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懷抱溫暖而堅實,雪鬆的冷香混合着男性荷爾蒙的氣息將她完全籠罩。陌上僵直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聽着他逐漸均勻的呼吸聲,感受着背後傳來的沉穩心跳,一種復雜難言的情緒在心底蔓延——是安心,是酸楚,是沉溺,也是對未來更深的迷惘。
愛倫的手臂沉甸甸地搭在李陌上的腰上,帶着不容置喙的占有意味。陌上僵着身體,在黑暗中睜大了眼睛,毫無睡意。她能清晰地聽到自己過快的心跳,以及耳邊他平穩的呼吸聲。這親密的假象像一張溫柔的網,將她牢牢縛住,既讓她貪戀,又讓她恐慌。
她小心翼翼地、幾乎是屏住呼吸地側過身,從枕頭下摸出手機,將屏幕亮度調到最低。幽微的光線照亮了她眼底的掙扎。她點開那個加密的相冊,指尖輕顫着劃過屏幕。那張堤壩上的舊照再次浮現——十二歲的她,十七歲的葉潯,還有林亦,陽光刺眼,笑容毫無陰霾。那是她回不去的彼岸。手指下意識地向下滑動,冰冷的電子體檢報告取代了溫暖的回憶,那行關於“先天性心髒病”的診斷和“抓緊治療”的建議,像淬了冰的針,狠狠扎進心裏。她擁有的東西太少,而失去的,又太多。
悄悄關掉手機,她重新轉過身,在昏暗的光線裏凝視愛倫的睡顏。他睡着了,平裏那雙銳利人的琥珀色眼眸緊閉着,長睫在眼瞼下投下柔和的陰影。高挺的鼻梁,線條分明的唇,混血立體的五官在沉睡中褪去了所有棱角,只剩下令人心折的安靜俊美。陌上看得失神,心口酸澀與悸動交織。他今天突如其來的出現,霸道的吻,以及此刻這看似依賴的擁抱,到底算什麼?前幾天,他身邊還站着光彩照人的萬憶禮。
“都是假的……”她在心裏反復默念,試圖築起防線。可身體卻不由自主地向他靠攏了些,汲取着那點虛幻的溫暖。反正……她苦澀地想,反正自己這顆心髒也不知道能支撐到哪一天,這點偷來的、或許明天就會消失的親近,就讓她“逆來順受”一下吧。
正當她沉浸在自嘲與短暫的放縱中時,頭頂忽然傳來帶着濃重睡意的鼻音,攬着她的手臂也收緊了些,將她更密實地圈進懷裏:“怎麼不睡覺,明天不是有任務?”
陌上嚇得渾身一顫,像被踩到尾巴的貓,下意識就想翻身背對他,逃離這被當場抓包的窘迫。
“再動要掉下去了。”愛倫的聲音沙啞,帶着剛醒來的慵懶和一絲不容置疑的威脅。
陌上頓時僵住,不敢再動,心跳如擂鼓。他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她忍不住脫口而出:“你怎麼知道?”
愛倫似乎從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極輕的笑,那氣息拂過她的發絲。他將下巴在她頭頂蹭了蹭,找到一個更舒適的位置,聲音含混,帶着一種近乎耍賴的親昵:“不告訴你。”
黑暗中,陌上睜大了眼睛,被他這句意味不明的話攪得心緒更加紛亂。她張了張嘴,還想問什麼,卻被愛倫更緊地抱住,他帶着濃濃的倦意,幾乎是命令道:“睡覺。”
那語氣帶着他慣有的、不容反駁的強勢,卻又奇異地夾雜着一絲難以言喻的……寵溺?陌上分辨不清,只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塞得滿滿的,讓她無法思考,最終,在他沉穩的心跳和溫暖的懷抱裏,意識漸漸模糊,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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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生物鍾讓陌上準時醒來。窗外的天剛蒙蒙亮。她輕手輕腳地起身,盡量不驚動身旁的男人。行李箱昨晚就已經收拾好,放在牆角。她快速洗漱完畢,換上淨簡單的衣物,準備先去學校。
當她從狹小的衛生間出來時,愛倫也醒了。他坐在床沿,一頭濃密的深棕色短發有些凌亂地翹着,平裏深邃銳利的琥珀色眼眸此刻帶着剛醒來的惺忪和迷茫,像蒙了一層霧。他無意識地撓了撓頭發,一臉沒睡醒的起床氣,看起來竟有幾分罕見的孩子氣。
陌上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輕輕笑了出來,低聲道:“早。”
愛倫揉了揉眼睛,抬眸看她,那眼神恍惚了一瞬,然後才慢慢聚焦。陌上在他眼中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那個會帶着壞笑逗弄她的葉潯哥哥,不由得恍惚了一下。她迅速斂起心神,說:“一會兒要去學校報道。”
愛倫像是消化了一下這個信息,才慵懶地應了一聲:“好。”
兩人先後洗漱。當愛倫跟着陌上一起走出房間時,昨晚那個發難的女生正巧從廚房出來,看到他們,立刻翻了個白眼,但在接觸到愛倫沒什麼溫度的眼神後,又訕訕地縮回了房間。
愛倫開着那輛顯眼的阿斯頓馬丁,羅伊應該是早已離開了,他自己開車載着陌上去學校。陌上沒有拒絕,她知道自己爭辯也無用,提着行李箱不坐車也不方便。
車子平穩地停在學校門口。陌上解開安全帶,正準備說再見,卻發現愛倫也跟着下了車。她一頭霧水,剛想開口詢問,就看見校門口停着一輛顯眼的大巴車,旁邊站着幾位熟悉的面孔——西裝革履、略顯發福卻一臉儒雅的校長劉野,文學院院長、學者風範的李楊林,以及分管學生工作、三十多歲打扮練的王威老師。
周一清晨,正是學生們趕早八課的高峰期。無數道目光或好奇或驚訝地投射過來,聚焦在幫陌上提着行李箱的愛倫,以及那幾位迎上前去的校領導身上。陌上簡直想找個地縫鑽進去,尷尬得腳趾摳地。
然而愛倫卻神態自若,仿佛這一切再正常不過。他從容地與校長握手寒暄。
校長劉野笑容滿面:“愛倫先生,您太客氣了,也不讓我們派人去接,反倒自己過來了,真是太低調了。”
愛倫唇角勾起慣有的、恰到好處的社交笑容,目光卻若有似無地掃過一旁恨不得縮起來的陌上,語氣溫和:“劉校長太見外了,正好陌上也要來學校,我就順路一起過來了。學校工作繁忙,實在不必特意迎接。”
這時,李院長和王威老師也笑着看向陌上,王威老師甚至主動上前想幫陌上拿行李箱。
愛倫卻微微側身,手臂一抬,輕鬆避開了王威老師的手,笑容溫和卻帶着疏離:“怎麼能讓女士動手提重物,我來就好。”他舉止優雅自然,配上那張俊美得過分的臉,讓王威老師瞬間有些臉紅,不好意思地收回了手。
陌上站在一旁,感受着周圍越來越多的視線,以及同學們竊竊私語的議論,只覺得臉上燒得厲害。她萬萬沒想到,送她來學校會變成這樣一場“公開處刑”。
通過他們的交談,陌上才徹底明白,這次葡國學者的遊學活動,背後的主要贊助方就是愛倫。她心裏頓時一片清明,昨晚他那句“明天不是有任務”的篤定,以及輔導員爲什麼會破天荒地將這個寶貴機會給她,一切都有了答案。
在衆多同學的注視下,愛倫親自提着她的行李箱,與校領導們談笑風生地走向大巴車,這畫面足以成爲今天澳大最轟動的頭條。
輔導員之前已經說明,此次遊學總共四站,從北到南,最後一站回到澳大。遊學期間六個志願者可以不用上課,但期末考試需正常參加。
陌上低着頭,快步走上大巴車。車上已經坐了三位同爲志願者的同學,以及六位葡國學者。她找到自己負責的學者亞德——一位三十多歲、戴着無框眼鏡、穿着半長款風衣、顯得風度翩翩又頗爲年輕的教授。陌上用練習了許久的葡語上前打招呼。
亞德教授卻微笑着,用流利的中文回應:“你好,李同學,期待接下來的行程。”
他的友善和帥氣讓陌上稍稍放鬆了些,也回以真誠的笑容。打過招呼,她下意識地想往車廂後排走,找個不起眼的位置,結果一抬眼,就看到愛倫與校領導們在車下道別後,邁着長腿也踏上了大巴。
陌上心裏一緊,趕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閉上眼睛假裝睡覺,心裏祈禱他千萬別過來。
然而,事與願違。她感覺到身邊的座位微微一沉,那股熟悉的、帶着清冷雪鬆味的氣息瞬間籠罩了她。他到底想什麼?陌上心裏紛亂如麻,連呼吸都放輕了。兩人手臂偶爾的摩擦,衣料的窸窣聲,都讓她心煩意亂。
忽然,她感覺到腳踝處傳來一陣冰涼的觸感。她下意識低頭,竟看到愛倫不知何時俯低了身子,正小心翼翼地將一片鎮痛降溫貼貼在她之前扭傷、此刻仍有些紅腫的腳踝上。
“別動,”他頭也沒抬,聲音壓得很低,卻帶着不容置疑,“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走路一瘸一拐的嗎?”
“沒事。”陌上小聲嘟囔,想縮回腳,卻被他輕輕按住。
“睡會兒吧,一會兒到機場叫你。”他直起身,語氣恢復了平淡。
陌上終於忍不住睜開眼,看向他:“你也去?”
愛倫挑眉,唇角那抹熟悉的、帶着點戲謔的弧度又揚了起來:“我花錢請客,還不能去了?”
陌上一臉無語地看着他,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那讓我當志願者也是你的‘手筆’?”
“什麼叫‘手筆’?”愛倫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眸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語氣卻一本正經,“你成績好,每個學期都拿獎學金,從大一就開始努力申請留學名額,會基礎葡語,文學功底扎實,還得過幾次有分量的寫作大獎。李陌上,你爲什麼一定要覺得,是因爲我,你才能當上這個志願者?”
他條理清晰地將她的履歷一一列舉出來,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事實。陌上頓時啞口無言,臉頰有些發燙。原來她那些自以爲隱藏得很好的努力和掙扎,在他面前早已不是秘密。她在他面前,仿佛透明一般,無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