才知道。”葉清禾看着手中的石板地圖,“地圖顯示,這條階梯一直向下,最終會通往塔基附近的‘罪門’。”
她看向林硯塵:“去嗎?”
林硯塵沉默。厲寒山骸骨的警告猶在耳邊,塔的異變也親眼所見。進去,很可能九死一生。
但逆道石在裏面。變強的希望在裏面。陸瘋子的生機,小漁徹底康復的可能……也在裏面。
他沒有退路。
“去。”林硯塵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來都來了,不進去看看,對不起這一身傷。”
葉清禾點頭,沒說什麼,只是將短劍握得更緊。
兩人沿着階梯向下。
階梯很長,蜿蜒曲折,一直向下延伸,仿佛沒有盡頭。兩側岩壁上的發光石頭提供的光線有限,前方始終是一片昏暗。
越往下走,空氣越溼陰冷,還彌漫着一股淡淡的、類似鐵鏽和腐朽木頭混合的怪味。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階梯終於到了盡頭。
前方是一個相對開闊的地下洞。洞中央,矗立着一扇門。
一扇巨大、厚重、完全由某種暗沉金屬鑄造的門。門高約三丈,寬兩丈,表面沒有任何花紋裝飾,只有最中央,有一個凹陷的、手掌形狀的凹槽。
門緊閉着,嚴絲合縫,散發着滄桑古老的氣息。
而在金屬巨門的上方,岩壁上刻着兩個巨大的、血淋淋的古字:
罪門。
門前的空地上,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骸骨和鏽蝕的兵器碎片,顯然曾發生過戰鬥。
林硯塵和葉清禾走到巨門前。
“這就是‘罪門’……”林硯塵仰頭看着那血紅的字跡,又看向門中央的手掌凹槽,“‘逆血爲鑰’……是要把血滴進去?還是把手放上去?”
“試試。”葉清禾道。
林硯塵上前,咬破指尖,擠出一滴鮮血,滴進那手掌凹槽。
鮮血滴入,毫無反應。
他猶豫了一下,將手掌按進凹槽。大小正好契合。
依舊沒有反應。
“不是這樣?”林硯塵皺眉。
“或許‘逆血’,指的是特殊的血液。”葉清禾沉思,“比如……道覺醒者的血?”
林硯塵心中一動。他再次咬破指尖,但這一次,他主動催動丹田內的道,將一絲道獨有的金色真元,混入鮮血之中,然後再次將帶血的手指按在凹槽中央。
這一次——
“嗡……”
整個金屬巨門,微微一震!
門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密的、暗金色的紋路,那些紋路以手掌凹槽爲中心,迅速蔓延向整個門扉!紋路復雜玄奧,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規則之力。
同時,一股冰冷的、仿佛能穿透靈魂的意念,從門內滲透出來,掃過林硯塵的身體。
“檢測……逆道之源……符合最低準入條件……”
“罪門……開啓……”
伴隨着這毫無感情的意念,沉重的金屬巨門,發出“嘎吱嘎吱”的、仿佛生鏽了千萬年的刺耳摩擦聲,緩緩向內打開了一條縫隙!
一股更加濃鬱、更加古老的腐朽氣息,混雜着淡淡的血腥味,從門縫裏涌出。
門內,是一片深邃的黑暗。
林硯塵和葉清禾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門開了。
但裏面等着他們的,是什麼?
厲寒山的警告再次浮現腦海:勿信塔靈之言,勿受規之誘惑。
“走吧。”林硯塵深吸一口氣,將狀態調整到最佳,金色真元在體內緩緩流轉。
葉清禾點頭,短劍出鞘半寸,劍身泛起清光。
兩人並肩,邁步踏入了那扇打開的“罪門”。
就在他們身影沒入門後黑暗的刹那——
身後那扇巨大的金屬門,毫無征兆地、猛然閉合!
“轟!”
巨響在洞中回蕩,徹底隔絕了內外。
而在門閉合的瞬間,門內深邃的黑暗中,亮起了兩排幽幽的、暗綠色的火光,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照亮了一條寬闊的、通往更深處的通道。
通道的牆壁、地面、頂部,全都是一種光滑如鏡的黑色石材砌成,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不斷流動變幻的銀色符文。符文閃爍,散發出強烈的天道規則氣息,壓得人喘不過氣。
在這條規則通道的盡頭,隱約可見一個更加巨大的空間,以及空間中央,一座散發着柔和白光的小型石台。
石台上,似乎懸浮着什麼東西。
與此同時,一個溫和、縹緲、分不清男女、仿佛直接響徹在靈魂深處的聲音,在通道中緩緩響起:
“歡迎……逆道者……”
“吾乃‘規靈’,天規塔之意志……”
“汝等歷經磨難至此,可接受‘規之試煉’……”
“通過者,可得‘逆道石’,窺天道真諦……”
“失敗者……則永墮‘規之牢籠’,爲塔之養分……”
聲音溫和,內容卻令人不寒而栗。
林硯塵握緊拳頭,看着通道盡頭那散發白光的石台,又看看四周牆壁上流動的、充滿壓迫感的銀色符文。
他低聲對葉清禾道:“記住厲寒山的話。”
葉清禾輕輕點頭,劍已完全出鞘,清冷的劍光照亮了她堅定的側臉。
兩人邁步,踏上了這條布滿天道符文的通道,朝着盡頭那未知的“規之試煉”走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通道裏回響。
牆壁上的銀色符文隨着他們的前進,流動得越來越快,散發出的規則威壓也越來越強。
而那個自稱“規靈”的聲音,再也沒有響起。
只有一種被無形之物“注視”的感覺,始終籠罩着他們,冰冷,淡漠,如同高高在上的天道,審視着試圖逆反它的螻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