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回家?公子,他們……”福伯急得臉都白了,下意識想拉住林晏,“那王癩子帶了兩三個人,就在咱們屋後巷子蹲着,凶神惡煞的!咱們是不是先避一避?”

“避?”林晏停下腳步,看向自家茅屋的方向,眼神深邃,“福伯,能避到哪裏去?又能避多久?我們越躲,他們越會覺得我們心虛可欺。今天躲過了,明天、後天呢?李老漢的攤子還擺在那裏。”

他轉過身,看着福伯,語氣平靜卻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有些事,躲是沒用的。越是看起來凶惡的人,有時反而越好對付。因爲他們往往只有凶惡這一張牌。而我們,只要找到他們的七寸,輕輕一碰,他們就軟了。”

福伯被林晏眼中的冷靜和自信所感染,慌亂的心緒稍稍平復,但還是擔憂道:“可是公子,他們人多,還可能有家夥……您就一個人,萬一……”

“放心吧,福伯。”林晏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們不打架。我們……講道理。只不過,這次講的道理,要讓他們聽得懂,也記得住。”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因爲快步趕路而略顯凌亂的衣衫,將懷裏那長長的竹竿遞給福伯:“拿好這個,跟在我身後,不用說話,神色自然些,就像我們只是剛買了東西回家。”

說完,他不再猶豫,邁開步子,以平回家時那種不疾不徐的步伐,朝着茅屋走去。他的背脊挺得筆直,臉上甚至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書生特有的淡然。

茅屋所在的巷子很窄,也很僻靜。遠遠地,林晏就看到三個身影或蹲或靠地聚在他家屋後的牆角陰影裏,正是王癩子和那兩個黃牙、三角眼的混混。他們顯然已經等了有一會兒,顯得有些焦躁不耐。

看到林晏和福伯走過來,三人立刻站了起來,眼神不善地盯了過來。

林晏仿佛沒看見他們,徑直走到自家那扇破舊的木門前,從懷裏掏出鑰匙(一細竹片),準備開門。

“喂!小子!”王癩子粗啞的聲音響起,帶着刻意的凶狠,“你就是那個姓林的窮書生?”

林晏手上的動作停住,緩緩轉過身,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疑惑和被打擾的不悅,目光平靜地掃過三人:“幾位是?找學生何事?”

他的反應太過平靜,甚至帶着點讀書人常見的、對粗魯之人的淡淡疏離,這讓準備先聲奪人的王癩子反而愣了一下。劇本不對啊?這窮書生不應該嚇得臉色發白、說話結巴嗎?

“少他媽跟老子裝蒜!”王癩子往前了一步,試圖用身高和體型的優勢壓迫林晏,“西市李老頭攤子的事,是你搞的鬼吧?教他弄淨攤子,搞什麼買二送一,還到處散播老子壞話?聽說你還跟縣衙有點關系?怎麼,想跟老子作對?”

他身後的兩個混混也配合地圍了上來,隱隱形成夾擊之勢。福伯緊張得手心冒汗,下意識抓緊了那竹竿。

林晏卻像是沒感受到那股惡意,反而微微皺起了眉,仿佛在思索,然後恍然道:“原來幾位是說李老丈的事。學生前確實路過,見李老丈攤子髒亂,生意蕭條,家中又有病妻,一時心有不忍,便出言提醒了幾句清潔之事,又見其可憐,借了他幾十文本錢周轉。怎麼,這……有何不妥嗎?至於縣衙……”他頓了頓,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學生一介寒儒,埋頭讀書,與縣衙諸位大人素無往來,不知幾位從何處聽來此言?”

他一番話,把自己摘得淨淨。幫忙是出於同情心,借錢是善舉,清潔是“提醒”,縣衙關系則是“不知從何聽來”。態度誠懇,邏輯清晰,把自己擺在了一個單純的、好心卻可能被誤解的書生位置上。

王癩子被他這“坦蕩”又“無辜”的態度弄得有些氣悶,一拳打在棉花上。他惡狠狠地道:“少來這套!老子不管你是好心還是歹意!李老頭那攤子現在賺錢了,那是老子的地盤!他的錢,就是老子的錢!你幫他,就是跟老子過不去!識相的,把從李老頭那裏拿的好處吐出來,再拿……拿五兩銀子出來,給老子賠罪!否則……”

他伸手想去揪林晏的衣領。

林晏腳下微微後退半步,恰好避開他的手,眉頭皺得更緊,語氣也冷了下來:“這位……壯士,請自重。學生與李老丈清清白白,何來‘好處’?至於五兩銀子……”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王癩子,嘴角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譏誚,“學生全部家當,恐怕也不值五兩。壯士若是手頭緊,想借錢,怕是找錯人了。”

“你他媽找死!”王癩子被他這隱含嘲諷的話激怒了,尤其是在手下面前失了面子,頓時暴怒,揚起巴掌就要扇過來。

“且慢!”林晏突然抬高聲音,目光如電,直視王癩子,“光天化,朗朗乾坤,爾等無故攔路,口出惡言,還要動手毆打功名在身的讀書人?依據《大雍律·鬥訟律》,‘毆傷受業師、毆功名之人者,加凡鬥二等;無故毆之者,杖六十,徒一年’。壯士,你這一巴掌下來,學生少不得要去縣衙遞張狀紙。你那位在刑房的遠親陳書辦,不知是否保得住你?”

他的聲音清越,在寂靜的巷子裏回蕩,尤其是“《大雍律》”、“毆功名之人”、“杖六十,徒一年”、“陳書辦”這幾個詞,咬得格外清晰。

王癩子揚起的巴掌僵在了半空,臉上的橫肉抽搐着。他一個市井混混,哪裏真懂什麼律法,但“毆打讀書人罪加一等”的說法他是聽過的。更關鍵的是,林晏準確地點出了“陳書辦”!這說明,對方不僅知道他的靠山是誰,甚至還可能知道這層關系並不那麼牢靠!

而且,這書生表現得如此鎮定,搬出律法,直指要害,絕不像是個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

三角眼混混湊到王癩子耳邊,低聲道:“老大,這小子……有點邪門。要不……”

王癩子眼中凶光閃爍,顯然在權衡。五兩銀子的訛詐看來是沒戲了,但就這麼被一個書生嚇退,他以後還怎麼在這一帶混?

就在這時,林晏忽然話鋒一轉,語氣稍微緩和,仿佛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王癩子聽:“唉,其實學生也知幾位壯士討生活不易。聽說西市劉麻子的賭債,還有快活林的欠賬,都催得緊?也是難爲。”

王癩子渾身一震,駭然看向林晏。這小子怎麼連他欠誰的錢、被誰催債都知道得這麼清楚?!

林晏像是沒看到他驚駭的眼神,繼續用那種平淡的、仿佛在陳述事實的語氣說道:“學生雖窮,但也讀過幾天書,明白一個道理:這世上,有時候賺錢的路子不止一條,與人方便,自己方便。爲了區區一個李老漢的攤子,鬧到不可開交,甚至要吃官司、坐牢,耽誤了真正來錢的門路,豈不是因小失大?”

他頓了頓,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王癩子焦躁的臉:“學生昨在城東閒逛,倒是偶然聽說了一樁小事,或許對壯士有點用處。城東‘張氏雜貨鋪’的老板,好像對他兒子在武館結識的那位‘貴友’頗爲煩惱,覺得帶壞了他兒子,又不敢得罪。若是此時,有人能‘幫’他解決這個煩惱,讓他兒子少去廝混,張老板想必是願意出點‘謝禮’的。而且,這事若是做得巧妙,說不定還能從那位‘貴友’身上,另有所得……當然,學生也只是道聽途說,隨口一提。”

他說得含糊,但王癩子卻聽得眼睛猛地一亮!

張氏雜貨鋪!他早就眼饞那家鋪子的進項,但忌憚店主那個在武館學藝的兒子。而林晏這番話,無疑給他指了另一條路:不是直接去惹那練武的兒子,而是從他那個“貴友”入手?既能從張老板那裏拿謝禮,說不定還能從那個“貴友”(聽起來像是個有錢的紈絝)身上刮點油水?而且,聽起來作空間很大,還不直接與武館弟子沖突!

這可比死盯着李老漢那個油水有限的攤子,風險又大(可能惹上讀書人官司)要有“錢途”多了!

王癩子臉上的凶惡迅速褪去,換上了驚疑、算計和一絲貪婪。他死死盯着林晏,想從對方臉上看出更多信息,但林晏只是神色平淡地回望着他,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隨口一提”。

巷子裏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風吹過巷口的嗚嗚聲。

半晌,王癩子忽然“嘿嘿”笑兩聲,臉上的橫肉擠出一個極其別扭的笑容:“林……林公子是吧?果然是讀書人,見識就是不一樣。剛才……都是誤會,誤會!哥幾個就是跟公子開個玩笑,試試公子的膽色!佩服,佩服!”

他變臉之快,讓兩個混混都有些跟不上。

林晏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拱手道:“壯士說笑了。若是無事,學生還要溫書,就不奉陪了。”

“好說,好說!”王癩子連忙側身讓開道路,又對兩個手下使了個眼色,“還不讓開,別擋了林公子的路!”

兩個混混忙不迭地讓開。

林晏不再多言,對福伯點點頭,用鑰匙打開門,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屋,然後“吱呀”一聲,關上了那扇破舊的木門。

門外,王癩子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變得陰晴不定。他低聲對兩個手下道:“走!”

三人迅速消失在巷子盡頭。

屋內,福伯直到聽見外面腳步聲遠去,才長長舒了一口氣,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抹着額頭的冷汗:“公子……您、您真是太厲害了!三言兩語,就把他們唬走了!還、還給他們指了條道?那張氏雜貨鋪……”

“禍水東引罷了。”林晏神色淡然,走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碗冷水,慢慢喝着,“王癩子這種人,貪婪又短視。給他畫一張更大的餅,告訴他旁邊有更肥的肉,他自然就會暫時放下嘴邊這塊瘦骨頭。至於他去不去啃那塊‘肥肉’,怎麼啃,會不會崩了牙,就不關我們的事了。”

他當然不會真的指望王癩子能成功。張氏雜貨鋪的兒子在武館,結識的“貴友”多半非富即貴,哪是王癩子這種底層混混能輕易拿捏的?更大的可能是王癩子碰一鼻子灰,甚至惹上新的麻煩。但這正是林晏想要的——讓王癩子無暇再來糾纏他和李老漢,甚至可能因此消耗其實力或引來更強的反制。

“可是公子,您怎麼知道那張老板對他兒子的朋友不滿?又怎麼知道王癩子欠劉麻子和賭坊的錢?”福伯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猜的,加上聽到的零星信息拼湊。”林晏放下碗,“昨天在酒館,王癩子自己罵罵咧咧提到了劉麻子和賭債。至於張氏雜貨鋪,我昨天在城東逛時,無意中聽到兩個婦人閒聊,說張家小子最近跟一個外縣的紈絝走得近,花銷變大,張老板氣得罵了幾次。結合王癩子之前覬覦那鋪子又不敢動手的信息,便有了這個說法。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只要有一點影子,對王癩子這種人來說,就足夠了。”

福伯聽得目瞪口呆,對公子的敬佩簡直如滔滔江水。這洞察人心、利用信息、借力打力的本事,簡直是神乎其技!

危機暫時解除。林晏的心卻並未完全放鬆。王癩子這種人是毒蛇,暫時被打發走,但未必死心。而且,他今天透露了知道對方欠債和靠山的信息,也可能引來對方的忌憚和更隱蔽的報復。

必須盡快強大起來,無論是財力,還是……其他方面的力量。

“福伯,竹竿給我。”林晏收回思緒,眼下最重要的是賺錢。

他接過竹竿,又開始專心致志地削制竹蜻蜓。這一次,他不再追求單個的完美,而是嚐試將流程分解、標準化。讓福伯負責將竹竿截斷、剖片、削去竹青,做成統一規格的竹條。他自己則專攻最需要技巧的翼片削制和最後組裝。

兩人配合,效率果然提高不少。一個多時辰後,已經做出了十幾個雖然粗糙但能飛的竹蜻蜓。

林晏拿起一個,在手中輕輕一搓,竹蜻蜓旋轉着飛起,劃過一道弧線,落下。

“差不多了。”他看了看天色,已是下午。“福伯,帶上這些,我們去西市。”

“現在去賣?”福伯問。

“不,先去給李老漢看看,順便再結算一下今天的分成。然後……”林晏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我們去書鋪。”

“書鋪?”福伯不解。

“嗯,墨韻齋。”林晏嘴角微揚,“去會會那位劉掌櫃。順便……賣點別的東西。”

福伯更糊塗了,但見公子有成竹,便不再多問,將竹蜻蜓用布包好,跟着林晏再次出門。

西市,李老漢的攤位依舊忙碌。看到林晏,他遠遠就熱情招呼。林晏走過去,避開人群,簡單問了問今情況。李老漢興奮地說,雖然上午王癩子來轉悠了一下沒鬧事,但生意沒受影響,估計今天又能賺百文以上。

林晏點點頭,收了今天的二十四文分成(李老漢死活要多給,被林晏堅決按約定收了),然後拿出兩個竹蜻蜓遞給李老漢:“老丈,這個給孩子玩。另外,若是有帶小孩的客人,或是附近攤主家有孩童的,可以送他們一個,就說新做的玩意兒,圖個喜慶。”

李老漢接過這新奇的小玩具,連連稱奇,自然滿口答應。這也是一種隱性的宣傳。

離開李老漢的攤位,林晏帶着福伯,徑直走向東街的墨韻齋。

墨韻齋裏,劉掌櫃正在櫃台後撥弄算盤,臉色似乎比前幾天更陰沉了些。看到林晏進來,他先是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脖子,隨即又強自鎮定,擠出一絲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喲,林公子?大駕光臨,有何貴?可是又要來跟劉某講律法?”

上次被林晏用律法得還書,劉掌櫃顯然耿耿於懷。

林晏仿佛沒聽出他話裏的諷刺,微笑着拱手:“劉掌櫃,前之事,多有誤會,學生年輕氣盛,言語若有沖撞,還望海涵。”

他這突然放低的姿態,讓劉掌櫃一愣,警惕心卻更重了:“林公子言重了。不知今來是……”

“兩件事。”林晏從福伯手中拿過那個布包,打開,露出裏面十幾個竹蜻蜓,“第一,學生近琢磨出一個小玩意兒,名曰‘竹蜻蜓’,孩童玩耍,頗有趣味。想在掌櫃這裏寄賣,每賣出一個,掌櫃得一文,學生得一文。掌櫃你看如何?”

劉掌櫃看着那些簡陋的竹片玩意兒,嗤笑一聲:“林公子,我這是書鋪,賣的是聖賢書、文房四寶!你這……孩童玩物,豈能登大雅之堂?再說了,一文錢一個?誰買?”

林晏不以爲意,拿起一個竹蜻蜓,在手中一搓。竹蜻蜓“嗖”地飛起,在空中輕巧地轉了幾圈,才緩緩落下,正好落在櫃台上。

劉掌櫃和店裏一個正在挑選紙張的年輕書生都看得一愣。

“有趣!”那年輕書生不由贊了一聲。

林晏對那書生微笑點頭,又看向劉掌櫃:“此物雖簡,然靈動有趣,寓教於樂。且制作不易,需手法均勻。放在掌櫃店中,不占地方,若有帶孩童的客人,或可隨手買一個哄孩子,也算增添些許雅趣。一文錢,對能進書鋪的客人而言,不過毫末。掌櫃無需墊付本錢,賣出才有分成,毫無風險。何樂而不爲?”

劉掌櫃看着櫃台上的竹蜻蜓,又看看那個似乎有點興趣的年輕書生,心中飛快盤算。確實,不占本錢,不占地方,賣出一個賺一文,蚊子腿也是肉。而且……這林晏突然這麼客氣,還帶來這麼個小生意,莫非是想緩和關系?

他神色稍緩:“既然林公子這麼說……那就放幾個試試吧。不過,醜話說前頭,要是賣不掉,或者惹來麻煩……”

“絕無麻煩。”林晏接過話頭,將十幾個竹蜻蜓放在櫃台一角,“那就有勞劉掌櫃了。這是第一件事。”

“第二件呢?”劉掌櫃問。

林晏從懷中取出那本《四書章句集注》,輕輕放在櫃台上:“第二件,學生想將此書……質押給掌櫃。”

“質押?”劉掌櫃眼睛一亮,但隨即又滿是懷疑。上次這書生爲了這本書不惜跟他硬頂,現在主動來質押?有詐?

“學生近急需一筆銀錢周轉,大約需二兩銀子,期限一月。”林晏語氣懇切,“此書乃先父遺澤,學生絕不舍賣斷。質押一月,利息按市價,到期連本帶息贖回。掌櫃可願意?”

二兩銀子,對一個書鋪掌櫃來說不算大數目,但也不小。劉掌櫃拿起那本書,翻看了一下,確實是常用的科舉書,版本普通,但保存尚可,書頁裏有密密麻麻的批注,顯出主人的用心。市價大概值三四兩銀子。質押二兩,利息一月大約兩百文,倒是一筆穩賺的生意。

而且,書在自己手裏,主動權就在自己手裏。到期這窮書生若還不上錢,這書可就名正言順歸自己了!比上次那種強搶好看多了。

劉掌櫃的小眼睛滴溜溜轉着,貪婪之心又起。他盤算着,這書生突然要二兩銀子,恐怕是真遇到難處了。到期還不上錢的可能性很大!

“這個嘛……”劉掌櫃故意拖長了語調,做出爲難的樣子,“二兩銀子,不是小數目。這書……值倒是值,但質押有風險啊。萬一……”

“學生願立字據,按指印。”林晏立刻道,“利息可按三分算。”(月息3%,即二兩銀子一月利息六十文,高於市價,顯示誠意和急切。)

三分利!劉掌櫃心中一喜,這利息可比平常高了!他幾乎就要答應,但想起上次的教訓,又強壓住沖動,裝作沉吟道:“既然林公子如此急用,劉某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這樣吧,二兩銀子,三分利,一月爲期,立字爲據。到期若不能贖回,此書便歸劉某所有。林公子,你看如何?”

“就依掌櫃。”林晏毫不猶豫。

當下,劉掌櫃取出紙筆,寫了一份質押契約,寫明書名、質押銀兩、利息、期限、逾期不贖後果等。林晏仔細看了一遍,確認無誤,提筆籤下名字,按下指印。

劉掌櫃也籤字畫押,然後從櫃台裏取出兩錠一兩的雪花銀,遞給林晏。

林晏接過銀子,沉甸甸的,冰涼的感覺從掌心傳來。這是他在這個世界獲得的第一筆“巨款”。

他將銀子小心收好,對劉掌櫃拱手:“多謝掌櫃通融。一月之後,學生定來贖回。”

“好說,好說。”劉掌櫃笑眯眯地收起契約和書,仿佛已經看到了這本書落入自己囊中的情景。

離開墨韻齋,走出東街,福伯終於忍不住問道:“公子!您爲何要質押那本書?那是老爺留給您最要緊的東西啊!二兩銀子雖多,但我們不是有竹蜻蜓,還有書吏的工錢嗎?萬一……”

“沒有萬一。”林晏打斷他,目光看向遠處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聲音低沉而堅定,“福伯,二兩銀子,是啓動更大生意的本錢。竹蜻蜓是小利,書吏是細水,都不足以讓我們快速擺脫困境,更不足以應對像王癩子、劉掌櫃這種人可能帶來的麻煩。”

“我需要更多的錢,也需要……讓一些人看到,我林晏,不是他們可以隨意拿捏的窮書生。”

他握緊了袖中那兩塊冰冷的銀子。

質押書籍,看似退讓,實則是以退爲進。用暫時的舍棄,換取更重要的資本和……時間。當然,風險也並存。一個月內,他必須賺到至少二兩銀子外加利息,贖回這本書。否則,不但損失重要物品,也會讓劉掌櫃之流更加看輕他。

壓力,也是動力。

“走吧,福伯。”林晏轉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回去繼續做竹蜻蜓。明天,我去縣衙上工,你帶着做好的竹蜻蜓,除了給李老漢一些,也去別的街市,找那些賣小孩玩意兒的攤主,問問他們願不願意低價拿貨去賣。價錢可以談,我們的目標是快速出貨。”

“是,公子!”福伯雖然不太明白公子全部的計劃,但看到公子眼中那從未有過的、如同寒星般堅定銳利的光芒,他心中便充滿了信心。

夕陽的餘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林晏走在前面,步伐穩健。懷中的二兩銀子沉甸甸的,心中的計劃也漸漸清晰。

有了這筆錢,他可以做更多事。改善飲食,購買更好的工具和材料,甚至……可以開始考慮,如何利用縣衙臨時書吏的身份,獲取一些有用的信息或機會。

然而,就在他走到離家不遠的一個十字路口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喧譁聲從主街方向傳來,伴隨着行人的驚呼和躲避聲。

“讓開!都讓開!馬驚了!”

只見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不知何故受了驚,正沿着街道狂奔而來,馬背上似乎還馱着個人,正死死抓着繮繩,身體顛簸起伏,險象環生!馬匹沖撞之下,街邊的攤販驚慌躲避,貨物灑了一地。

驚馬正朝着林晏他們這個方向沖來!

福伯嚇得面無人色,本能地想拉林晏躲開。但林晏卻站在原地,眯着眼睛,死死盯着那匹越來越近的驚馬,以及馬背上那個穿着錦袍、卻已狼狽不堪的年輕身影。

電光石火之間,林晏腦海中閃過幾個念頭:躲,來得及。但……

就在驚馬即將沖到面前,馬背上的人眼看就要被甩下來,甚至可能被馬蹄踐踏的千鈞一發之際——

林晏動了。

他沒有向兩旁躲閃,反而向着驚馬側前方猛地踏出兩步,同時將手中一直拿着的那準備做竹蜻蜓的長竹竿,用盡全身力氣,斜斜地、精準地向驚馬前腿之間的地面,竹竿另一端則死死抵住自己的肩窩和腰間!

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動作!稍有不慎,就會被驚馬撞飛踩踏!

“公子!”福伯魂飛魄散地驚叫。

“咔嚓!”

竹竿在馬蹄前入地面,另一端承受着巨大的沖擊力,瞬間彎曲成一個驚心動魄的弧度,然後“啪”地一聲,從中間斷裂!

但就是這奮力一阻,驚馬前沖的勢頭被硬生生滯了一瞬,前蹄揚起,發出一聲痛苦驚恐的嘶鳴,龐大的身軀失去了平衡,向側前方踉蹌栽去!

馬背上的人,在這劇烈的顛簸和轉向中,終於支撐不住,驚叫着從馬背上翻滾下來,重重摔在街邊的菜攤上,壓垮了一片,汁水爛葉沾了滿身。

而那匹驚馬,在撞翻了兩個籮筐後,也終於被趕來的幾個膽大的街坊和後面追上來的兩個家仆模樣的人合力拉住繮繩,勉強制服,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氣,不再狂奔。

街上一片狼藉,短暫的死寂後,爆發出各種聲音:驚叫、議論、哭喊(攤主)、呼喝……

林晏被竹竿斷裂的反震力帶得倒退好幾步,被福伯拼命扶住才沒摔倒。他感覺肩窩和腰間一陣辣的疼,手臂也微微發抖,但眼神依舊冷靜,第一時間看向那個摔下來的人。

那人是個約莫十八九歲的華服公子,雖然此刻滿身菜葉污泥,狼狽不堪,但衣服料子極好,腰間的玉佩也價值不菲。他被摔得七葷八素,在家仆的攙扶下勉強坐起來,齜牙咧嘴,臉色煞白,顯然驚魂未定。

“少爺!少爺您沒事吧?!”幾個家仆圍着他,驚慌失措。

華服公子推開家仆,喘了幾口粗氣,目光下意識地看向剛才驚馬受阻的方向,看到了手持半截斷竹竿、正被老仆扶着的林晏。

他愣了一下,隨即掙扎着在家仆的攙扶下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林晏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尤其在那截斷竹竿上停留片刻,然後拱了拱手,雖然姿態還有些狼狽,但語氣卻帶着一種與生俱來的、並不惹人反感的驕矜:

“剛才……多謝兄台援手。若不是兄台冒險阻攔,在下恐怕不只是摔這一下了。不知兄台高姓大名?可曾受傷?”

他的目光落在林晏有些破舊的長衫和蒼白清瘦的臉上,微微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被誠摯的感謝取代。

林晏放下斷竹竿,忍着疼痛,拱手還禮,語氣平淡:“舉手之勞,公子不必掛懷。學生林晏,未曾受傷。”

“林晏?”華服公子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似乎覺得有點耳熟,但又想不起來。他爽快地道:“林兄客氣了!救命之恩,豈是小事?在下蕭景琰,今多虧林兄!林兄衣衫似有破損,定是剛才被竹竿所傷。走,去前面酒樓,容在下設宴壓驚,並賠林兄新衣!”

蕭景琰?靖國公世子?

林晏心中微動。這個名字,他聽福伯提過,是清河縣乃至江州府都有名的紈絝子弟,揮金如土,行事張揚。沒想到,竟是以這種方式遇見。

他看着蕭景琰雖然狼狽卻依舊明亮有神的眼睛,以及那看似紈絝、實則並不愚笨的眼神,心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或許……這位“紈絝”世子,並不僅僅是個簡單的紈絝。

而他林晏,剛剛“救”了這位世子一命。

這算不算是……改變了一位“貴人”的命運軌跡?

他感覺到,腦海中沉寂了一天的系統,似乎微微波動了一下。

而蕭景琰,已經熱情地(甚至有點不由分說地)拉住了他的胳膊:“林兄,莫要推辭!今定要好好謝你!福伯是吧?一起一起!”

林晏看了看自己沾滿塵土和菜汁的破舊長衫,又看了看眼前這位眼睛發亮、興致勃勃的世子爺,再想到懷中那二兩銀子和即將開始的臨時書吏工作,以及未來可能需要的更多助力……

他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真誠的笑容,沒有再推辭。

“那……就叨擾蕭公子了。”

夕陽徹底沉入西山,華燈初上。一場意外的驚馬,一次冒險的阻攔,將兩個原本可能毫無交集的人,短暫地聯系在了一起。

林晏不知道這會是福是禍。但他知道,命運的齒輪,似乎因爲今天這一連串的事情——應對王癩子、質押書籍、巧遇驚馬——而悄然加速轉動了起來。

新的篇章,或許就在這燈火闌珊的酒樓之中,悄然開啓。

而系統的提示音,也在此刻,於他腦海深處,清晰響起:

【檢測到宿主成功預重大危機事件,顯著改變目標“蕭景琰”命運軌跡(避免重傷或死亡),事件影響力評估中……】

【命運點數結算:獲得正命運點數 15 點。】

【當前命運點數:正22,負0。】

十五點正點!一次救援,堪比幫助十個李老漢!

林晏的心中,波瀾驟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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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喜歡閱讀玄幻腦洞小說,那麼一定不能錯過洪荒:開局被逐出截教。這本小說由知名作家蕭玄教主創作,以蕭玄爲主角,講述了一段充滿奇幻與冒險的故事。小說情節緊湊、人物形象鮮明,讓讀者們沉浸其中,難以自拔。目前,這本小說已經更新375423字,快來一探究竟吧!
作者:蕭玄教主
時間:2026-01-03

洪荒:開局被逐出截教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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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蕭玄教主
時間:2026-0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