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淺眠,天剛蒙蒙亮,林晏便醒了。不是自然醒,而是被腦中系統準時而冰冷的提示音喚醒。
【主線任務“三天賺取一千文”進入第二天。請宿主繼續推進。】
【支線任務“市井惡霸勒索”進行中,請宿主盡快制定並執行解決方案。】
林晏揉了揉太陽,驅散殘留的睡意和身體的酸痛。冰冷的空氣讓他迅速清醒。他起身,走到屋外簡陋的灶間,就着破瓦盆裏的冷水洗了把臉。刺骨的寒意讓他精神一振。
福伯也已經起身,正佝僂着身子在灶下生火,準備煮那點可憐的粟米粥。見林晏出來,忙道:“公子,您怎麼起這麼早?天還寒着,再歇會兒吧。”
“不了,有事要做。”林晏蹲下身,接過福伯手裏的火石和艾絨,“我來吧,福伯,你去把昨天剩下的那點粗鹽和幾個銅板找出來。”
福伯應聲去了。林晏熟練地打着火——這技能是原身殘留下的肌肉記憶。很快,微弱的火苗在草和細柴間燃起,帶來些許暖意和光亮。他靜靜地看着跳動的火焰,腦海中繼續完善着昨晚構思的計劃。
對付王癩子,單純的威懾或收買都不保險。威懾可能引來更瘋狂的報復,收買則胃口會越來越大。他需要一種更巧妙的方式,讓王癩子自己“主動”放棄繼續糾纏李老漢,至少是短期內無暇顧及。
利用其好賭的弱點,是個方向。但具體如何作?
“公子,鹽和錢。”福伯拿着一個小紙包的粗鹽和幾個銅錢過來。
林晏接過,將鹽小心地包好揣進懷裏,又把那幾個銅錢遞給福伯:“福伯,早上你去西市,看看李老漢出攤了沒有,生意如何。然後,想辦法‘不經意’地,把李老漢攤子生意突然變好,是因爲得了‘高人’指點,而且可能和縣衙裏某位老爺有點關系這種話,傳到王癩子或者他那些混混同伴耳朵裏。記住,要‘不經意’,像是聽別人說的閒話。”
福伯愣了一下,隨即恍然,低聲道:“公子是想……敲山震虎?讓他們投鼠忌器?”
“算是吧。”林晏點頭,“真真假假,虛虛實實。讓他們先疑心,不敢立刻動手。爲我們爭取時間。”
“老奴明白了。”福伯鄭重點頭。
“還有,”林晏補充,“打聽一下,王癩子最近在賭坊的輸贏情況,欠了誰的錢,有沒有被債。小心些。”
“是。”
粥煮好了,依舊是稀薄得能照見人影。林晏快速喝完,感覺胃裏有了點東西,身體也暖和了些。他換好衣服,對福伯道:“我出去一趟,中午前回來。你看好家。”
說完,他便走出了門,徑直朝城西方向走去。
清河縣不大,城西相對雜亂,是貧民、手工業者和一些灰色行當聚集的區域。“快活林”賭坊的名聲,連原身這個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書生都有所耳聞,可見其“名氣”。
林晏沒有直接去賭坊,而是在賭坊對面的一個早點攤子坐了下來,要了一碗最便宜的豆漿,慢慢喝着,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掃過賭坊門口。
賭坊的門面不大,掛着個半舊的布幌子,上書“快活林”三個歪歪扭扭的大字。此時已是辰時末(上午九點左右),賭坊門口進出的人卻不少,大多面色憔悴,眼圈發黑,有的興高采烈,有的垂頭喪氣,衆生百態。
他在等,也在觀察。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賭坊裏搖搖晃晃走出一個人,正是昨天見過的王癩子。他衣服皺巴巴的,頭發散亂,臉上帶着宿醉未醒的浮腫和徹夜未眠的亢奮與疲憊,邊走邊罵罵咧咧:“他娘的!手氣真背!晦氣!”
顯然,他昨夜又在這裏賭了一宿,而且輸了錢。
林晏不動聲色地喝完最後一口豆漿,放下兩個銅板,起身,不遠不近地跟了上去。
王癩子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拐進了一條偏僻的小巷,走進一家門臉破舊的小酒館。林晏在巷口略一駐足,也跟了進去。
酒館裏光線昏暗,充斥着劣質酒氣和汗臭味。王癩子顯然是熟客,一屁股坐在角落一張油膩的桌子旁,拍着桌子喊:“掌櫃的!燙一壺最便宜的燒刀子,切盤豬頭肉!媽的,晦氣!”
掌櫃是個瘦的老頭,面無表情地應了一聲,慢吞吞地去準備。
林晏挑了個離王癩子不遠不近的位置坐下,也要了一小壺淡酒,一碟鹽水豆,自顧自地慢慢斟飲,耳朵卻豎了起來。
很快,酒肉上來,王癩子大口灌着酒,嚼着肉,嘴裏依舊不不淨地罵着。幾口烈酒下肚,他的話更多了。
“狗的劉麻子,贏老子那麼多……等着,老子翻本了非弄死你!”他嘀嘀咕咕,又灌下一杯,“還有李老頭那破攤子……聽說昨天生意好了?媽的,該收的錢還沒給齊……”
這時,酒館門又被推開,進來兩個同樣流裏流氣的漢子,正是昨天跟着王癩子的兩個混混。他們看到王癩子,立刻湊了過來。
“老大,您在這兒呢!”一個黃牙混混諂笑道,“聽說您昨晚……手風不順?”
“滾!”王癩子沒好氣地罵道,“有事說事!”
黃牙混混壓低聲音:“老大,剛聽西市那邊的人說,李老頭那攤子,昨天邪門了,突然變得淨淨,生意好得不得了!還搞什麼買二送一。有人看見,昨天有個年輕書生在他攤子前站了半天,後來李老頭就變了個人似的。還有人說……那書生可能有點來頭,跟縣衙裏……”
“放屁!”王癩子打斷他,但眼神裏閃過一絲疑慮,“一個窮酸書生,能有啥來頭?跟縣衙有關系?扯淡!肯定是那老頭自己搞的鬼,想多賺點錢賴賬!”他嘴上強硬,但語氣明顯不如昨天囂張。
林晏心中微動。福伯散布的消息,起效了。
另一個三角眼混混道:“老大,那……咱們今天還去不去?李老頭昨天應該賺了不少,要是真跟縣衙有點關系……”
“去!爲什麼不去?”王癩子一拍桌子,酒水濺出,“有關系怎麼了?陳書辦是我表舅姥爺家的遠房堂侄!我怕他?該收的錢,一分不能少!下午就去!”
話雖如此,但他眼中那抹疑慮並未消散。顯然,“縣衙關系”這個模糊的威脅,還是起了作用,至少讓他沒有立刻行動,而是選擇了“下午”。
這就給了林晏作的時間窗口。
又聽他們扯了些閒篇,無非是哪裏能搞到錢,哪個賭檔有新玩法之類的。林晏默默記下一些零碎信息:王癩子欠“劉麻子”不少賭債,劉麻子是另一個小賭檔的管事,心狠手辣;王癩子似乎還覬覦西市另一家生意不錯的雜貨鋪,但那家店主有個兒子在縣城一家武館學藝,不太好惹。
喝完酒,王癩子帶着兩個混混罵罵咧咧地走了,似乎是去找地方睡覺,養足精神下午去收錢。
林晏也結賬離開。他沒有回家,而是轉身去了另一個方向——縣衙所在的街市。
縣衙坐北朝南,門面森嚴。林晏沒有靠近正門,而是繞到了側面的巷子。這裏有一些售賣文房四寶、代寫書信、以及提供簡單訟師服務的鋪面。他走進一家看起來還算淨整潔的代寫書信鋪子。
鋪子裏坐着個穿着淨長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人,正在伏案寫字。見林晏進來,抬起頭,推了推眼鏡:“這位公子,是要代寫家書,還是呈文訴狀?”
林晏拱手道:“先生有禮。學生想請教一事,若市井有無賴地痞,長期勒索攤販,擾亂市集,苦主欲告官,當如何行事,方能有較大把握令其受懲,且自身免遭報復?”
那中年文人打量了林晏幾眼,見他雖衣着寒酸,但氣度沉穩,談吐有禮,便捻須道:“公子所問,是常見難題。依《大雍律》,勒索錢財、強買強賣、擾亂市廛者,杖刑、枷號、罰銀乃至流放,皆有法可依。然則……”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執行之難,在於證據與胥吏。若無確鑿人證物證,或苦主不敢作證,則難以立案。即便立案,若胥吏與惡徒有所勾連,或收受賄賂,則往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終苦主反受其害。”
“故而,欲成此事,”文人伸出兩手指,“一者,需有鐵證,最好能當場拿獲,或有多個苦主聯名具結;二者,需打通關節,至少要讓負責此案的胥吏不敢輕易偏袒,或能尋到更上一層的監管之人。”
林晏認真聽着,不時點頭。這與他的判斷基本一致。直接告官,在李老漢不敢出頭、證據不足、且有陳書辦這個潛在關系的情況下,成功率低,風險高。
“多謝先生指點。”林晏取出五個銅錢放在案上,“一點潤筆之資,不成敬意。”
文人笑了笑,收下錢,又道:“公子若真有心,或可嚐試從‘市廛管理’入手。縣衙戶房下設市司,有巡街差役,負責維持市集秩序、收取市稅。若勒索之事鬧得影響市稅收入或引發衆怒,市司或許會更積極。當然,其中分寸,需仔細拿捏。”
市司?這倒是個新思路。勒索影響攤販經營,間接可能影響市稅(雖然很少),更關鍵是“引發衆怒”、“影響秩序”這個點。
林晏心中豁然開朗。他的計劃,有了更清晰的着力點。
離開代寫鋪,他沒有停留,快步返回家中。福伯已經回來了。
“公子,”福伯臉上帶着興奮,“李老漢今天出攤早,攤子還是那麼淨!生意比昨天還好,不到一上午,就賣了不少!我按您說的,把那話傳出去了,是從茶館聽來的口氣說的,應該不會懷疑到咱們。”
“很好。”林晏點頭,“王癩子那邊呢?”
“老奴打聽了一下,王癩子昨晚在快活林又輸了,欠了賭坊和劉麻子加起來怕是有兩三兩銀子了。劉麻子那邊催得緊,聽說還動了手。王癩子正急着到處搞錢呢。”
果然。賭債纏身,急等錢用。這會讓王癩子更貪婪,也更急躁。貪婪急躁,就容易出錯。
“福伯,下午你再去西市,如此這般……”林晏將福伯招到近前,低聲吩咐了一番。
福伯聽着,眼睛逐漸睜大,臉上露出欽佩又有些擔憂的神色:“公子,這……這能成嗎?會不會太冒險?”
“風險可控。”林晏目光冷靜,“我們不出面,只提供‘機會’和‘信息’。成與不成,看王癩子自己的選擇。記住,你的角色只是‘偶然聽到消息的熱心路人甲’,傳完話就消失。”
“老奴明白了!”
下午,西市依舊熱鬧。
李老漢的攤位前,人流比昨天更旺。淨的環境、改良後更熱情的服務(雖然還有些生硬)、以及持續的優惠活動,口碑持續發酵。甚至開始有附近店鋪的夥計也來光顧。李老漢忙得腳不沾地,臉上的笑容卻越來越自然,腰板似乎也挺直了些。
王癩子帶着兩個混混,準時出現在了街口。看到李老漢攤位前熙熙攘攘的景象,王癩子的小眼睛裏瞬間爆發出貪婪的光芒,昨夜的疑慮被眼前的“肥肉”沖淡了不少。
“媽的,果然賺了不少!”他舔了舔嘴唇,“走!”
三人擠開人群,來到攤位前。原本熱鬧的氣氛瞬間一滯,附近的客人和攤主都投來畏懼或厭惡的目光。
李老漢看到他們,臉色白了白,但想起林晏的叮囑,強自鎮定,擠出一絲笑容:“王……王爺來了?吃點什麼?今天餅子……”
“少廢話!”王癩子一擺手,打斷他,貪婪地盯着李老漢裝錢的布袋子,“李老頭,昨天說好的,錢備齊了嗎?看你這生意,賺得不少吧?昨天的利息,加上今天的份兒,拿二……不,三百文來!”
周圍響起一片低低的吸氣聲。三百文!這簡直是明搶!李老漢一天生意再好,純利恐怕也就百十文。
李老漢手一抖,按照林晏教的,苦着臉哀求道:“王爺……王爺開恩啊!生意是好了點,可這都是本錢,要進貨,家裏老婆子還等着錢抓藥……昨天您拿走的,加上今天孝敬您的,這有一百文,您先拿着,寬限幾,行不行?”他哆哆嗦嗦地數出一百文錢,遞過去。
這是林晏教他的策略:給,但不多給,顯示自己確實有困難,但又不敢不給。同時,暗示錢都用在“正途”(進貨、治病),博取周圍人的同情。
王癩子一把抓過錢,掂了掂,臉色一沉:“一百文?打發叫花子呢?李老頭,別給臉不要臉!今天不拿三百文出來,老子砸了你的攤子!”
他伸手就要去搶李老漢裝錢的布袋。
就在這時,人群外突然傳來一陣喧譁。只見幾個穿着皂衣、提着水火棍的差役走了過來,爲首的是個留着兩撇小胡子的班頭,皺着眉喝道:“什麼什麼?聚衆鬧事?妨礙市集經營?”
是市司的巡街差役!而且來得這麼快,這麼“巧”?
王癩子動作一僵,立刻換上笑臉,轉身對班頭拱手:“趙班頭!是您啊!沒事沒事,跟這老李頭說點事,沒鬧事。”
趙班頭看了王癩子一眼,又看了看一臉惶恐、攤子卻格外淨的李老漢,以及周圍噤若寒蟬的百姓和攤販,哼了一聲:“王癩子,我警告你,最近上面要求整頓市容,保障商稅。別給我惹事,耽誤了正事,陳書辦也保不住你!”
他特意點了“陳書辦”的名字,既是警告王癩子別太過分,也是說給周圍人聽,顯示他們並非完全不知情。
王癩子臉上橫肉抽搐了一下,連連點頭:“是是是,趙班頭放心,我有分寸,有分寸。”
趙班頭又掃了一眼李老漢的攤位,對那淨整潔的樣子似乎有點意外,點了點頭:“嗯,這攤子弄得不錯,保持。好好做生意。”說完,便帶着手下繼續巡邏去了,仿佛真的只是例行公事。
王癩子看着差役走遠,又看看周圍越聚越多、眼神中帶着明顯反感和指指點點的路人,再想起早上聽到的關於“縣衙關系”的傳聞,以及趙班頭剛才那句“陳書辦也保不住你”,心裏那股強搶的沖動,終究被理智和一絲忌憚壓了下去。
他狠狠地瞪了李老漢一眼,壓低聲音威脅道:“老東西,算你走運!錢先放你這裏,給我好好賺!明天,我再來拿!要是敢耍花樣……”他比劃了一個凶狠的手勢,然後帶着兩個混混,罵罵咧咧地走了,背影有些倉促。
危機,暫時化解。
李老漢長出了一口氣,差點癱軟在地。周圍的人群也發出低低的議論聲,看向李老漢攤位的目光,多了幾分同情,也多了幾分好奇——這李老漢,難道真有點門道?連差役都幫他說話?
不遠處的一條小巷裏,福伯悄悄探出頭,看到這一幕,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隨即迅速隱沒在陰影中。
而更遠處,茶攤上的林晏,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粗陶茶碗,嘴角浮現一絲意料之中的淡笑。
第一步,借力打力,制造輿論壓力和官方(哪怕是底層的)關注,成功退了王癩子今天的直接暴力索取。
但王癩子不會罷休。他需要錢,尤其是賭債得很緊。明天,他可能會更狡猾,或者更瘋狂。
所以,需要第二步,一個更主動、更能從本上解決問題的“局”。
林晏站起身,丟下兩枚銅錢,離開了茶攤。
他需要爲今晚,或者最遲明天,做好準備。
那個針對賭徒王癩子的“機會”,需要更精確地投放了。
夜色,再次降臨。清河縣的夜晚,暗流似乎比白天更加涌動。
林晏在家中,就着微弱的油燈光,用那支禿毛筆,在一張粗糙的草紙上,寫寫畫畫。紙上是一些簡單的數字、人名關系和事件節點。
他在推演,在計算。
【基礎算術精通】的技能還未獲得,但他本身的邏輯和籌劃能力已經足夠支撐一個精密的市井小局。
屋外,隱約傳來更夫沙啞的梆子聲和“天物燥,小心火燭”的喊聲。
林晏停下筆,吹熄了燈。
黑暗中,他低聲自語,聲音平靜而堅定:
“王癩子,你不是要錢嗎?”
“我給你指條‘明路’。就看你……敢不敢走,走不走得通了。”
窗外,烏雲遮住了月光,夜色如墨。
山雨欲來。