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平穩飛行在雲層之上。陌上坐到後排,她看到自己負責的學者亞德似乎跟其他人都很熟絡,他們自然地坐在了頭等艙區域。愛倫也在其中,他用流利的葡語與學者們交談,言談間從容不迫,儼然是這場學術之旅的核心資助者與組織者。陌上聽着他那陌生又優雅的語言,看着他與那個世界渾然天成的融合,心裏那層“望塵莫及”的隔膜仿佛又加厚了幾分。
她獨自坐在經濟艙靠窗的位置,這一排恰好只有她一人。機艙內空調溫度偏低,她拉過薄毯蓋在身上。或許是連來的疲憊與心緒起伏,也或許是機艙環境讓她不適,她很快泛起困意,調整了一個姿勢,迷迷糊糊地睡去。睡夢中並不安穩,狹小的空間讓她覺得鼻子有些不通暢,呼吸艱難地蹙起了眉。
朦朧中,她感覺到身邊的位置有人坐下,一股熟悉的、清冽的雪鬆氣息淡淡傳來。她艱難地睜開眼,模糊的視線裏,竟是愛倫那張輪廓分明的側臉。
“你怎麼來後面了?”她揉了揉眼睛,聲音帶着剛睡醒的沙啞。然後又看向坐在前幾排的同學,自然有人注意到愛倫坐到了她身邊,她趕忙輕聲推搡他,“你快回去,被人看到。”
愛倫轉過頭,琥珀色的眼眸在機艙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深邃,“陪你。”他言簡意賅,語氣自然得仿佛理所當然。他知道以這個女孩兒的心性如果自己讓她當那個特殊人物升艙一定會“寧死不從”。
陌上心頭微動,有些不知所措,“不要。快回去。”
“今早我送你你以爲他們看不到嗎?”
陌上不再說話,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她抬手掀開遮光板,窗外是耀眼奪目的雲海,陽光灑在綿延無盡的雲層上,壯麗非凡。她被這景色吸引,暫時忘記了尷尬,指着遠處一團蓬鬆的雲朵,脫口而出:“你看那塊雲,像不像一只小狗?”
愛倫順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唇角微微上揚,勾勒出好看的弧度,“像。”他應着,目光卻從雲朵移回,落在她專注而帶着些許孩子氣的側臉上,心底某種柔軟的情愫悄然滋生。
兩人之間陷入一種奇異的安靜,只有引擎的轟鳴作爲背景音。
過了一會兒,愛倫忽然開口,用的是中文,聲音低沉:“你去過北方吧?”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間在陌上心裏激起千層浪。她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怎麼能沒去過?她的童年,有太多關於北方的記憶,冰天雪地裏的嬉戲,還有……葉潯哥哥帶着她在院子裏堆雪人的身影。她的老家本就是北方,葉阿姨也是北方人。可這一切,都在那場變故後,被徹底掩埋。從“炎梨”變成“李陌上”,改變的何止是名字,連同籍貫、過往,都被小心翼翼地隱藏起來。
她偏過頭,強忍住瞬間涌上眼眶的酸熱,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悶:“去過,那裏……很美。”
“葡國沒有雪季,”愛倫望着窗外,似乎只是隨口閒聊,“這個時候,北方應該已經下雪了。”
“嗯。”陌上低低應了一聲,是啊,你現在生活的地方常年無雪。不敢再多言,生怕泄露了心底翻涌的情緒。
一行人抵達奉城,下榻酒店,遊學行程按部就班地進行。前幾,陌上盡職地跟在學者亞德身邊,東大的遊學課程很多,多是學術交流,陌上也跟着沉浸在學術氛圍中。愛倫似乎有其他事務,並未時常出現。其實陌上閒下來的時候有想過,愛倫跟着來遊學到底是爲什麼?他又不需要上課或授課,所謂出資人,他不忙嗎?看上去好像不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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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倫開車載着陌上沿着盤山公路蜿蜒而上,窗外的雪花越來越大,像是無數潔白的羽毛在夜色中飛舞。陌上看着窗外掠過的雪鬆林,忍不住問:"我們這是要去哪裏?"
"到了你就知道了。"愛倫專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嘴角帶着一絲神秘的笑意。
當車子最終停在山頂時,陌上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一座古老的白色燈塔矗立在懸崖邊,燈塔下方是一座全玻璃結構的餐廳,在漫天飛雪中散發着溫暖的光芒。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在飄雪的夜色中若隱若現,宛如散落的星辰。
"好美......"陌上輕聲感嘆,眼睛因爲驚喜而閃閃發亮。
愛倫爲她拉開車門,伸手拂去她發間的雪花,"就知道你會喜歡。"
餐廳內部布置得精致而溫馨,暖黃色的燈光灑在深色的木質桌椅上。侍者引領他們到窗邊最好的位置,從這裏望出去,既能看見遠方的城市燈火,又能欣賞近處雪花飄落的美景。
"這裏的鍋包肉很好吃。”愛倫翻着菜單,很自然地說。他今天穿着簡單的休閒款白襯衫,襯得他立體的五官更加分明,琥珀色的眼眸在暖光下顯得格外溫柔。
當色澤金黃的鍋包肉上桌時,陌上習慣性地夾起一塊放到愛倫盤子裏:"呐,你的最愛。"
話一出口,兩人都愣住了。陌上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這是她小時候和葉潯一起吃飯時養成的習慣。她慌亂地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玉姐說你愛吃甜的,所以......我猜的。"
愛倫深深地看着她,眼神復雜。他夾起那塊鍋包肉嚐了嚐,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猜得很準。"他頓了頓,環視四周,"感覺你好像很熟悉這裏。"
陌上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含糊其辭:"以前......有個阿姨和叔叔是這邊的人。"
"那這次可以順路去拜訪一下。"愛倫狀似隨意地說。
"不......不了......"陌上急忙搖頭,聲音裏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
"不方便嗎?"
"嗯,不方便。"她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愛倫看着她突然低落的情緒,想到她孤兒的身份,以爲勾起了她的傷心事,便體貼地不再追問。他轉而說起葡國的趣事,試圖轉移話題,但眼神卻始終沒有離開過她。
窗外,雪越下越大,覆蓋了山巒,也覆蓋了那些塵封的往事。而餐廳內,溫暖如春,卻彌漫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悵惘。
車子在漫天飛雪中駛入一家隱匿在山谷中的式溫泉滑雪酒店。愛倫停好車,很自然地接過陌上的背包:"今晚住這裏。"
"可是明天還有行程......"陌上有些猶豫。
"已經幫你請好假了。明天亞德要自由活動,放心,我沒給你搞特殊。"愛倫指了指她的腳踝,"而且你這個腳,你到底有沒有在塗藥?爲什麼這麼多天了,還是走的不自然。”
陌上咬唇,“塗了。”
酒店大堂是典型的和風設計,原木與宣紙的搭配顯得清雅別致。前台恭敬地遞上門卡:"愛倫先生,您預訂的套房已經準備好了。"
推開房門,陌上不禁怔住。這是一間寬敞的和室套房,榻榻米上鋪着柔軟的床鋪,紙拉門外是一個私密的露天溫泉池,雪花正飄落在氤氳的水面上。更讓她驚訝的是,沙發上整齊地擺放着好幾套嶄新的泳衣,從保守的連體式到性感的比基尼,各種款式一應俱全。
"這些是......?"陌上臉頰微紅。
"總不能穿着衣服泡溫泉吧。”愛倫語氣自然,"不知道你喜歡什麼款式,就多準備了幾套。"
陌上最終選了一套嫩粉色的分體泳衣,雖然相對保守,但依舊勾勒出她纖細的腰身和修長的雙腿。她裹着浴巾走進溫泉區時,愛倫已經泡在池中了。氤氳的水汽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輪廓,琥珀色的眼眸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深邃。
雪花飄落在溫泉池中,瞬間融化。陌上小心翼翼地踏入池中,溫暖的水流瞬間包裹全身。她仰起頭,伸出手接住飄落的雪花,看着它們在掌心化作晶瑩的水珠。
就在這時,一雙手臂從身後環住了她的腰。陌上嚇了一跳,輕呼出聲。愛倫低沉的聲音帶着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畔:"你還在怕我?"
陌上不說話,熱氣氤氳,她有些發暈。
愛倫的手臂結實有力,膛緊貼着她的後背,隔着薄薄的泳衣傳遞來灼人的溫度,他的手撫過腰側的那道疤,“還痛嗎?”陌上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驟然加速,下意識地想要掙脫,卻被他抱得更緊
"沒……好多了……”她聲音微微發顫,不知是因爲寒冷,還是因爲緊張。
“還怕我嗎?”愛倫又重復了一遍。
陌上輕輕搖頭。
"那爲什麼總是躲着我?"愛倫的唇幾乎要貼上她的耳垂,聲音裏帶着一絲危險的誘惑,"那天晚上在徹湖,你看着我的眼神,可不像現在這樣充滿防備。"
陌上想起那個意外的吻,臉頰更燙了:"那晚你喝醉了......”
"我說過,我知道我在什麼。"他的手指輕輕撫上她的手背,與她十指相扣,"那個吻不是假的,李陌上。"
溫泉的熱氣熏得陌上頭暈目眩,她幾乎要沉溺在這曖昧的氛圍中。但理智告訴她,這一切都太危險了。她用力掙脫他的懷抱,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別這樣......"
愛倫看着她泛紅的臉頰和閃爍的眼神,最終鬆開了手,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好,不你。"
後半夜,陌上在臥室的榻榻米上輾轉反側。她能清晰地聽到客廳裏,愛倫似乎睡得並不安穩,翻身的聲音透過紙門隱約傳來。想到他高大的身軀要蜷在沙發上,她心裏過意不去。
猶豫再三,她輕手輕腳地起身,借口喝水推開了紙門。愛倫果然醒着,聽到動靜便睜開了眼睛。
"我喝點水......"陌上小聲說着,走到茶幾邊倒了杯水。看着他明顯不適的睡姿,她鼓起勇氣走到沙發邊,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沙發上睡不舒服,你去床上睡吧。"
愛倫靜靜地看了她片刻,出乎意料地沒有拒絕:"好。"
這一夜,愛倫信守承諾,除了相擁而眠外,沒有任何逾越的舉動。但這樣單純的親密,反而讓陌上更加心亂。她在他均勻的呼吸聲中久久無法入睡,直到天光微亮才朦朧睡去。
第二天在滑雪場,當愛倫從身後扶着她的腰教她滑雪時,當他的氣息拂過她的耳畔時,陌上總會想起昨夜溫泉中的那個擁抱,還有那句低沉的"你還在怕我?"。
雪花依舊在飄,但有些東西,似乎已經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