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輕柔地飄落,落在李陌上纖長的睫毛上,又被她呼出的白氣呵化。腳下的單板雪鞋沉重而陌生,她努力想保持平衡,身體卻不受控制地左右晃動,像只笨拙的企鵝。反觀身旁的愛倫,他踩着單板,身姿矯健而從容,在雪地上隨意滑動,劃出流暢的弧線,仿佛與這片冰雪世界渾然一體。
他滑到她身邊,自然地伸出手,穩穩扶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引導着她慢慢向前滑行。
“重心放低,膝蓋微屈,對,就這樣……”他的聲音低沉而耐心,響在她的耳畔,溫熱的氣息拂過她凍得微紅的耳廓。
這種被全然引導和保護的感覺,讓陌上心頭泛起一陣奇異的暖流,夾雜着難以言喻的酸楚。她記得,很久以前,也有一個人,曾這樣耐心地教她騎自行車。那時的她,同樣手腳不協調,摔了幾次就坐在地上耍賴,嘟着嘴說“不學了,太難了!”而那個少年,總是無奈又寵溺地笑着,伸手拉她起來,拍拍她身上的土,說“再試一次,我在後面扶着你,不會摔的。”
記憶的閘門一旦打開,洶涌的酸澀幾乎要將她淹沒。她借着調整姿勢的動作,微微側頭,看向愛倫專注的側臉,輕聲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希冀:“你滑得這麼好……怎麼學會的?”
愛倫的目光依舊落在她腳下的雪板上,聞言,唇角習慣性地勾起一抹弧度,那笑意卻並未深入眼底,反而透着一絲淡淡的、被現實磨礪過的痕跡。“在那種家族裏生存,”他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什麼都要會一點,不過是必備的社交技能罷了。”
這是陌上第一次聽他主動提及斯圖爾特家族內部的生活。她心口微微一緊,忍不住追問:“那裏的生活……很難嗎?”
愛倫扶着她,慢慢滑到一處平坦的、被他事先清理過積雪的空地。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解下了自己頸間那條質地柔軟的羊絨圍巾,仔細地鋪在雪地上,示意她坐下休息。這個細小的舉動,讓陌上鼻尖又是一酸。
他隨後在她身邊坐下,目光投向遠處覆着白雪的山巒,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種經歷過風浪後的平靜:“難麼?難啊,挺難的。”他頓了頓,側過頭看她,琥珀色的眼眸在雪光映襯下,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湖水,“我是這個家族的‘例外’,是格格不入。”他好像沒有跟陌上去避諱他半路回到家族這件事,其實這件事在當年被新聞報道的算是轟轟烈烈,只是因爲回到澳城開始管理家族業務前愛倫並未在媒體前出現過所以這件事不算秘密,只是再多的細節媒體也挖不出來,隨着愛倫徹底回到葡國,這件事就更被人淡忘了。現在愛倫開始逐漸接手家族業務,上一次與萬憶禮的公開露面,這件事也再度被抬上茶餘飯後的談資裏。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陌上卻從中聽出了那些年被輕描淡寫掩蓋住的艱辛與不易。她想起玉嫂說過的話,想起那些關於斯圖爾特家族錯綜復雜關系的新聞報道,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爲他感到心疼。
“可是,”愛倫忽然轉過頭,目光直直地看向她,像是要看到她心裏去,“應該不會比你更難吧?你的十九年,應該會更難吧。”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陌上心中那扇緊閉的、裝着無數苦楚的門。她猛地低下頭,眼眶迅速發熱。錯了,葉潯哥,她在心裏默默地說,其實只有失去你、失去小姨後的這七年,才是真正艱難到幾乎熬不過去的子。在那之前,有你在的時光,是我人生中唯一的光。
她用力眨了眨眼,回即將涌出的淚水,聲音有些發啞,卻努力維持着平穩:“也……沒有那麼難。我有一些很美好的回憶,足夠支撐我活着了。”
“哦?”愛倫挑眉,似乎被勾起了興趣,他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深邃的眼眸帶着探究,唇角重新勾起那抹慣有的、帶着點戲謔的笑痕,“什麼美好的回憶?說來聽聽……是有其他男人嗎?”
當然啊,那個男人就是你,從頭到尾都只有你。陌上在心裏大聲回答。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連自己都心虛的否認。她垂下眼睫,避開他灼人的視線,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低得像囈語:“沒有。”
她撒謊了。
在這個飄着雪的、仿佛與世隔絕的山谷裏,在她好不容易再次靠近他的時刻,她又一次,選擇了將那個關於“葉潯”和“炎梨”的秘密,連同那份深埋心底、無法言說的愛戀,一起埋藏在了這場越下越大的雪幕之後。
雪花無聲地落在他們身上,一個坐着,一個低頭沉默着,仿佛兩尊各有心事的雪人。遠處的歡聲笑語變得模糊,只剩下彼此間清晰可聞的呼吸聲,和那份橫亙在真實與僞裝之間,沉重而無奈的寂靜。
雪場的寧靜被不遠處傳來的一聲驚呼和碰撞的悶響打破。李陌上循聲望去,只見斜坡下方,幾個人影撞作一團,其中一個穿着寶藍色滑雪服的身影倒在雪地裏,似乎傷得不輕,周圍瞬間聚攏了一些人。
“好像有人受傷了。”陌上下意識站起身,也顧不上腳踝的不適。
愛倫眉頭微蹙,動作卻比她更快,長腿一邁便朝事故地點走去。陌上連忙跟上。
擠進人群,只見一位約莫三十多歲的女子半靠在雪地上,她身邊散落着滑雪裝備。她穿着專業的滑雪服,勾勒出成熟優美的身段,即使此刻因疼痛微微蹙眉,那張知性溫婉的臉上依舊保持着一種得體的鎮定。最觸目的是她額角處,一道不算深但正在滲血的傷口,在白皙皮膚的映襯下顯得有些醒目。她似乎傷到了頸部或頭部,躺在地上不敢輕易移動。
愛倫在她身邊蹲下,動作流暢地從大衣內袋裏掏出一塊淨的深色手帕,聲音沉穩:“別動,我先幫你按住傷口。”
他的動作專業而冷靜,但一直留意着陌上,卻敏銳地捕捉到在他看清女子面容的刹那,那琥珀色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雖然那異樣稍縱即逝,快得讓她以爲是雪地反光造成的錯覺。他周身的氣息似乎有瞬間的凝滯,但那也僅僅是一瞬,他便恢復了慣常的、帶着疏離感的從容。
“謝謝。”女子聲音溫和,帶着痛楚下的虛弱,目光在愛倫臉上停留了一瞬,眼底似乎也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解讀的波瀾,但很快便歸於平靜。
陌上也趕緊蹲下身,從自己的隨身小包裏找出淨的紙巾,協助愛倫輕輕按住傷口周圍,避免雪花沾染。她能聞到女子身上傳來的一縷清雅的香水味,混合着雪地的冷冽氣息。
“已經叫了巡邏隊和救護車。”旁邊有好心人說道。
就在這時,人群被略顯急促地撥開,一個身影疾步沖了進來,語氣帶着毫不掩飾的焦灼:“知恩!你怎麼樣?”
來人竟是亞德教授!
他此刻完全不見了平裏的溫文爾雅和學者風度,臉上寫滿了驚慌與擔憂,他甚至沒來得及跟愛倫和陌上打招呼,就直接單膝跪倒在女子身邊,小心翼翼地查看她的情況,握住她冰涼的手,連聲問:“傷到哪裏了?除了額頭還有哪裏疼?別怕,救護車馬上就來。” 他那雙總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充滿了緊張,目光緊緊鎖在名叫“知恩”的女子臉上,那份關切遠超普通朋友或同事的界限。
陌上驚訝地看着這一幕,亞德教授此刻的表現,完全像是對待極其重要的人。聯想到見面那天亞德不算蹩腳的中文,難道這個葡國教授在中國曾有一段浪漫的邂逅?那倆人相隔萬裏是如何保持聯系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